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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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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紅梅不識

顧雲涯收回手,看著依舊無神的任婉,暗暗嘆了口氣,道:“都散了吧。”就要往主帳去,卻被邢空一句話攔下,“公子,此事莫不是就此結束了吧?”

顧雲涯猶疑地看了邢空一眼,“縱火內鬼已然處以極刑,莫不然還要怎麽處理?”

邢空冷笑一聲:“自古子不教父之過,與此相似,既然是丫鬟犯了事,難道主人不該負點責任嗎?”此話一出,下邊人群一陣嘰嘰喳喳。

顧雲涯欲要阻止:“依你的意思,要怎麽處理才算合適?”

邢空搖了搖折扇,這風流樣子倒似極了風流倜儻的書香子弟,然而口中吐出的語氣卻是惡毒的:“在下認為,任婉起碼應當與其仆同罪。”連一聲“任姑娘”都不再假意呼之,邢空直入主題。

顧雲涯面露不悅,顧家軍上下雖不至於每人都知道他與任婉的關系,但各種蹊蹺還是多少明白一些。邢空這樣提,還當著數萬將士的面,顯然已是觸了他的逆鱗了。顧雲涯語音極低,聲音卻含著森冷:“你什麽意思?”

邢空卻絲毫不懼,反倒是近乎質問道:“聽聞公子昔年游歷中土數年,自然聽聞貴妃馬嵬坡下死的故事。任婉先是引薦趙臨雍,致我方慘敗,犧牲了十萬大軍和兩員猛將,後又於深夜與趙臨雍行茍且之事,如今又縱容丫鬟與禁衛軍狼狽為奸,燒我軍糧草致不得前行,如此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十足的死罪?”

邢空聲音不大,但卻被在場所有將士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裏,果然就有不怕死的跳出來嚷道:“處死任婉!處死任婉!”

顧雲涯仔細看了邢空一眼,“你和你哥,果然不一樣,難怪當初你兄長萬般囑咐我,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要用你。如今看來這倒是真的了。”

邢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折扇,一字一句道:“不知今日公子是要效仿唐明皇,還是要護紅顏不要江山?”

周圍將士意見越來越大,顧雲涯心下擔憂,最近連吃敗仗,士氣本就低落,如今被邢空這麽一攛掇,部下造反不是不可能。思及此處,顧雲涯下意識往張弛的方向看去,卻見張弛低了頭,仿佛是暗中讚同了邢空的看法。

顧雲涯心中一痛,正要發怒,就見任婉徑自站了起來,本就是人群嘰喳的焦點,此番一站起來更是成了眾矢之的。任婉衣襟上滿是焦土與大片大片的鮮血。顧雲涯心中不忍,正欲扶住她,卻一眼望到了她的眼眸,心中立時一驚。任婉眸子裏無波無瀾,平靜得似乎片刻之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任婉緩緩走到邢空面前,直直看著邢空道:“邢關對我很好,的確算是我害死他,你這樣恨我,我無話可說。”說完轉向在場將士,深深地三鞠躬,“我任婉自知行事魯莽,為顧家軍帶來諸多災難,然我任婉早已被顧公子休妻,此事自與顧公子無關,希望諸位今後還能盡心盡力輔佐顧公子,為自己也為親人博一個太平盛世。”

“至於這件事,任婉會給大家一個交代。”任婉眼眸神彩黯淡,動作卻迅疾如風,一把拔出面前士兵腰間佩劍,橫手一舉竟直往脖子上抹去。

劍在離咽喉不過一寸處停住,劍尖死死握在顧雲涯手中。這本是求死一劍,手下並未餘力,然而顧雲涯卻生生以血肉之軀攔下這一劍,鮮血淋漓。

任婉卻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使勁一抽,徑直將劍從顧雲涯握緊的手心裏抽出來,顧雲涯猝不及防,來不及放手,竟是被這一劍刺得掌心血肉模糊。

境況慘烈,人群之中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任婉卻宛若未聞,再度一劍急刺,這次卻是反手直接往胸膛刺去。利劍入體的聲音蔓延開來,任婉閉上雙眼,卻沒有感受到預料當中的劇痛感。

顧雲涯來不及阻止,在身後點了任婉大穴,任婉本就傷心過度,徑直暈倒過去,心口上還插著那把已刺進寸許深的長劍。顧雲涯手上一用力,拔出劍扔到一邊,即使動作溫柔,但拔劍的那刻還是清晰地看到已然昏厥的任婉依然疼得眉頭緊蹙,眼中不由多了些溫柔與歉意。

顧雲涯將任婉橫抱在身前,口中語氣冷冷:“我顧雲涯今日在此起誓,必手刃趙臨雍為諸位兄弟報仇雪恨。至於邢空,目無尊上,惑亂軍心,即刻起逐出顧家軍,永不啟用。其餘人等,若要效仿之,盡管放馬。”此話既出,明白是殺雞儆猴,四下竊語聲寂,將士各回其職。

除了那一片焦土上漸漸湮於無形的血跡,似乎什麽都從未發生過。

這日,顧雲涯正在營帳中仔細研究下一步對策,卻見張弛進門來,手裏拿著的是幾株傲雪寒梅,花瓣上的寒氣尚未全消,營帳內驀地冷下來。張弛目光掃過一旁藤椅上昏睡著的任婉,唏噓道:“距上次也都大半年了,任姑娘身子總還不見好,想是傷到了心脈吧,這樣時不時睡下去,恐怕也不是好事啊。”

顧雲涯伸手接過紅梅,仔細嗅了嗅,幽香仍存,這才讚道:“多虧你,這麽大雪,還親自跑去康城折這些梅花,原本叫些手下去就好。”

張弛恭謹道:“本來也是去查探各城的情況,想著任姑娘喜歡,又不過舉手之勞,也就順便帶回來了。”

“她知道,也一定很喜歡。”顧雲涯神色恍惚,那一年的康城,他們還伉儷情深,如今卻是只能這樣相處。

張弛試探問道:“任姑娘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大夫也說身子的確大不如前了,可,公子這般對任姑娘施用迷疊香,怕是更傷身體啊。”

“張弛,你可知當時為何三將我獨獨要命你為右將?”顧雲涯岔開話題,張弛雖覺奇怪,但也照實答:“多謝公子擡愛,張弛無德無能,至今也不知有何榮幸能勝任右將。”

顧雲涯笑笑:“因為邢關魯莽率直,鐘函沈穩有餘靈活不足,而你,卻集兩家之長,有勇有謀,所以,右將之位非你莫屬。”

顧雲涯閉上眼微微嗅著紅梅清香,“你看,這大半年來,休養生息,加上之前初雪囤積的以及從文氏抄到的,咱們糧草軍火已足。雖然趙臨雍和趙朔征得禹城、宛城,安城歸降也是常理之中,眼下他們控制了東部六城。但因為有你在,咱們也拿下了念城和焉城,若從數量上來說,咱們還要比他們多兩座城池。我與趙臨雍都不是那種非要戰得你死我活的人,所以眼下最後生死一戰就要到了,是非成敗皆在此一舉。”

張弛爽朗一笑:“原以為公子要誇屬下幾句,到頭來,原來是想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徹底喚醒任姑娘。”自己的想法被屬下輕易洞穿,顧雲涯卻並不惱,反而微微一笑,一笑裏有暖陽和煦。

張弛接道:“上次,屬下默認邢空如此行事,並未阻攔甚至還暗中默許,至任姑娘於此境地,公子不僅不計前嫌,還繼續委以重任,屬下不勝惶恐。”

顧雲涯目光流連在一旁的藤椅上,任婉依舊面無血色,安安靜靜地躺著,“你與諸位將士手足情深,對初雪心懷怨恨也情有可原。至於邢空,他大哥去了,自然心下不舒服,且他本就用心刻毒,惑亂軍心預謀已久,防不勝防。不必自責。”

“可畢竟把任姑娘害成這樣。這大半年,公子遍尋國手也未能讓任姑娘徹底恢覆,即使偶爾醒來也是神智恍惚,看著都叫人心疼。”張弛餘光再度註視任婉,無力地跪下,“任姑娘為顧家軍辛苦操持這些年,到頭來竟然不過是養了一群白眼狼。”重重地磕下頭去,“張弛在此,代所有將士給任姑娘磕頭了。”

顧雲涯在一旁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微微有些恍惚,“不必這樣。對不起她的人,是我。”話裏隱隱有一絲痛意,雖不明顯卻在營帳之內蔓延,“初雪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國手,她不脆弱,久久未曾恢覆的原因,只能是她早已心如死灰,不願再恢覆了。”

張弛勸道:“公子也不必自責。在當時情境下,任誰都得殺了令儀才能平息眾怒,安穩士氣啊。更何況,公子也以國禮厚葬了令儀,任姑娘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不會再怪罪公子了。”

“令儀是她唯一的姐妹,從小一起長大,名為主仆,卻算她唯一的親人。她恨我,也是該的。”顧雲涯喃喃,將紅梅插入落地瓶中。

張弛寬慰道,“公子寬心才是,為心愛之人博一個太平盛世,許她一世安定,這是多少女子畢生修不來的福分。任姑娘醒來,若見這天下太平的盛景,一定會原諒公子。”

“是啊,唯一能做的,就是許她一個她一直想要的盛世。張弛,去準備吧。快了,就快了。”顧雲涯將任婉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眸子裏黯淡得看不出光彩,卻有一絲隱隱的愛憐。而躺椅上的任婉,猶自昏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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