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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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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剖心之語

士兵一走,任婉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主帳雖大,但到底行軍之所,空蕩蕩的。夜色已深,四下寂靜,任婉神思漸遠。

熾烈的感覺依舊停駐在舌尖,揮之不去。聰慧如她,不是沒有感受到過趙臨雍對她的心思,只是從來不曾仔細想過。

帳外有士兵行禮的聲音,顧雲涯掀簾而入,只是不如之前那般怒火中燒,整個人平靜了許多。任婉背對著他,顧雲涯也冷著臉,冰冷的氣息蔓延在夜幕之中。

兩人心下暗暗較勁,卻仍是顧雲涯沈不住氣,上前一把捉住任婉的左手,方才掙紮之間那朵用作掩飾的白玉蘭早已不知掉落在何處,顧雲涯觸目所及皆是可怕的傷疤。感覺到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手並無力氣,顧雲涯心一涼,手上一松,任婉的左手就頹然落下。

知無法掩飾,任婉也不再試圖隱藏,僵坐著。顧雲涯一把將任婉攬入懷中,緊緊抱住,心下悲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久,顧雲涯才嘆息了一句:“這些年你到底遭了怎樣的罪,你從不肯告訴我。初雪,你一個女孩子,怎生這般好強?”

任婉沒有接話,但心中卻起伏不定,原來這幾日所受的所有委屈、誤會與辛酸,都敵不過這一句“你怎麽這麽好強?”所有堅韌、要強與偏執都化解在這短短一句話裏。任婉平覆了心緒,低聲道:“你在前線如此辛苦,又怎忍讓你再分心為我擔憂?”

顧雲涯將任婉死死抱住,似是囈語:“這些年我是真的很想你,很多次我都想丟掉這個擔子,回到帝都接你去遠走天涯,可我知道這是你的期待,我不能半途而廢。可是這些年,我心裏也苦累不休。”

語聲漸低,低到後來只是喃喃,“初雪,你原諒我,你一來我就對你那麽冷冰冰,不是因為我懷疑你,我從來都信任你。可是,我有直覺,你待趙臨雍是不一樣的,我怕失去你,所以才會故意這般冷落你。”

似有溫潤的感覺從肩上傳來,任婉心中一軟,不想如此堅強的男人,竟也會有這一日。心中一陣恍惚,月夜下趙臨雍的身影似霧如幻,一閃而過。

似是感受到懷中人的心不在焉,顧雲涯伸手撫過想要寬慰,卻不想無意中碰到任婉的左肩,任婉吃痛,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片刻前那一幕浮上心頭,顧雲涯抱住任婉的懷抱頹然一松。

心中明白雲涯芥蒂何在,任婉卻固執地不欲解釋。等不到解釋,顧雲涯面色一冷,近乎質問:“碧嬈曾經跟我提起,你這只手,是為了趙臨雍?”任婉沈默不語,並不打算回答。

顧雲涯強自按捺下心中不忿,問道:“聽說趙臨雍做那筆生意的本意是炮彈,後來卻不了了之?”

任婉靜默了半晌,終於開口:“是。後來我也沒有追查,大概兩個月前,清點賬目的時候發現賬上有很大一筆錢出了問題,我也沒有仔細追查。”

“為何不查?”顧雲涯的聲音冷得聽不出任何情感。

任婉支吾半天,也只能回一句:“我猜到是臨雍做的,但並沒有想太多。”

“你竟這麽相信他?”許久沒有聽到回答,顧雲涯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雲風可是你殺的?”

聽到這句,任婉驀地擡起了頭,咬了半天唇,終於還是應道:“是。”

只簡短兩字,顧雲涯卻覺得心宛如千鈞重,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也不知相對沈默了多久,顧雲涯起身,毫不留情地出帳去了。

任婉默默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卻被垂下的帳簾遮住了視線。

顧雲涯在帳外佇立良久,心下煩悶不已,好在涼風一吹,倒覺得神清氣爽不少。正欲回帳,卻聽一個溫婉的聲音再身後響起:“夜來風涼,夫君還是註意些身體罷。”

感受到薛茗輕輕為他披上外袍,卻出乎意料地並沒有感到不舒服,也就任由她去了。薛茗語聲輕輕:“夫君莫要生氣,任姑娘這些年為您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趙臨雍這件事,想是任姑娘被魔障了,一時意亂情迷也未可知。”

聽得“意亂情迷”四字,顧雲涯心中湧起一陣寒意,終於明白自己心中癥結何在,顧雲涯悠悠嘆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是的。這麽大動靜,想不知道都難。”薛茗心下明白顧雲涯愛面子,趁機道,“也許,讓任姑娘自己先想想,一切都清楚了。”

一彎蛾眉月靜靜傾灑著冷輝萬千,顧雲涯心下淒清,並沒有興致與薛茗繼續談天,卻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薛茗,問道:“你真這樣想?若是她能明白過來,這個夫人的位置自然還是她的。”

“自然是這樣想的。”薛茗一笑,有淡淡的苦澀,“茗兒自知遇上夫君太晚,夫君這顆心早已在任姑娘身上了。別說明白過來,就是任姑娘當真沒有想清楚,夫君心中的夫人不是依然只有任姑娘一人嗎?”

顧雲涯伸手攬過薛茗,與薛茗共披一袍,嘆道:“真是難為你。我顧雲涯自問此生無愧,一心系在初雪一人身上,卻不知為何會遇上你,到底是要對不住你了。”

薛茗靜靜感受著這一刻的溫暖,分外眷戀,“這樣就好,茗兒別無所求,能像現在這樣靜靜陪在夫君身邊就是此生最大的福佑了。”

看著薛茗靜靜依偎的樣子,顧雲涯浮起一個淺淺淡淡的微笑,無意識地回憶起了往事:“當年迫於父親之命,與任家聯姻。當時我真的是發誓,新娘一娶進門,我就再也不要出現。但是沒想到,新婚那夜,我第一眼見到初雪,就認為是我當年游歷之時在念青山間偶然遇到的那個女子。那時候,念青山間煙雨微朦,那女子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窗前撫琴,可惜我卻無緣見她撫琴仙姿,只與她共醉了一場。那時就想,哪家的女子,這般清麗脫俗又這般不受禮法拘束。”

“可惜初雪總說那不是她,可陵園三年下來,我卻越發愛上她那溫婉淡然的性子。卻又怕以她那樣的性子,這樣的家族利益姻親,她必然萬般厭惡,所以我才提出與她共游天下,好讓她過得自在些。我一開始以為她並不會答應,但好在,她最後還是與我一同走了一程。”

“那幾年,我也帶她幾乎游遍了半個嘉州,誰知道,竟然會終結在寧城。寧城之後,為了不被趙朔察覺,我竟然還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休妻,眼睜睜看著她她一個弱女子,一個人挑起這樣的重擔,卻無能為力。”

“這些年夜裏時常夢到她,想她一個人在帝都該是多麽不容易,迫不及待想要好好將她捧在手心裏。沒想到,先是一個趙臨雍,後來她自己過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說實話,我生氣,但我不知道該生誰的氣。初雪嗎?她為我做了這麽多事,我又如何還能去怪她?趙臨雍?雖然是為了其他目的,但這些年他也的確為初雪分擔不少,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怪他?”

“只能怪我自己罷了,這些年什麽都沒有做的人,只有我一個。”

顧雲涯的聲音越來越低,薛茗不忍心,只好勸道:“夫君莫要傷心。夫君這些年做的事可不也都是為了任姑娘麽?雖不在身旁時刻陪著,但為心愛之人搏一個太平盛世豈不更為偉大?”

顧雲涯苦笑一聲,“說是這樣說,但這些年,陪在她身邊的人,始終是趙臨雍,而不是我。”

聽得這話,薛茗苦笑一聲,繼續勸慰道:“但夫君要相信,你與任姑娘多年的感情豈是區區一個趙臨雍可以破壞的?夫君大可寬心。”薛茗面上淡淡笑著,心中苦悶卻難以掩飾,面前是自己的夫君,卻要勸他不要介懷,與發妻重修舊好,這一笑裏,也就多了些苦澀的意味。

“是啊。”顧雲涯理了理頭緒,一瞬之間又已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萬軍之將,立於天地之間,不輸日月光輝,“今晚也不知怎麽了,竟然對你說了這些,這些年這些話從沒有對誰說過,真是抱歉。”

薛茗一笑,“茗兒為夫君分擔些苦悶也是應當的。”頓了頓,仍是問道,“如果當年念青山的那位姑娘出現,夫君可還會為她動心?”

顧雲涯淡淡一笑:“這幾日看趙臨雍,倒時常會想起那時的自己。只是,十一年下來,我早已不如當初年少氣盛,初雪也不再像當年一樣拒人千裏之外。得妻如此,我顧雲涯夫覆何求?縱她不是當初令我一見傾心的那人又如何?怕是再沒有人能抵過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了。”

薛茗聽著聽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但仍是回頭看了看主帳依然明亮的燈火,勸道:“任姑娘今夜心情想必也不大好,夫君不如讓她好好清靜清靜吧。今夜去茗兒帳中吧。”

顧雲涯一眼掃過主帳,仍是寂寂清冷,默然:“也好。”語音落下,與薛茗相依著回營了。而主帳之中,任婉放心心中的擔憂,緩緩放下門簾,片刻之間,主帳燈滅,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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