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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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陸重淵一行人回到陸家的時候, 已經是亥時末了。

陸老夫人擔心了一晚上, 沒有得到準確的消息,她也睡不著,剛才合衣在羅漢床上瞇了兩刻鐘, 一得到消息連整理一番都沒有, 就立馬跑出來了。

她如此, 其餘陸家人自然也是如此。

縱然再不喜歡陸重淵和蕭知,但明面上他們畢竟是一家人, 該有的表示還是得做到位的。

要不然回頭還不知該被這位老太太怎麽拾掇呢。

因此這會不管是睡下了的, 還是沒睡下的, 只要得到消息的, 大家都急急忙忙出來了。

這會一眾人就站在影壁處,眼見馬車停下,陸老夫人率先撒開平兒的攙扶,趔趔趄趄迎上前去,對著一輛馬車, 焦急道:“老五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慶俞和他的主子一樣, 能不說話, 就不說話。

這會他也沒有答話,依舊握著馬鞭側坐在車轅上,垂眉斂目,默不作聲。

“祖母。”

還是陸承策開了口, 他翻身下馬, 走到陸老夫人身邊, 伸手攙扶她一把,同她說道:“您別擔心,五叔沒事。”

聽到這話。

陸老夫人稍稍松了一口氣,她握著陸承策的手,目光還是一眨不眨地落在那塊暗色的錦緞布簾上,剛想再同裏頭的人說幾句話,便聽到馬車裏頭傳來一道男聲,“慶俞,走。”

嗓音清冽,不辨喜怒。

“是。”

慶俞會意,同陸老夫人拱手一禮,“老夫人,勞您讓下,屬下還得帶五爺和夫人回屋,李大夫也已經在屋子裏候著了。”

“老五”

陸老夫人擔心了一晚上,很想知道陸重淵現在到底怎麽樣了,但不管她在外頭說什麽,馬車裏頭始終沒有傳出什麽聲音。

陸承策心有不忍,只好扶著她,低聲安慰道:“祖母,五叔和五嬸都累了,您還是先讓他們回屋歇息吧。”

“您也累了,孫兒扶您回屋,可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馬車裏的人也沒有什麽表示。

陸老夫人那雙呈現出老態的眼見泛著淚花,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移開了步子,馬車一點都不留情的穿過陸家眾人,朝五房的方向駛去。

而滯留在原地的一眾人,眼見馬車離得越來越遠,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五弟也真是的,咱們為他操心了一晚上,他倒好,連見都肯不見”說話的是李氏,她向來是個喜歡挑事的,這會嘴巴一張,就一刻不停的說道:“我們也就算了,母親都這麽大年紀了,為了他連晚飯都沒怎麽吃。”

“真是想想,就替母親覺得不值呢。”

王氏也跟著說話,“五弟不懂事也就罷了,五弟妹怎麽也一點規矩都不懂?我們這些長輩都在外頭,她竟是連句問安的話都不說。”

“行了。”

長興侯沈著臉,打斷她的話,“五弟他們折騰了一天,已經累了,何況”他輕輕抿唇,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嘆氣,“五弟他本來就是那麽個性子。”

陸承策正扶著陸老夫人往正院走去,聽到這話,腳步微微停頓了下,他想說不是這樣的,其實五叔並非他們想象的那麽冷漠無情,他也是有柔情一面的。

只是那份柔情只給了一個人罷了

陸老夫人心情不好。

這會白著一張臉,神色疲憊的由陸承策扶著她回屋。

長興侯之前又說了那樣一番話,一群人餘後倒是沒再說什麽話,就這樣默不作聲的跟著陸老夫人朝正院走去。

崔妤是小輩,這會就走在後頭。

她的手搭在順心的胳膊上,臉上雖然如常帶著一抹溫婉的笑,眼底卻沒什麽笑意,她的情緒並不高自從得到陸重淵和蕭知出事的消息後,她就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等著消息。

雖然不知道陸崇越派出了多少人馬。

但按照陸崇越對陸重淵和蕭知的恨意,他既然這麽想讓他們死,必定是打算一擊即中,派出的人肯定不會少。

沒想到——

崔妤想到剛才丫鬟來回稟消息,說陸重淵和蕭知平安無事的回來了,扣在順心胳膊上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一些。

派出這麽多人。

從千丈山坡摔下去都能平安無事的回來,這兩人的命怎麽就這麽大!

順心吃痛,卻不敢呼出聲。

她只敢偷偷把目光朝崔妤的方向看過去,眼見向來溫柔的主子此時竟然陰沈著一張臉,心下猛地一跳,再想細看的時候,身邊的主子又恢覆成以往那副溫柔婉約的樣子了。

仿佛之前她看到的只是一場錯覺。

她壓下心底的震驚,抿著唇,難不成真的是她眼花了嗎?

崔妤倒是不知道順心在想什麽,她把心底那些情緒壓下去的時候,就不動聲色地朝不遠處的陸崇越看過去。

見他始終低著頭,握著拳,被燈籠裏的火光映襯的臉慘白的要死,若是細看的話還能瞧見他雙肩微顫,仿佛在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憤怒和不甘。

沒用的飯桶。

崔妤在心底對陸崇越做了這麽一聲評價,餘後也就不再看了,左右這事同她也沒有什麽關系。

就算陸崇越真的出事,也弄不到她的頭上。

她現在也只是煩,陸重淵和蕭知沒死,想要拿回中饋恐怕不易不過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比旁人有耐心。

總會有辦法的

等把陸老夫人送回正院,其餘人等便打算各自回房間了。

王氏等人都已經回去了,崔妤原本是想等陸承策一起回屋,卻沒想到陸承策竟腳步不停地往外走,她心下一驚,忙松開平兒的攙扶,小跑著迎上前,氣喘籲籲的問道:“夫君,您這是還要出去嗎?”

陸承策聽到聲響,腳步微頓。

他其實還是有些不大習慣自己已經再次成婚了,自從顧珍死後,他就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日子了,不過說到底,崔妤也是他的新婚妻子。

何況崔妤無論行事還是為人都很不錯。

這段日子,家裏有她操持,也的確讓他放心了不少。

他對她雖然沒有夫妻情意,但終究有一份感謝在,該給的體面還是得給的,思及此,他緊繃著的臉也放松了一些,“五叔遇刺是大事,我打算去京兆衙門看看,能不能找到幕後真兇。”

知道那幾個殺手被京兆衙門的人帶走,也明白陸承策的性子,崔妤倒也沒有再說什麽。

她很大度,也很溫柔,仿佛很尋常的拿著帕子,踮起腳尖替人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柔聲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攔你,只是你近來忙於公務,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歇息了。”

“祖母如今又是這樣,你”

陸承策明白她的意思,薄唇微抿,似是沈吟一番,道:“等查完這件事,我就回家。”

話落。

他看著崔妤眼下的烏青,聲音也柔和了一些:“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崔妤從來不怕辛苦,只怕自己做的這些事,沒有被人看到,如今聽到陸承策這番話,她縱然心裏再有怨,也都被人撫平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她望著陸承策,笑得十分溫柔,“不辛苦。”

“你先去吧,若是可以的話,記得歇息一陣。”

“五叔的事是重要,但你的身體更重要,要是熬壞了身體,也就什麽都沒了。”

等到陸承策點頭。

崔妤也就未再多言,她看著陸承策離開,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轉身回屋。

***

而此時通往四房的一條小道上。

李氏正一個勁地碎碎念著,“真是便宜他們了,這樣都能平安無事的回來,老天爺可真是不長眼。”

她向來是不加掩飾對陸重淵和蕭知的恨意,左右這會除了陸四爺和陸崇越之外,也就幾個信得過的丫鬟、婆子,她這樣說幾句自然是沒事的。

原本以為不會有人回應她的話。

倒是沒想到,這次剛說完,身邊就傳來涼涼的一聲,“是啊,老天爺可真是不長眼!”

說話的人是陸崇越。

他那張消瘦且蒼白的臉,此時是一派陰沈的模樣,雙手緊握成拳,眼中卻好似有兩聚火焰。

李氏看著看著,心下猛地就是一跳。

聯想起那日陸崇越說的話,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起來,難不成這次陸重淵和蕭知出事,和崇越有關?只要想到這一茬,她就感覺那顆心都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了。

張口想說些什麽。

但觀看四周環境,她還是壓著心裏的驚懼閉起了嘴巴。

直到回了四房。

李氏揮退一眾丫鬟、婆子,然後徑直朝陸崇越的屋子走去,剛走到門口,他就聽到一陣瓷器花瓶摔在地上的聲音外頭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她推門進去,一室狼藉。

陸崇越看她過來,停下手中的動作,皺眉道:“你來做什麽?”

自打他從北郊回來後就心性大變,平日裏的禮儀全忘掉,就連該有的尊敬和規矩也都拋之腦後。

可李氏這會也顧不上這個,關上身後的門,就壓低嗓音問道:“崇越,你老實跟我說,陸重淵遇刺這事,和你有沒有關系?!”

陸崇越手裏還握著一塊硯臺,聽到這話,臉色微變,“你胡說什麽,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把硯臺扔回到桌子上,他似是不耐煩的說道:“你要是沒事就回去睡覺,我要休息了。”

“崇越!”

李氏連忙拉住陸崇越的袖子,焦聲道:“我是你的親娘!你跟我說實話,這跟你,到底有沒有關系?!”

陸崇越抿了抿唇,他想抽回自己的袖子,但看著李氏這幅焦急的模樣,終於還是說道:“就算與我有關又如何?他們把我害成這樣,我就是想讓他們死!”

眼見李氏臉色慘白,就連呼吸也頗為困難。

他稍稍壓制自己的情緒,道:“行了,這事,你也不必管了,當初我找人買兇並未以真面目示人,沒人知道我是誰,就算那些人被抓了,也栽不到我的頭上。”

這也是他到現在還可以這麽泰然處之的緣故。

他只是恨——

恨陸重淵和蕭知的好命。

派出這麽多殺手都殺不掉他們,摔下山坡都能毫發無損,真是不公平!

“可是”

李氏還是有些擔心。

陸重淵那是什麽人?他真的查不出來嗎?

陸崇越見她這幅模樣,只當她不信任自己,臉色一沈,也懶得再同她說什麽,“就算有事,也扯不到你們的身上!”說完,他就拂袖離開了。

李氏連著喊了幾聲,也沒見他留步。

她咬了咬牙,只好離開,走到外頭的時候,她也沒有回屋,反而去了陸四爺的屋子,早在很久以前,她跟陸四爺就分居睡了。

她打心裏看不去陸四那副懦弱不堪的樣子,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也只能去跟他商量屋子裏的下人都被打發出去了。

李氏抹著眼淚說完這樁事,然後看著陸四爺說道:“你說,我們該怎麽辦?要是陸重淵真的查出什麽,以他的性子,肯定不會放過崇越。”

“那我們的崇越就完了!”

陸四披著一件外衣坐在椅子上,這會正不住咳嗽著,聞言,他是先喝了一口參茶,然後才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他怎麽有膽子做出這樣的事?!”

李氏是來問他要主意,可不是來聽他說陸崇越的不好,“行了,你就跟我說,你有沒有辦法?”

“咳——”

陸四又咳了一聲,“我能有什麽辦法?五弟若查不出來也就罷了,可他若是查出來,咳,別說他不會放過崇越,就連母親也不會放過他。”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我怎麽就嫁給你了?要不是你那個”

話還沒說完。

屋中的咳嗽聲一頓,緊跟著一道淩厲的視線朝她看來,李氏心下一驚,她從未在陸昌平的身上看到過這樣的氣勢,話也說不出半句,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著喉嚨似的,很用力,快把她的喉嚨都給捏斷了。

好在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

那種逼人的,淩厲的氣勢就消失了,李氏仿佛真的被人捏住過喉嚨一樣,這會大口呼吸著,就連後背也冒出了一層冷汗,她緊緊握著手裏的帕子朝身邊的男人看去。

見他還是往日那副臉色蒼白的樣子,就連眉梢眼角也是一派懦弱不堪的樣子。

心下驚疑不定。

難不成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李氏心裏想道。

像,又不像,張口還想再說,但想到剛才那副畫面,她還是避讓開了那個名字,冷著嗓音說道:“你怎麽說也在給國舅爺做事,要是崇越真的出事,你就給我去求國舅爺。”

“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能有事!”說到最後,她已經近乎命令了。

可陸四卻只是慘白著一張臉,聲音虛弱得說道:“我雖是替國舅爺做事,但國舅爺根本不認識我”

這話倒也不是假話。

李氏緊握著帕子,心有不甘,又問:“那你說怎麽辦?”

陸四:“若是五弟真的查出,我也沒有辦法。”

“你!”

李氏看他這幅樣子,就氣打一處來,這個沒用的東西,平日裏對著陸家這些人唯唯諾諾也就算了,現在兒子出事了,也沒有一丁點辦法,她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他!

咬著牙又罵了一通,見他還是沒什麽反應,李氏也只好氣得拂袖離開。

等她走後。

原先一直佝僂著脊背,咳嗽著的男人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他端坐在椅子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身上的氣勢卻不似以往那般平庸,手搭在桌沿上,他垂著眉眼,輕輕敲著,良久,他才看著不遠處的燭火,緩緩道:“陸重淵的命,還真是好啊。”

***

翌日清晨。

蕭知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剛剛睜開眼的時候,還有些暈暈沈沈的,看著頭頂熟悉的帷帳,也沒能反應過來。等腦中湧現昨日的畫面時,她才變了臉色,轉頭朝身邊看去,沒有陸重淵的身影。

連忙掀開被子坐起身,隨手拿過一件架子上的衣服披在身上。

外頭的人聽到動靜,忙打了簾子走了進來,看到蕭知起來的時候,無論是如意還是喜鵲都驚喜道:“主子,您醒了!”

兩個丫頭擔憂了一晚上,眼睛腫得厲害,眼下也都是一片烏青。

這會紛紛撲了過來,拉住人的手,紅著眼眶說道:“主子,您沒事吧?”

看到兩個丫頭這幅樣子,蕭知心下也有些感慨,她稍稍緩和了一些自己的情緒,柔聲答道:“我沒事。”又問,“五爺呢?他怎麽樣了?”

這次聲音焦急了一些。

昨兒個她在山洞睡著後,雖然隱隱聽到一些動靜,但眼皮子壓得厲害,一直睜不開。

也不知道陸重淵怎麽樣了。

如意抹著眼淚,答道:“五爺沒什麽大事,現在正在書房,由老先生診治。”

知道陸重淵在書房,蕭知一刻都等不了了,忙道:“我去看看。”

說完。

也不顧兩個丫頭在身後喊她,朝書房小跑過去。

她這會披頭散發,臉都還沒洗幹凈,一路過去的時候,那些丫鬟、婆子看到她都楞住了,一聲聲“夫人”都是等人走遠了才喊出聲。

蕭知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幅樣子不好看,但她是真的擔心,擔心陸重淵出事,擔心他受的傷太嚴重氣喘籲籲跑到書房門口,她伸手推開門。

屋子裏的三個人聽到聲音都朝她看過來。

瞧見她這幅樣子出現的時候,三個人都有些怔楞。

最後還是陸重淵先回過神,他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眉眼有些彎,笑著朝她伸出手,說道,“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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