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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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玉師父輕輕推開任婉的房門,出乎意料的是,任婉依舊伏在案前,認真抄寫著什麽,令儀在一旁專註地磨著墨。被房門打開的聲音驚動,任婉並未擡頭,只是冷笑:“師父到底還是不相信我。不過師父放心,不管你相不相信,如今這桐梓堂裏三層外三層,我擦翅難逃,師父不必擔心了。”

“是嗎?可依貧尼之見,大小姐的執念似乎還是很重。比如,大小姐此刻看的書,怕就不是您該看的書。”寧玉師父的目光瞥過去,桌上正是她不願意見到的《商戰》。

聽得這話,任婉並未開口,反倒是令儀放下手中的動作,目光冷冷射過來,“如若令儀沒記錯,師父應該是方外之人吧。這些凡塵俗事,師父這樣的人,少管莫管吧。”

被令儀冷冷的目光掃過,寧玉頓覺不自在,而令儀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任婉輕輕打斷,“寧玉師父,我只告訴你,我敬重你,不是因為我信神佛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因為你伴娘親走過了她最艱難的一段歲月,盡管我不認為你最後帶給了她最好的結局,但我仍然感激你,所以我不想向你隱瞞什麽。”

擡眼瞥了寧玉師父正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但是,寧玉師父,我只說一遍,我要做的事,任何人也沒有辦法阻攔,所以,我不希望有朝一日,需要我對你出手。”

不知不覺,任婉的稱呼已由一開始的“師父”變成了如今的“寧玉師父”,親疏之態立顯。

驗證了心中的猜想,寧玉的臉色陰晴不定,許久,才終於平覆情緒,說道:“大小姐要做什麽,貧尼作為方外中人,的確不該管也不能管。只是貧尼希望,大小姐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請先想一下,這是夫人一生都要守護的人與家。”

見任婉並沒有接話的意思,才繼續說道:“而且,大小姐當日有句話說得對,老爺的確希望你,再嫁林家二公子。”

“是嗎?據我所知,林二公子已經先後納過三四門妾了。也罷,反正我只是個棄婦,沒想到任家這些錢那麽招人喜歡,林家竟也肯自降身份娶我這種女人進門。祝父親能心想事成得償所願。”任婉冷冷回應,說完也不再管寧玉師父,準備提筆再寫。

寧玉師父卻仿佛較上勁,繼續說道:“有些消息,大小姐還是該知道。顧家這次是真的命不久矣了,自顧雲涯公子承襲安靖侯爵位之後,一意劍走偏鋒,四處收攏朝中顯貴,想要挽救顧家的頹勢,卻不知這樣,趙朔將軍定不會再容忍顧家再次坐大,或許這還是絕好的時機將顧家一舉殲滅。”

然而說完之後,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看到任婉的面色有任何變化,反而是淡淡一問:“寧玉師父這話奇怪,顧家如今是興是衰,與我又有何關系呢?”面色淡然,看不出有撒謊的痕跡。

寧玉師父斂衽鞠躬,“如此,是貧尼冒昧了。大小姐好生歇息,貧尼先告退了。”說完退出門去。

帶上門的一瞬間,任婉目光透過門縫看過去,日落得似乎又早了些,原來自寧城歸來竟已經過了半年。

待得腳步聲遠去,令儀壓低了聲音繼續接下剛才未說完的話,“經姑娘半年暗中行事,如今除了比較明顯容易被發現的錢莊與糧鋪,現下綢緞莊、佃戶這些收入都已經納入姑娘的控制之下。只是,姑娘確定你選中的人真的有那麽可信嗎?”

任婉將筆放在筆架上,輕輕起身,推開窗往外看去,窗外有窸窸窣窣的雪落聲,寒意從窗口撲入,一時不忍打了個噴嚏,令儀不由心急,抱了手爐走過來,“姑娘還是抱著這手爐吧,這桐梓堂不比凝之閣,寒意太過,姑娘還是小心身體。”

任婉接過手爐,看著眼前乖巧伶俐的丫頭,不由心生愛惜,騰出一只手為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微笑說道:“令儀,你從小就跟在我身邊,所以我可以無條件信任你。可其他人和你不一樣,我的確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他們。但是非常時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且寧玉的話不假,照雲涯這樣下去,顧家不出半年一定會垮臺,我們也要加快速度。”

似想起什麽,任婉接問道:“令儀,慕容先生還是不肯見我嗎?”

令儀答道:“先生說,姑娘所托之事必盡心竭力,但還是不必相見了。先生請姑娘務必保重身體,萬勿操勞過度。”

任婉嘆道:“也罷,慕容速來堅持。既然如此,你暗中想辦法轉告慕容,半年之內,我一定要把整個任家收歸我手。慕容既然替父親管了這麽多年的賬,這點要求想來他也能辦到。至於我承諾給他的,一定做到。”

“之前我不理解,這半年下來,才總算知道姑娘為了公子到底付出了多少。令儀希望姑娘,好生珍重自己的身體。其他的事,令儀與慕容先生會將一切都安排好的。”看著任婉一天比一天憔悴,令儀不免心痛,雖出言勸慰但卻心知這些話說了也相當於沒說,任家十年的舊賬,如此偌大的基業,查起來不是件易事,縱使任婉日夜不停,終究進展也極慢。這樣的要緊關頭,任婉是定不會放下手頭的事情去保養身體的,只是可惜自己幫不上忙。

反反覆覆,春又來。桐梓堂中滿院都種滿了清河夫人生前所愛的白玉蘭,滿樹含苞待放的白玉蘭美麗不可方物。任婉靜靜站在花樹下,人與花苞交相輝映,渾然一體。不知是任婉潔若白玉蘭,還是白玉蘭雅若任婉。

令儀輕聲回稟著外邊傳來的消息,“顧家因結黨營私被皇帝下旨嚴查,安靖侯顧雲涯即三族之內親戚皆被收監入天牢,不日將三司會審。”邊說邊用目光瞟向任婉,任婉卻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喜是悲。

門口傳來一聲清晰的跪地聲以及“老爺好”,任婉伸手觸摸一枝極低剛到頭頂的花樹枝,花苞極美,令人挪不開雙眼。然而任婉卻只是一笑:“令儀,你看,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任青的身形微微有些顫抖,一擺手,“令儀,你先退下。”

任婉將目光收回看向眼前的父親,半年不見,似乎蒼老了很多,眼角的血絲多得有些可怖,心中不免有些痛惜,張口卻只是略帶戲謔地笑:“父親,你老了。”

任青一眼掃過任婉,目光冷冷,任婉斂了神色,聽任青冷冷地說:“你準備一下,下月十五,林二少爺會派人接你過去。”

任婉不由冷笑:“何必呢?你們不只是想要一個聯盟的名頭嗎?我這樣的女人,林家怎麽可能要?父親你若要與林家聯手,不如直接行事就是了,何必拿我當擋箭牌呢?”

任青本要發怒,卻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你別太過分,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才對你客氣。顧家已經出事了,任家多少會受到牽連。這是我們壓低了姿態去求人家,豈由得你說了算?”

“是嗎?那我倒是要感謝娘親了。”任婉語音冷冷,冰到骨子裏去,目光直射任青:“如果我不嫁呢?”

任青終於忍不住發怒,“由不得你。”一擺手,“來人,給我看好大小姐,沒有我的命令,一月之內,這個桐梓堂只能進不能出。”

層層湧入的護衛讓任婉不由冷笑出聲,“父親,何必呢?當初你讓我嫁到顧家,我不也嫁了嗎?”

任青面色冷冷,“今時不同往日。”說罷一擺手,即有府兵上前。

任婉面色如常,未改分毫,為首的兩名府兵不由為難,壓低了聲音道:“大小姐,得罪了。咱們也只是奉命行事,請大小姐不要讓我們為難。”

任婉無奈一笑:“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讓你們為難了。”說罷轉身回到自己房內,即有護衛把守房門與各扇窗戶鎖上。

待得任青離開,令儀忙不疊闖入房間。見令儀慌忙的樣子,任婉道:“急什麽急?跟你說過多少遍,遇事不要急,急也沒有用。”

令儀卻“撲通”一聲跪下,眼角已然泛出淚花:“姑娘你是不急,可我看著心裏太難受,如今公子被收押,老爺又一心想讓姑娘再嫁林家,這樣下去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任婉往門外瞟了一眼,院中每一處角落都站滿了護衛。不由一笑,壓低了聲音道:“你急也沒什麽用。不過令儀,現在為了掩人耳目,所有與外界的聯系全部都要斷掉,你和慕容聯系一定要千般慎重,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見令儀還是滿臉憂色,不由笑出了聲:“放心吧。雲涯知道安排,而且,趙朔怎麽可能容忍任家再度與林家結盟,父親跟雲涯之前一樣,始終是太過心急了,一心想為弘毅鋪平道路,可惜執念越深有些東西就看得越不清楚。”

令儀沈吟許久,終於擦幹眼淚,起身將房中暖爐的火撥得稍微旺了些,屋內早春的寒氣漸漸消退。

任婉突然憐愛一笑:“令儀丫頭也長大了呢,都快及笄了。女子及笄如此重要,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地過這一天。只是可惜,你這般小的年紀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四處奔波,如今又要替我處理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這麽一想,真是對不起我曾許下的一定待你如親妹妹的諾言。”

令儀惶恐不安,躬身行禮,“姑娘不要這樣說,該是令儀謝夫人與姑娘厚愛。收留令儀不說,又為我賜名,夫人一直待我極好,姑娘更是一直待我如親姐妹,令儀不敢奢求什麽,只希望能盡力幫姑娘一點。”

“行了,這些話再說就見外了。令儀,交給你的事情你先去做,我說過的話我也一定不會食言。”

令儀點頭稱是,緩緩退出門去。鵝黃衫子在春日暖陽裏格外明媚,任婉定定地看著令儀身量尚微的背影,眼睛瞇成一條線,眼裏有著一閃而過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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