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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兇芒湧神宮妖異 鮫人逝王女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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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習習,夜色幽幽,星月飛雪諂媚般簇擁著燈火依舊通明的瓊玉宮。

這雄峙於紅塵極北的聖潔宮殿,恍若中天之上最孤高淒寒的星,便這般漠然註視著罩在夜幕之中安寧靜謐的古老雪域,仿佛慈母安詳守護熟睡中的孩童,又似野獸貪婪窺伺近在咫尺的獵物。

緊閉宮門之內,巨大剔透的“冰琉璃”燈盞將偌大宮室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與尋常宮殿不同,這些一人來高的巨燈並未雕成珍禽神獸或是奇花異草,而是一個個神態各異,栩栩如生的碧落天神模樣。

這些“天神”披甲執刃,俱是英姿颯爽,凜凜威風,卻並未遵循什麽章法排列,而是東一個,西一個,頗為雜亂地擺放著,雖恰好照亮整座宮殿不留死角,卻與這般大氣恢弘的王室建築和諸神英武姿態不甚相稱。

不時進出玉門,在各殿之間穿行的宮娥奴仆似乎從未註意過這些威武燈盞,更似從來不會疲倦,雖然已是深夜,卻依舊各司其職,便這般兀自小心翼翼地忙碌著,一如往常無二。

一個裝扮尋常,面容卻頗顯青澀的年輕宮娥手奉盛著珊瑚茶盞的翡翠托盤,由側面“銀玉軒”中徐徐走出,經由正殿一側小徑向殿後正中一間只能隱隱看出輪廓的高大宮室走去。但見她眉間輕蹙,碎步蹁躚,欲接近那宮室之時,呼吸明顯沈重許多,竟是頗為緊張。

“啊——”

宮室門前一個把酒臨風模樣的燈盞頗為古怪地沒有亮起,四面燈火更似被無形屏障阻住,全部無法照進殿門三丈以內,那宮娥玉步甫一邁入光暗相接處,竟是嬌軀微顫,朱唇輕啟,失神驚呼了一聲。

這聲音本是十分輕柔嬌弱,但不知是不是周圍太過安靜之故,聽起來竟頗為真切,嚇得那宮娥慌忙掩住朱唇。

“誰?”

一個渾厚柔和的男子聲音由前方黑暗中幽幽響起,不知為何,那宮娥忽然覺得這聲音竟於不盡威嚴之中帶了幾分無奈和蒼涼。

“啟稟吾王,奴婢是新來的侍女螺兒……奉王後娘娘之命來給王上獻茶……”那宮娥略微遲疑片刻,然後慌忙跪倒,對著前方黑暗瑟瑟叩首道。

“螺兒——你是鮫人?”

“稟吾王,正是……”雪王聲音低沈平靜,這宮娥話語卻愈發顫抖,便是單薄嬌軀,也跪得更低了,岑寂黑暗中,隱約回蕩著極為沈重的喘息聲。

“鮫人、羽人俱都能歌善舞,你且給寡人唱個曲子吧。”

“這……螺兒遵命……”

溫婉語音落處,那宮娥眉間輕蹙,貝齒輕咬下唇,下意識般於黑暗中張望一下,似在尋找什麽,卻終究只是對著四周可怖黑幕無奈嘆息一聲。

“怎麽,你不願意麽?”雪王嗓音依舊低沈平靜,但於如此黑暗之中猝然響起還是讓人心頭一驚。那宮娥嚇得嬌軀發顫,連忙頓首道:“螺兒不敢……”

可能由於太過緊張,慌亂行禮之時竟微微觸動手邊托盤。

“叮——”

珊瑚茶盞微顫,碰撞托盤之時猝然發出一聲清響,這般細膩婉約,清脆靈動,便在幽幽黑暗中緩緩蕩漾開去,嚇得那螺兒一個激靈,不過這羞澀女子卻似發現什麽寶貝般,一雙妙目之中隱隱有光芒閃過。

“王上,螺兒鬥膽,可否請王上先飲過盞中香茶……”螺兒眼波熠熠,朝著前方黑暗試探著問道。

“哈哈……”

低沈笑聲猛然響起,嚇得那螺兒又是一個激靈。

“放眼天下,有幾人敢似你這般與寡人談條件的,哈哈……”

“王上恕罪,奴婢絕不敢犯上欺主……”那螺兒頓時嚇得面色慘白,聲音也帶著明顯顫抖,當下對著前方黑暗連連叩首道,“只因我鮫人一族歌唱時都需輔以音律……奴婢倉促之間尋不到樂器,便想……便想……”

“便想怎樣?”

“便想以此托盤茶盞伴奏,為王上獻唱,螺兒一介卑微婢女,萬死不敢頂撞王上,望王上明鑒……”這螺兒言語得體,明顯是入宮之時經過悉心□□,只是說話時周身顫抖,喘息沈重,額角更隱隱泛出香汗,顯然是驚恐之極。

“哈哈……你這婢女倒也有點意思,照你這般說來,寡人依稀記得的確有此說法,罷了罷了,一杯茶而已,寡人賞你了,你喝完好好給寡人唱上一曲。”

“這……此茶乃是昱娘娘親手烹制,奴婢恐怕……”

“怕什麽,寡人讓你喝你就喝,昱兒那裏自有寡人給你做主。”

“是,奴婢謝王上恩典……”

端起茶盞之時,螺兒玉一般的雙手帶著明顯顫抖,雖然極力掩飾,但面容之上還是泛出幾分欣喜,醇和茶香觸碰舌尖的剎那,她忽然覺得原來世間竟是這般美妙,仿佛連周遭黑暗也變得溫柔靈動,讓人沈醉。

“叮、叮當,叮叮當——”

清脆婉轉的撞擊聲幽幽響起,於沈寂黑暗中溫婉蕩漾,恍若空山清泉暢然傾瀉,帶著不盡灑脫恬然,純真質樸,黑暗盡頭兀自端坐的身影似也為之輕輕動了一下。

“諸天夢盡琉璃碎,仙樂清揚……”曼妙歌聲響處,仿佛巍巍宮殿也為之一振,那螺兒吟唱之時竟似換了個人般,嗓音空靈曼妙,委婉悠揚,完全沒有方才拘謹青澀模樣。

歌聲起時,更有幽幽碧芒憑空閃爍,映著那個女子如花笑靨,蹁躚舞姿,瑩瑩照亮周身黑暗。

“誰解寒香,夜半無由上玉床……”那斑駁流螢般在幽幽夜色中時隱時現的俏麗女子,眉目含情,衣袂飄飄,便這般帶著不盡柔情綽態,艷逸瑰姿,婆娑歌舞。

她含蓄溫婉,恍若九霄飛雪裊娜而降,與夜幕輕風這般纏綿悱惻,若即若離。

她熱情爛漫,恍若百年佳釀豁然開封,令多情之人這般流連沈迷,如癡如醉。

那個坐在黑暗盡頭的沈默男子,忽然覺得那綽約剪影恍如午夜之中最嬌艷的曇花,每一次沒入黑暗都讓人這般傷神嘆惋,每一次砰然湧現又給人無盡希冀歡欣。

不知不覺間,他竟似有些癡了,掩在黑暗中不自主般向前探出幾分的右手,忽然頓了一下,然後似頗為艱難般,緩緩收回。

“在這‘瓊玉宮’中,怕是連飛雪也不會有這般純潔吧……”

“紫襦仙子空垂淚,玉露凝霜……”他的嘆息如此輕柔,以至於幽幽暗夜之中,只能聽到螺兒天籟般曼妙空靈的嗓音和茶盞玉盤於指間碰撞之時的嬌羞輕吟。

“啊——”

驚呼之聲這般哀婉幽怨,卻與前一刻還縈繞心間的曼妙歌聲格格不入,聽去猙獰之極。那個籠在黑暗中的男子,連同周圍黑暗俱都明顯戰栗一下,雖看不出身影,卻有明顯握拳之時的“哢哢”聲響傳出。

桀驁紅芒豁然湧起,頃刻驅散周遭黑幕,將原本莊嚴大器的殿內映成一片妖異血紅。

不知是不是映著如此妖異紅芒之故,端坐龍榻之上的雪王六出,原本威儀平和面色竟也顯出幾分猙獰,雙眸之中異光炯炯,帶著明顯憤怒神色。

“奴家拜見吾王!”

滿殿紅芒猝然匯聚,現出單膝跪在半空,紅衣如火,神情桀驁的王輝,似還側臉瞥了一眼身後倒在血泊之中無助痙攣的女子,然後對著王座上的男子微微頓首道。

雪王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嘴角猛然抽動兩下,緩緩閉目長嘆一聲之後,松開了握緊得有些戰栗的雙拳。

“輝兒,你來了。”

“是,冰辰和犀玉炎冰已離開銀城三日,今日午時之前便會抵達聖雪域。”

那王輝濃妝妖異,氣勢逼人,偏偏語氣之中卻帶著幾分撒嬌般的柔媚,當下緩緩擡頭,一雙大眼之中精光熠熠,便這般毫不避諱地凝視著那個在雪域之上本應至高無上的男子:“王上可曾思念奴家?”

“這個……自然是有的……”那雪王語氣之中帶了一絲猶疑,身為雪國無上至尊的他竟有些不敢直視這個妖艷女子的目光,微微側了側身,低聲道。

“唉,如王上這般壽與天齊,閱女無數之人對我們這些下人會有什麽真情,您思念的怕是奴家的藥吧。”那王輝冷笑一聲,雙目如炬,竟又主動迎上雪王目光。

“呵呵……輝兒說的哪裏話,那個……你看你,脾氣越來越大了,一個小小宮娥,殺她作甚……”雪王擺了擺手,幹笑道。

“哦,那王上是在怪罪奴家了?”王輝濃眉一挑,鑲在妖異紅痕之中的大眼似又瞪開幾分,看那神情氣勢,若不是矮小身軀仍舊跪在半空,有誰會相信她是在同至高無上的王講話。

“輝兒何出此言,你為寡人的王國鞠躬盡瘁,對寡人更是情深意重,寡人何時怪過你啊——我雪國自巫法祖師王巫以後,還有哪個女子受過你這般恩遇榮寵?莫非你還不能明白寡人的心意麽?”雪王話雖漂亮,但仍舊不去看那氣勢逼人的女子,也不知是不願還是不敢。

“唉,我們女人天生都是苦命,終究要做你們男人的奴,奴家這輩子,便也毀在王上這張嘴裏了……”那王輝嫵媚一笑,不待雪王免禮,竟自行站起身來,便這般大搖大擺朝著王座之上神情頗為覆雜的男子飄掠過去。

“噫——”虛弱之極的□□聲幽幽響起,神情頗為無奈卻又似帶了幾分期待的雪王眉頭一皺,不可置信般望向那個於血泊之中無力掙紮,本該早已斷氣的螺兒。

那個恍如風中芥子般無助的女子,似乎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慘白面容之上修眉緊皺,貝齒深咬,用盡全身力氣在自己鮮血匯成的血泊之中伸出顫抖右臂,一絲一絲艱難挪動著,仿佛想要摸索什麽。

雪王本已張開的雙拳再次握緊,用力之猛,似連端坐身軀也帶著幾分顫抖,卻終究一言未發,只是這般緊皺雙眉,看著那個動作倔強而古怪的垂死倩影。

她嬌軀浴血,殷紅淒楚,面色慘白,如沐霜華,玉臂輕顫,殘喘微微,恍若南國深秋季節裏最後一朵殘花,便這般守著畢生信念,漸逝芳華,在淒風冷雨之中倔強搖曳。

“叮——”玉指觸到翡翠殘片發出輕微得幾乎難以辨識的低吟,在偌大殿堂之中顯得這般微不足道,那無力女子卻如獲至寶般艱難握住殘片,雖然十分微弱,但蒼白面容之上明顯露出一絲釋然笑意。

“呼——”原本已經聚攏至王輝周身的猙獰紅芒猛然漲起,如決堤洪水般兇殘吞沒那如螻蟻般無助的女子,不帶絲毫憐憫。

那紅袍女子也不回頭,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便繼續朝著王座之上神情凝重的雪王掠去。

“笑嘆霓裳……畫鏡妝成非此郎……”這聲音嘶啞之極,幾乎難以分辨,卻仍舊和著“叮當”輕響,這般倔強地透出如山紅幕,在二人耳畔幽幽回響。

“去死!”王輝雙拳握處,面目忽然變得猙獰無比,身後如濤紅芒漲時,濃重血霧赫然噴湧,那柔弱倔強的女子,甚至來不及驚懼□□,便隨著曲終殘句,在這宏偉殿堂之中化為烏有,只餘半片殘破翡翠,於半空之中倏然滑落,伴著震徹心扉的清響,碎成一地血色斑駁。

“讓王上受驚了,奴家萬死!”王輝嘴角微揚,玉手輕輕拂過雪王微顯僵滯的面頰,頗為嬌媚地坐進他懷裏。

“輝兒忠心為主,何罪之有。”那雙目緊閉的俊朗男子長嘆一聲,終是緩緩張開雙臂,訥訥抱起懷中女子。

赤芒熠熠騰起,漸漸遮住王座之前三尺空間,光焰之濃,便是在下方禦宮之內,亦能看見巍巍神宮之中隱約流轉蕩漾的妖異血紅。

“昱娘娘,您明知今夜王上不會來,為何還要這般沐浴梳妝,殷勤準備?”一個衣著華貴,輕紗遮面的矮胖女子侍立巨大珊瑚屏風之外,一雙小眼映著不時閃動的妖異紅芒,淡淡問道。

她的聲音頗為嘶啞,卻又十分響亮,說話之時未見面前輕紗晃動,四周朦朧水霧卻俱都頗為恐懼般慌忙散開。只是話音落了許久,偌大宮室中除了輕柔撩動水波之聲竟是沒有絲毫回應,惹得那女子暗淡眸中明顯閃過一絲兇光。

“珊珊……”

“是!”

一個溫婉女子聲音於屏風之內幽幽響起,那矮胖女子躬身回應。

“你可有心愛之人麽?”

“稟娘娘,沒有。”

“噫——”幽幽嘆息隨著滿室水汽裊娜蕩漾,那聲音這般委婉柔媚,嬌羞多情,想必任何男子聽了,也會渾然忘我,為之沈醉不已吧,“那你可有男人?”

“稟娘娘,有。”

“呵呵,是本宮糊塗,你有這般噬夢銷魂的本事,身邊的男人自然不會少……”那昱娘娘語氣哀怨,也不知是揶揄還是艷羨,“似你這般又怎能了解本宮的無奈和寂寞……”

“如若我的本事夠大,也許娘娘便不必這般寂寞……”

紅芒桀驁,水汽朦朧,挾著嘶啞而短促的話語在偌大銀玉軒中久久回蕩,屏風之內水聲潺潺,矮胖女子默立無語,這主仆二人之間氛圍,一時竟是有些古怪。

“王上壽與天齊,曾經擁有過太多寵姬愛妾,如今終究會有些無奈吧!”不知過了多久,昱妃溫婉話語再次幽幽響起。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這般守著他,讓自己受苦?”那矮胖女子冷哼一聲,竟似帶了幾分不屑。

“你若是能看破這一點,又何必屈身做我的婢女……”

“我慕容珊珊縱橫天下數萬年,哪曾有過得不到的東西!”

矮胖女子眸中碧芒閃時,偌大宮室竟也為之微微戰栗。

“那冰辰竟敢不臣服於我,老娘一定讓他為自己的無知痛苦一世!”

“恨也好,愛也罷,便連螺兒那般天真的小丫頭也會為了鮫人祖訓不顧一切唱盡殘曲,這世間眾生,只要存在,便終究逃不出一腔癡念吧……”

春情旖旎,水霧婆娑,綴著點點芳露的凝脂玉臂優雅屈伸,將身畔挾著七色花瓣的溫婉水波輕輕撩撥到如雪肩頭,昱妃默然凝著周遭被閃爍紅芒映得有幾分妖異的婀娜水霧,神情如怨如慕,一時竟似有幾分癡醉。

“翎兒,十萬年後尚且有人傳唱你的《采桑子》,難道你竟真能放下萬載癡情,滿心執念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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