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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月華清龍游滄海 癡魂散夢落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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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寧靜,如最溫柔的慈母,這般安詳地註視著偎在懷中恬然睡去的古老銀城,目光之中滿是和愛。

雪,婆娑曼妙,如最靈動的舞者,這般執著地裝點著悠悠雪域癡醉萬年的迷離夢境,步履之間蘊滿纏綿。

月華如水,溫婉瀉下悠悠碧落,將兀自憑窗佇立的單薄倩影襯得愈發蒼白。那個身著重孝的古怪女子,自來到“阿米豆腐”酒家之後便水米不進,甚至連一句話也不曾說過,只是不分晝夜這般憑窗呆望啜泣,幾日下來已然憔悴之極,說是形銷骨立也不為過。

“殘雨輕飛落,梢頭囈語涼,倦倚孤扇望小塘。並蒂蓮生依舊,寂夜暖獨床。

夢若千山遠,情生似水長,薄弦淒月隱寒香。不念繁華,不念理紅妝,不念來夕玉戶,依舊舊染斜陽。”

籠在微光之中安然昏睡的男孩似也被淒涼如斯的歌聲觸動,稚嫩眉間微微皺起,只是雙目仍舊緊緊閉著,絲毫沒有蘇醒的意思。

默然坐在床頭的三生悅嬌軀微震,明眸之中似有疑惑之色一閃而逝,玉臂揚處,月華熠熠流轉,婆娑匯入籠在男孩周身的光暈之內。

“噫……”那個衣著樸實的端莊女子緩緩起身,似對著服孝女子所在方向,幽幽嘆息一聲,隨即周身光華湧起,簇著婀娜身影倏然消逝。

“七日不眠不食,竟然尚有餘力吟唱,想不到我竟是小看你了……”溫婉話音起處,那個慘白瘦弱的身影似也微微顫動一下,不過依舊沒有理會身後緩緩走來的三生悅,兀自低聲啜泣著。

“看你對夫君這般癡情,我替你除去了為禍銀城的‘癡一口’,給他報了仇,你卻連一句謝謝都不說麽?”輕柔話語緩緩融入幽深夜色,三生悅優雅推開與服孝女子相鄰的一扇紗窗,明眸動處,竟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稚氣,頗為專註的凝視著身旁白影。

那啜泣女子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轉過因極度蒼白扭曲而略顯猙獰的面龐,紅腫不堪的雙眸毫不避諱地迎上三生悅如水目光,眸中漣漪重重,淚光點點,也不知究竟掩住了怎樣的神情。

夜風清揚,輕輕拂動女子頗為蓬亂的長發,露出窗欞之上兩個十分微小卻又這般分明的凹陷,三生悅嬌軀猛然震顫一下,忽然覺得她的目光這般淒厲幽怨,一時竟讓自己有些不敢直視。

曾幾何時,自己也這般倔強地怨恨世間萬眾,不肯悔改麽?

物是人非,終究會在心之深處烙下沈沈幽怨,無法磨滅麽?

碧落無情,萬載苦修終也只是一場虛空夢幻,無力回天麽?

紅塵有意,一世癡纏仍舊這般讓人夢繞魂縈,難以割舍麽?

你燃盡恢恢宿命,為我點亮方寸光明,我卻在無盡清輝之中孤獨仿徨,只為守候你涅槃之時留在心間的些許悸動。

你灑盡灼灼熱血,為我譜寫嶄新輪回,我卻在漫漫塵世之中孤獨守望,只為觸碰與你重逢之時留在夢中的點滴溫存。

天幕深沈,星月不語,端莊落寞的三生悅,於如斯沈寂夜色中緩緩揚首,默然凝望漫天飛雪,如水明眸映著溫婉月華熠熠流轉,衣袂動處,竟帶著幾分超塵絕世的不盡風華。

紅塵寥落,萬籟無言,哀慟狼狽的服孝女子,依舊迎著月華不住啜泣,只是紅腫雙眼始終凝著三生悅窈窕身軀,熠熠淚光之下似還掩著幾分莫名光芒,看去頗為詭異。

“終究還是逃不過你的法眼麽?”

嘶啞嗓音響時,兀自望天出神的三生悅並無多少驚異,也不去看身旁女子憔悴之中微帶幾分敵意的面容,似對著漫天飛雪,幽幽嘆道:“號稱四大異術之首的‘素女羞’枉有你的名號,不過是媚骨蝕心的下等媚術,哪有半分你的堅貞與純情……”

“紅塵莫測,世事無常……如今早不是已十萬年前天理昭彰的歲月……堅貞清純又有何用?”那服孝女子依舊不住啜泣著,單薄身軀也伴著哽咽聲隱隱顫抖,看去悲傷憔悴之極,只是說話之時語氣滄桑深沈,沒有多少悲戚之意,“何況媚術終究是要取人性命的……上等下等又有何分別……”

月華如水,將那端莊女子本就十分澄澈的雙眸映得愈發靈動,三生悅再看服孝女子之時,面上竟帶著幾分不可置信:“你變了……”

“在如此斑駁繁覆的紅塵之中浸淫十萬年,又有誰真能固守本心,一成不變呢……何況物競天衍,星移命換,這個世界本就處在永恒的變數之中……若有什麽真的不曾改變過,也許只有……”

“只有什麽?”

“只有那變數本身……”

星月溫婉,碎雪悠悠,一番短暫而古怪的對話之後,兩個女子俱都陷入長久的沈默,沈沈天地間,只剩哀傷啜泣伴著簌簌雪落之聲幽幽回蕩,一時竟有些淒涼。

“你放過那個名喚冰辰的男子之時,我便已知道你的選擇,你若是想封印我,便動手罷……”不知這般靜默了多久,那服孝女子緩緩仰頭,漠然望著透過朦朧淚光微顯扭曲的明月,這般淡淡說道。

“紅塵混沌,混沌紅塵,這片大陸之上的生靈,自古懵懂愚鈍,不谙天道,每日死於仇恨殺戮,爾虞我詐之人不下千萬,卻仍舊繁衍至今,不曾斷絕,其中真意,你可能參透麽?”三生悅面色恬然,也不看那服孝女子,玉手揚處,只是輕輕撫著胸口,幽幽問道。

“你……”那啜泣女子神情明顯一滯,不可置信般凝視著面前這般熟稔卻又這般陌生的端莊女子,一時竟有些語塞。

“我也無法參透……”三生悅玉指輕揚,於幽深夜幕之中優雅接住一片飛雪,明眸轉處,這般恬靜地註視著它在掌間緩緩褪去猙獰棱角,融成點滴映著漫天星月華光搖曳的清涼,“因為我們都不是神,縱有莫大修為造化卻終究無法洞悉天道,更沒有權利妄自代天行道……”

“原來,你也變了麽……”服孝女子望著漸欲隱入黑暗之中的溫婉背影,蘊滿淚光的雙眸似又黯淡幾分,周身白光湧處,仍舊微微顫抖著的憔悴身影漸欲虛空迷離。

“你以十載至情換一男子甘心而死,還要承受這般殉情涅槃之苦,我雖不忍用你的媚術傷人,卻終究不敢妄言對錯,只是如此修行傷人痛己,你我相識一場,只盼你能早日解脫心結,脫離苦海吧……”

幽怨話語伴著落寞白影碎成的纖細微塵在岑寂夜空之中久久徘徊,仿佛漫天星月也為之暗淡許多。神色頗為凝重的三生悅便這般在悠悠飛雪之中悵然獨立,仿佛無邊夜色中最憂郁的百合,帶著幾分落寞,不盡風華。

“沒用的東西!”燈火頗為明亮的城主府中一道紅芒赫然震碎正堂石門,將堂前冰刻假山轟成粉碎之後,方才堪堪散去。王輝於漫天飛雪之中負手懸浮,一襲紅袍無風自動,在如斯岑寂夜色中獵獵飄舞,嵌在妖異紅痕之中的一對圓眼兇光熠熠,這般兇狠地盯著漸欲隱沒在星輝月韻之中迷離飄忽的點點光塵。

“城主息怒……”身後五個掩在暗紅披風之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對著面前紅影恭謹施禮,齊聲勸道。

那狂怒女子周身紅芒漸消,緊握雙拳也緩緩張開,略微轉頭瞥過身後五人之時,原本扭曲之極的臉上妖異紅唇明顯翹起一下。

“本想借紅葉狩之手除去犀玉炎冰這個小賤人,不想被她壞了好事……”籠在蹁躚飛雪之中的紅影轉過身來之時,已然是一臉嬌羞魅笑,哪還有半分憤怒之色,“不過老娘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還是把你們召齊了,你們可不能辜負我呦……”

“是!”

“哈哈……”五人應和之聲未落,淒厲笑聲猝然響起,恍若上古之時九幽厲鬼重現世間,那聲音之慘戾,仿佛幽幽夜色,漫天飛雪,俱都為之戰栗。笑聲過處,滿院冰燈雪雕盡數碎為齏粉,憑王輝修為竟也感到四周強力如山湧來,壓得周身氣血不住翻騰躥湧,若不是強自運功護持,只怕早已吐出血來。

“為真神唾棄之人竟也這般不自量力,妄圖以螻蟻之目偷窺天道!”話音落時,萬道猙獰電芒如瀝天狂劍,於漫天星辰飛雪之間桀驁劃破夜空,將偌大城主府邸映得如同白晝一般,驚天厲雷響處,那王輝更是被震得立足不穩,若不是身後五人上前扶持,幾已跌倒在地。

紅芒如血,從圓睜雙目之中豁然騰起,那看去有幾分狼狽的紅衣女子強自離開眾人扶持,周身衣袍秀發裹在暗紅光焰之中恣意狂舞,面目猙獰扭曲幾乎無法辨識,當下雙拳緊握,竟如同兇獸般對著前方看不清面容的暗影瘋狂咆哮。

“你——胡——說!”

紅芒霍霍,黑氣洶洶,伴著淒厲嘶吼急劇升騰翻湧,轉瞬湮沒漫天星月,將無助飛雪盡數染成可怖猩紅,恍若宿世不共戴天的仇敵,朝著前方蜉蝣芥子般的渺小暗影不可一世地呼嘯而去。

“嘶嘶——”薄如蟬翼的晶瑩水幕於暗影前方一尺處豁然垂下,比起來勢洶洶的驕橫光焰簡直微不足道,卻這般不可思議地將澎湃肆虐的兇芒戾氣生生阻住,任憑那瘋狂女子如何咆哮掙紮,運力催持,終究無法前進半分。

“去死啊——”那個披頭散發的紅衣女子,衣袍獵獵狂舞,面目扭曲之極,恍如上古傳說中最兇戾的魔,對著前方纖薄如斯的晶瑩水幕,這般不顧一切的呼嚎,哪還有半分平日裏跋扈傲慢模樣。

紅芒黑氣從那嬌小而倔強的身軀之上瘋狂流瀉,恣意噴湧,仿佛帶著前世今生的全部怨怒,定要將那輕薄水幕,渺小暗影盡數碾成齏粉。

風嘶吼,星暗淡,兇芒戾氣縈身畔;

人癡狂,影靜默,碧落紅塵空寥廓!

那個狂呼不已的憤怒女子,於兇光戾焰之中這般艱難卻也這般倔強地挪動著,仿佛那盈盈水幕之後,掩著此生此世最為珍惜的守候。

那個周身浴血的狼狽女子,於陰風亂雪之中這般憂傷卻也這般猙獰地哭泣著,仿佛那幽幽暗影之中,載滿往昔前塵最難企及的哀慟。

破了肌膚,碎了衣裳,她渾然不覺;散了真元,失了氣力,她毅然不顧,若能親手審判那褻瀆了畢生堅守的極惡狂徒,又何懼灰飛煙滅,揚灰挫骨!

默然立在纖纖水幕之後的幽幽暗影,似也猛然顫抖一下,卻終究只是冷哼一聲,五指屈處,禦著輕薄翩躚的水幕將漫天兇芒連同那瘋狂女子一並壓成一個兩人來高並且急劇收縮著的氣泡。

夜幕深沈,星月無語,原本被漫天兇芒染成血紅的無邊雪幕,也漸漸回覆原本靈動聖潔的銀白,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般,繞著因紅芒黑氣急劇沖撞而五色流轉的氣泡婆娑舞動,對於那個兀自掙紮呼嚎的狼狽女子,沒有絲毫憎惡,也不帶半分同情。

“棄子終究是棄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終逃不出真神的審判……”

便在那暗影淒厲嘆息一聲,擡手欲將不到半人大小的斑斕氣泡徹底捏碎之時,自始至終似乎只是漠然觀戰的五個暗紅身影忽然之間盡數消散,速度之快,竟讓現身以來一直頗為從容的暗影也明顯顫動一下。

未及遲疑,赤、棕、銀、碧、墨五色巨爪於岑寂夜色中憑空伸出,爪上光芒含蓄內斂,並不耀眼,看來勢也不十分迅猛,卻這般不可思議地刺破先前紅芒黑氣不論如何也無法逾越的水幕,如鎖禽獸般,將暗影四肢頭顱盡數鎖住。

“哢哢……”幾乎未給那暗影中人一絲喘息之機,五色巨爪甫一鎖定便同時收緊,瞬間將前一刻仿佛不可戰勝般的暗影捏為齏粉。

“呼啊——”暗影殘軀未及散盡,高亢龍吟豁然響起,如九霄驚雷再次炸響,漫天星月飛雪俱都為之戰栗,便是那片覆在無垠白雪之下沈睡了千萬年的土地,也應和般劇烈晃動起來,一時間方圓十裏之內房屋轟然傾頹,積雪憤然逆天,一道數裏寬的巨大鴻溝毫無征兆地蔓延開去,恍如九幽狂魔猝然張開巨口,貪婪撕咬著依舊沈浸在溫婉夢鄉之中的銀城。

那溝壑兩側早已安睡的無數平民,甚至來不及驚恐,便已同無數土石飛雪一起墮入無盡深淵,再也不會醒來。也許沒人知道,他們究竟犯下了怎樣不可饒恕的罪愆,定要經受如此殘忍可怖的刑罰,也許在如斯可怖的災難面前,一切恐懼抑或憐憫,原本就是徒勞吧。

恍若碧落星河猝然瀉下凡塵,滔天巨浪沐著漫天星輝於裂痕之中豁然湧起,於無邊雪幕之下熠熠翻騰,恢弘詭異。澎湃濤聲更頃刻蓋過無數□□呼嚎,伴著震天龍吟,於幽深夜幕之中肆意回蕩,仿佛帶著前世今生的不盡憤怒,痛訴著對這片古老國度的滿腔怨恨。

狂風怒嚎,電雨猙獰,一道蘊著睥睨眾生般桀驁氣勢的淩厲金芒於暗影殘軀之中豁然騰起,於幽深夜幕之中盤旋一圈之後,如破空流星般迅疾投入下方兇浪,轉瞬便已游過天邊。

五色巨爪之中墨色一只雖然緊隨金芒刺入水中,卻終究無法趕上那轉瞬而逝的淩厲游龍,待到金影完全消逝之後也倏然沒入幽暗浪潮,再也不見蹤影。其餘四色也不遲疑,俱都化作淩厲光芒隨那墨爪一同沒入波濤。

待到五色華光完全消散之時,原本綿延天際的巨大溝壑洪流已然消失不見,本來坍塌殆盡的房屋更是完好如初,若不是傷痕累累的王輝仍在五名紅衣人扶持之下沈重喘息,這座籠在深沈夜色之下的古城,竟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碎雪悠悠,同千萬年來一般婆娑靈動,也不知究竟是怎樣的過往,能讓它們如滿城臣民一般,於如斯可怖的災難之後保持這般冷漠得近乎麻木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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