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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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涯本有真氣護體,加之任婉悉心照料,第二日午後不久就緩緩醒轉過來。遇上任婉含著隱隱擔憂的眼神,顧雲涯微微一笑,寬慰道:“沒事,別擔心。”

任婉卻是沒好氣地道:“說得好聽,幸好我還有我師父那點看家本領,不然你早就血盡而亡了。”

顧雲涯想要擡手去逗逗任婉,卻不妨牽扯到背部,一時痛得齜牙咧嘴,卻強自忍著,還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了,像個孩子一樣,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任婉輕輕將顧雲涯扶起,餵他喝藥,知道自己調出的藥到底有多苦,任婉苦笑道:“這是第二次因我受傷了吧,顧雲涯,我告訴你,我任婉不需要誰的庇佑,以後不要再自作多情,為我擋槍擋劍的,就算是你死了,我也不會感激你。”

聽得這話,顧雲涯仍是笑著答道:“不管怎樣,你始終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讓你有任何閃失。”

任婉並不再接他的話茬,只是淡淡地岔開話題:“不過確實是要感謝你,若不是你發現得早,將那孩子逼開,怕我們都已葬身在其中了。這法子太過狠厲,以孩子作引,這樣的陷阱容不得我不跳,只是可憐了這孩子,才七八歲。”

顧雲涯也是一片惋惜:“是啊,這麽大點的孩子,他們也下得了手。”

任婉看向他,苦笑著將鄧氏的話娓娓道來,說完又沈吟不已:“安城死的是老人家辛辛苦苦才保住的兒子,她想報仇也沒錯,只是這法子終究狠厲了些。可她一心維護生死門,處處開脫,這點倒是讓人想不到。”

顧雲涯道:“是啊,沒想到生死門對外無惡不作,內裏卻有這樣的故事。初雪,你打算怎麽辦?”

任婉答道:“我讓離軒去查探過了,這村子倒的確是個平常村子,只是因了生死門的庇佑格外富足些,生死門也順帶安插了一些人藏匿在村裏,可昨夜也都撤走了。剩下的都是本本分分的村民,也問不出什麽,我的意思是就不必去打擾他們了。你怎麽想?”

顧雲涯沈吟一會兒,旋即答道:“既是如你所說,那也的確沒有打擾他們的必要。只是生死門,你還打算追查下去嗎?”

任婉也有些游移不定,終於還是緩緩答道:“查。不管怎樣,我忘不掉安城的一切。不管內裏到底有什麽樣的緣由,也必得先水落石出再說。”

顧雲涯靜靜地看著任婉,任婉眸中的光是堅定的,清澈冷冽,幹凈得不帶任何雜質。感受到顧雲涯的註視,任婉回頭看向顧雲涯,幫他把被子往上提一些,淡淡一笑說道: “你傷得不輕,好好休息,等你傷好了我們再走。”說完轉出門去。顧雲涯默默註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裏湧起一陣不知名的苦澀。

見任婉走遠,離軒才問道:“你怎麽不問大少夫人接下來怎麽打算?”

顧雲涯仍舊看著門口,卻自然接過離軒的話頭說道:“她不會刻意瞞我,她希望我知道的自會告訴我,不希望我知道的,我不必去問。再者,你也會告訴我。”

離軒無奈一笑:“接下來一方面應該是要查這個鄧氏的身份了,另一方面大概是要再查查生死門了。”

枯坐馬車裏大概有半個時辰功夫,任婉一句話都不曾說過,也不曾往窗外看過一眼。短短十日,以彤離世,鄧氏為兒媳操辦完喪事之後,終於兌現當初的諾言,帶任婉去見生死門門主。

“我大概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雖然未曾查證,但畢竟還是很了解帝都的形勢。”感受到鄧氏的目光,任婉淡淡開口。

鄧氏只是淺淺一笑:“任姑娘這話說得有些不對,什麽叫真實身份,不過是彼時不通世務的我與如今看慣世間諸多景象的我罷了。”

任婉回以一笑:“也許吧,但無論如何,我都會遵守承諾,不會再讓孩子卷入這場紛爭中去了。接下來的帝都與嘉州,怕是太平日子不會太久了。”

鄧氏致謝:“如此,多謝姑娘了。”頓了頓又道,“不過,還請姑娘先服這粒藥丸。”

鄧氏手中遞過來一粒素白的藥丸,任婉問也不問直接接過服下,鄧氏心下吃驚卻不發問,反倒是任婉自己解釋道:“你們不會不知道我和雲涯的身份,之前你一心想為令公子覆仇。貿然下手情有可原。如今卻是再沒有理由下手了,你能做的,無非是盡你所能讓我不能對你們門主構成威脅罷了。”

鄧氏聽完一躬身:“任姑娘確實聰明,之前的事,的確是老身一人所為,請姑娘不要遷怒門主。”

任婉一笑:“與他有沒有關,我自己會查,走吧。”

馬車行了不知多久終於停下,任婉下車,鄧氏並不跟下來,只是探出頭往任婉身後一指,說道:“老身就不進去了,門主就在裏面,姑娘自己進去吧,完了門主自會為姑娘再行安排的。”

待得馬車掀起塵土滾滾而去,任婉才轉頭看向身後,本是一面渾然天成的石壁,卻在石壁之下開了一個極小的口,順著洞口往深處走去,光線漸漸變暗,任婉放慢腳步,暗暗運了真氣,果然內力全無,卻還是堅定地往裏邊行去。

出乎意料,一路卻沒有遇上什麽阻礙,直到眼前忽然明亮。入眼之處,是一方極為寬敞的大廳,開在入口極狹的山洞之中,平白給人豁然開朗之感。

廳內兩側的石壁之上,數十盞油燈靜靜地燃燒著,任婉一擡眼,正對上石室另一頭的男子,一襲黑衣隱在暗裏,輕輕伸手相邀:“任姑娘請這邊上座。”

任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石室之中竟只有簡單的一張桌子與兩把椅子,平白無奇,再無他物。任婉也不推辭,淡然入座。

男子緩緩走過來,在任婉的對面坐下,為任婉斟茶,一舉一動皆是儒雅。“任姑娘此行,不知有何賜教?”

任婉接過茶杯道謝,卻答非所問:“門主平素就住這裏?”

男子一笑:“是啊,這裏簡單清凈,平素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任婉微微點頭:“想不到門主竟然如此簡單樸素,倒不像外界所傳。”

“在下陳林,任姑娘不必客氣了。”男子為自己也斟滿一杯茶,茶味清淡,味如白水。

任婉一笑:“如此,也不與閣下客氣了。想必閣下已知我的來意。”

陳林儒雅一笑:“自然。下屬傷了任姑娘與顧公子,自然是躲不過這一劫的,但任姑娘能放鄧氏一馬,倒是心胸寬廣,陳某替她謝過任姑娘了。”

任婉淡然一笑,說道:“閣下知我說的不是這個。”

陳林略顯尷尬,低頭不語,沈默許久,終於緩緩擡頭,目光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平靜,反倒是帶著些許迷茫,緩緩開口說道:“世道吃人,陳某這些年見無數富人為富不仁,只想盡己所能改變窮苦百姓的命運,卻發現,一人之力,其實完全無法改變。盡我所能,培養起生死門,靠著劫富濟貧這類的法子,至多能做到的也不過是讓幾個村子富起來,其實真的又能做什麽呢?”

不曾料到陳林會這樣講,任婉擡頭,定定地看了一眼陳林,講道:“確實改變不了什麽,更何況,所謂的劫富濟貧,到底太過陰毒了些。”

陳林回以抱歉一笑:“本來我想的是,既然任姑娘一心要滅我生死門,不妨就放任鄧氏所為,不過早晚一死而已。卻不料任姑娘如此大度,反倒是讓陳某思慮了近半個月。”

“生死門下,大部分都是像千影丫頭這樣的孤兒或者像鄧氏這樣命運困苦的人,被我所利用,成為我的工具,本就是一種悲哀。只希望任姑娘能高擡貴手,放他們一馬。”陳林繼續說著,聲音無悲無喜,不夾雜任何情感。

“辛苦二十來年,陳某也早已死心了,一人之力,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這個世道啊。也唯有王者興,方能一改天下。如今陳某死心了,剩下的事,就讓接下來的人來完成吧。”

任婉看向陳林,不解地問:“你一心求死?”

陳林不回答,反道:“任姑娘是心懷大志之人,萬望任姑娘可以比陳某做得更好一些。”

任婉垂眸:“我只是一介女流,雖然一路行來感慨頗多,但並沒有真這樣的鴻鵠志。”

“陳某活得太累,生死門陳某會處理好,但大志卻只能寄望於未來人了。”說罷伸手遞過一個玉瓶,解釋道:“鄧氏擔心陳某安危,適才對姑娘下毒,如今,這解藥陳某雙手奉上。洞外有人會送姑娘回去。”

任婉也不遲疑,接過玉瓶,取出丸藥,只是在將丸藥入口之前遲疑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你不後悔?”

見陳林不答,自顧自吞了解藥,定定地看向陳林,鄭重地承諾:“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諒生死門,但我可以承諾,任婉這一生,必盡我所能完成你的夙願。”說罷不再遲疑,起身往洞外走去,剛走出幾步,再回頭,陳林已然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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