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是比名利更重要的東西。” 黎櫟煬淡淡地回答。

很多人都問過他，為什麽會放棄E.C.O環境研究所的高額薪資選擇來F大當老師。雖然大學老師輕松自在，但在養家糊口這方面遠不如E.C.O給予的任何物質條件。

回國那天在紐約肯尼迪機場，黎櫟煬在E.C.O環境研究所的摯友凱文惋惜地對他說：“櫟煬，你現在回國實在可惜。E.C.O內部都在傳，明年你將是研究所副所長的不二人選。”

“上星期提交辭呈的時候，所長和我提過升職的事。在E.C.O任職期間我很感謝他對我的信任，但我有自己的打算。”黎櫟煬說道。

“什麽打算？是繼承家業還是另覓棲身之所？”

凱文問完，機場廣播提示黎櫟煬搭乘的航班開始登機。黎櫟煬沒有來得及回答凱文的問題，和他道別後匆匆搭上回國的飛機。

坐在飛機上，黎櫟煬閉上眼睛陷入沈思。

認識的人沒有一個支持他回國的決定，包括江承和徐蕭念。

當初他毅然決然選擇出國，想要在求學的同時逃避不願提及的過往和家庭帶來的壓力，在美國幾年獨自生活的他終於如願以償獲得新生。此番回國，如果要沖破重重質疑為自己的沖動找到一個借口，那麽就是——

我想忽略一切過往的身影，只為在人海中和你相遇。

******

楚燚有感於黎櫟煬的回答，她讚同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做人應該淡泊名利去追求更高的生活享受，否則人比人還不得氣死人。”

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有一個能和年輕人談理想和未來機會——見證和鼓勵他們的成長；和自己的父母、愛人、孩子一起平凡、平淡、平靜地生活——分享和分擔他們的一切；幾個和自己在同一頻率的朋友聊著令彼此都喜悅的話題；心靈的旅行則深宅於家，身體的旅行則海角天涯。

這是楚燚向往的生活，也是她對未來的期許。

一生之中，她不需要自己成為多麽厲害的人物，只要身邊的人平安快樂，自己能夠不忘卻一路走來的初衷，足矣。

因為生活是自己的，與他人無關。

想到這裏，她發現自己和黎櫟煬的某些看法不謀而合。

“朋友質量高，只能說明我眼光不錯。”黎櫟煬微微勾起唇角。

他從來都對自己看人的眼光高度自信。

只要是他願意深入剖析的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捏得準他們性格中最真實的部分，絕對不會看走眼。

對友情如此，對愛情亦是如此。

“可為什麽你眼光不錯現在還是個單身？我聽說副院長想把他的女兒介紹給你卻被你拒絕了，你是不是傻啊。”

楚燚前幾天聽葉巖告知這件八卦。

副院長女兒可是他們大森環院的小公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流利說出五國語言，尼瑪還是哈佛畢業的高材生，她就是典型“出身比你好，比你聰明，真的比你努力”的代表人物。

她原本以為這樣的白富美是沒有男人會拒絕的，可是黎櫟煬再度刷新了她的認知。

顏值高，任性！

“我想你來應該不是為了和我討論八卦的吧。”究竟是誰告訴她的？沒事能不能別瞎聽別人的八卦！！！ 黎櫟煬的語氣顯得有些沈悶。

“我是來和你討論……”楚燚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討論你能不能幫我要到徐蕭念的簽名！”

黎櫟煬：“……”妹的。這就是她要追求的更高的精神境界？和徐蕭念有關的事情免談！

“你別誤會，我的偶像只有王力宏，我想要徐蕭念的簽名是因為我小姨媽很喜歡他……”

楚燚的小姨媽，對娛樂圈、時尚圈和影視圈的了解甩楚燚好幾條街。她熱衷時下熱門電影和電視劇，掌握著最新鮮的明星資訊，曾經陪同楚燚一起看過王力宏的演唱會，是位愛好追逐潮流的人。

有一天楚燚去她家吃飯，小姨媽遞給她一本《知己》雜志，神情蕩漾地指著封面人物對她說：“他夠man吧，我的新偶像。”楚燚對著雜志封面上半裸上身的徐蕭念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還真別說，的確挺有男人味的。從此以後，楚燚記住了小姨媽的這位新偶像。

這不下個月小姨媽生日，楚燚正愁送她什麽生日禮物，如果有黎櫟煬的幫忙，她就不用燒死腦細胞了，拿了徐蕭念的簽名不正是投小姨媽所好嘛，關鍵還省錢。

“我一直以為徐蕭念的風靡對象應該是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看來是我低估他了。”原來各個年齡層次的女人都在徐蕭念的掌控之中。

= =什麽叫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楚燚聽不出黎櫟煬究竟是在誇徐蕭念還是在貶他。不過這些都是小事，簽名最重要啊大哥。

“幫你我有什麽好處？”黎櫟煬問道。

楚燚試探地說：“黎櫟煬，好歹我們當同事這麽長時間，住在同一幢房子的樓上和樓下，這是幾百年難得的緣分吶。看在咱們關系這麽好的份上，你應該不會忍心問我要錢吧？”

“我沒那麽俗氣。”黎櫟煬答道，“幫我帶一個月早飯，書香公寓門口的雞蛋灌餅。”

黎櫟煬早上出門很少能碰到楚燚，唯一一次看到她就是在雞蛋灌餅攤旁邊。晚上遛捷森的時候倒是經常看到她在小區裏面跑步，可是某人天生怕狗，他無法帶著捷森上前去和她打招呼。

書香公寓門口的雞蛋灌餅攤出了小區大門右拐就是，他自己不能買嗎！楚燚心中積攢了無限怨念。可是為了簽名，她忍！

“好，一個月。”

黎櫟煬對她的爽快十分滿意，他從抽屜裏拿出課程實踐的安排計劃書遞給楚燚：“既然所有問題都得到妥善的解決，請問楚老師能不能和我開始討論正事？我想要一個安穩的清明假期。”

今天和她討論完就可以把課程實踐註意事項反饋到系主任那邊，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今天一律搞定，他不想三天假期再因為工作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

安穩的假期誰都渴望，楚燚立刻說道：“OK，我們開始吧！”

******

為期三天的清明假期正式到來，楚燚的假期計劃裏只有兩件事：回家陪爸媽和給爺爺奶奶掃墓。

坐在餐桌前看到游美玲同志做出的豐盛菜肴，楚燚如同餓死鬼投胎一般不停往嘴裏送食物，以至於游美玲、楚天闊和楚海楓全部都用異樣的神情看著她。

游美玲：“女兒你慢點吃，又沒有人跟你搶，整桌菜都是你的。”

楚天闊：“丫頭，你老媽的手藝不錯吧。她最近一直在鉆研菜譜想給我們全家換換口味，我當初就是被她的大廚氣質所吸引，果然在三十年後的今天沒有讓我失望。”

楚海楓：“姐，我發現你吃飯的戰鬥力又上升了好幾個層次，我已然找不到任何詞語能表達我對你深深的崇拜之情。

她只不過是很久沒有嘗到老媽的手藝比較亢奮而已。外面小吃店的食物吃多了就會懷念家的味道，老媽親手做的菜永遠是外面那些形形□□餐館無法媲美的。即便老媽煮的是一碗餛飩或一碗餃子，她同樣都會心滿意足吃光。

晚上睡覺前躺在床上刷朋友圈，楚燚看到大家的清明假期都過得豐富多彩，用外出旅行和美味佳肴刷屏的人比比皆是。她時不時會看見黎櫟煬出現在別人狀態的點讚名單中，點進他的頭像卻看不到他在朋友圈裏發布任何狀態。

他的假期過得是否安穩？有沒有和他的小夥伴外出旅行？楚燚不經意想起他，那股悸動在心底暗自滋長。

她點開和黎櫟煬的微信聊天界面，從第一條聊天記錄滑到最後一條。他們互加好友以後聊天的內容大多和工作有關，黎櫟煬會問她什麽時候學院開會、XX表格要怎麽填，她會問黎櫟煬生態學某個名詞的具體解釋是什麽；小部分內容是屬於楚燚好奇心的管轄範圍，比如他為什麽會搬來書香公寓。

是啊，他為什麽會搬來書香公寓？黎櫟煬給她的答案言簡意賅：方便。

為什麽他們之間沒有聊過有意義的話題，比如吃喝玩樂，總是聊工作聊學術遲早有一天會陣亡的媽蛋！

夜深了，她的睡意湧了上來，楚燚迷迷糊糊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醒來，楚燚發現手機被自己緊緊捏在手裏。手機上微信聊天的界面定格在黎櫟煬名字上，最後一行是由她發出的“黎櫟煬，晚安”，並未有黎櫟煬的回覆。

她去！

這是什麽時候發的，為什麽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微信的消息撤銷只在幾分鐘內有效，她的這句“黎櫟煬，晚安”將永遠流傳下來。

沒事。楚燚告訴自己要淡定。大家都是同事，說個晚安很正常。她慶幸自己說的不是“I love you”，那後果肯定比自己想的要慘痛許多。

******

清明假期最後一天，楚天闊、游美玲、楚燚及楚海楓一起前往清漪市公墓祭奠楚燚的爺爺奶奶。

天空中飄著蒙蒙細雨，路面上滿是雨水降落後沾染的泥漬。陰沈的天氣或多或少都會給人帶來壓抑的情緒，在公墓這樣莊嚴肅穆的地方更是如此。

從車上下來，楚天闊為游美玲撐著傘，楚海楓為楚燚撐著傘。爸媽走在前面，姐弟倆走在後面，他們小心翼翼前行，生怕濕滑的道路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楚海楓輕聲背誦出杜牧的《清明》，“每年一到清明就下雨，很好地烘托出世人心中的悲涼氣氛。”

聽到楚海楓詩興大發，楚燚不禁打趣道：“你以前念書的時候每次背首古詩都要死要活的，語文從來不達及格線，現在倒是滿肚子詩詞歌賦啊。”

“我這叫不念書了才懂得珍惜嘛。”

楚燚：“我在微博上看到說，江南一帶每年高考的時候同樣會下雨，然後有人提問為什麽，那些有才的網友依據高考語文閱讀理解的答案總結出了一系列內容，什麽‘揭示了故事發生的背景’、‘暗示了人物悲慘的命運’、‘與即將到來的美好小長假形成鮮明對比’等等。”

“可不是麽。高考考得好就像過春節，可以劈裏啪啦放鞭炮慶祝，考得不好那只能像過清明節，在悲慘的世界裏暗自傷神。” 楚海楓振振有詞地說。

楚燚“噗嗤”一笑，“你說的很有道理。”

階梯式墓園的最上層，黎櫟煬獨自撐著傘在墓碑前獻上一束白色雛菊，那是他母親在世時最愛的花束。墓碑上的照片漸漸褪去了顏色，就像他的思念，隨時間的流逝慢慢抑制在心底不願提及。

黎櫟煬擦拭掉照片上的水漬，向母親的墓碑鞠了三個躬，沒有任何言語轉身離開。

遠方青色的山峰霧霭繚繞，眺望山腳處，已經能見到裊裊炊煙升起。眼前的水墨山水畫中，不斷有人擦身而過，帶著對親人的緬懷訴盡衷腸。

驀地，黎櫟煬在通往下層的青石板臺階上停住腳步。

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熟悉的身影上，保持著恰當的距離遠遠觀望。

她站在柏樹旁邊，任憑微雨打濕她的頭發，四周空曠的環境致使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雨的地方。

黎櫟煬看著她焦急卻無奈的神情啞然失笑。

這麽巧，又遇見了。

可是，為什麽她沒有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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