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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望舒吟九幽罍現 癡魔怒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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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如水,碎雪紛紛,銀城夜色一如往常般溫婉深沈,似乎從來不曾改變。

這座地處雪國樞紐的古城,似乎早已習慣了那些熟稔抑或陌生的過客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便這般在飄渺雪域之上漠然見證著一次次輪回因果,離合悲歡,從來不帶絲毫情感。

也許於它而言,冰辰和犀玉炎冰一如從前萬千過客般,沒有絲毫特別之處,他們的離去,更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自王輝親率滿城文武列隊相送,到現在已過了一日有餘,如今亥時剛過,正是夜穆人靜,萬家燈火漸熄的時候,熠熠群星簇著皎潔明月,悠然觀望著沐在悠悠飛雪之中漸欲睡去的銀城。

便在肅穆古城西北一隅頗不起眼的角落,一個極為尋常的院落中,一神情焦急的男子頗為狼狽地破門而出,朝著墻角茅房方向一邊奔跑一邊扣著長衫大襟。

約過了半盞茶功夫,但見那男子臉上慌忙神色盡散,十分從容地緩緩走出,似還頗為滿足般仰望一會兒滿天星月,然後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便欲轉身回房。

“救命——”

一聲極為慘烈的女子驚呼猝然劃破岑寂夜色,嚇得那男子猛然一個激靈,待他瞪大雙眼,凝神細聽之時,周圍卻安靜如初,除了飛雪簌簌飄落之聲,哪還有半點其他聲響。

那男子緊促五官緩緩舒展,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邁步向正房走去。

“救命啊——”

那女子嗓音明顯嘶啞許多,叫聲卻似更加響亮了,淒厲呼聲如裂帛一般,在幽幽夜色之中妖異回蕩,驚起一片犬吠。

男子雙眉緊鎖,驚疑之中帶著明顯恐懼,似頗為猶豫,卻還是顫抖著一步步向院門挪去。

漆黑長街之上,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跌跌撞撞,不顧一切般奮力向前逃著,蒼白面容上寫滿不盡恐懼無助,衣衫殘破淩亂,周身更有多處傷口,暗紅鮮血不住湧出,於慘淡黑幕中淩亂飄灑,望之觸目驚心。

便在那羸弱女子身後一丈處,一張數人高的血盆大口豁然張開,也不見眉目耳鼻,赫然如兩扇傾倒城門般將街道夜幕盡數吞沒。

“呼!”

兩排瀝血獠牙如數十柄猙獰長劍豁然刺出,只微微擦過女子脊背便激起漫天血雨,巨口合處,將街面三尺青石盡數嚼成齏粉。

“啊——”

那女子被巨力推出三丈有餘,還未起身便吐出大口鮮血,將銀牙香腮俱都染成殷紅,淒楚可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那個渾身浴血,看去仿佛弱不禁風般的單薄女子竟掙紮著踉蹌站起,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前方無邊黑暗繼續奔逃。

“呼!”

“啊——”

巨口每次閉合,都會在她身上撕開一塊皮肉,也不知那如蒲葦般無助搖曳的女子哪裏來的力氣,竟每次都能在關鍵時刻躲開半分,不至成為那口中美食。

不過任誰也能看出,這如風中殘燭般無力女子的生命正被那張猙獰巨口一絲絲吞噬,那個渾身浴血的淒楚女子,早晚會落入巨口之中,被兇戾獠牙撕成肉屑,屍骨不全。

躲在門後偷偷窺探的男子雙目圓睜,嘴巴張大,渾身劇烈顫抖,一張臉上滿是恐懼,滿心想的只是趕緊關上院門奔回房內,一雙腿卻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失去知覺,動彈不得。

“救……救命……”那女子幾乎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微弱聲息隨著夜風緩緩飄入男子耳中,那個僵滯在夜色之中的身軀忽然劇烈顫抖一下,原本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之中似有光華閃過,便這般癡癡望著那個在黑暗中無力奔命的女子,再也無法離開。

她面色蒼白慘淡,恍如早已失去生命的屍,卻分明那般倔強地苦苦掙紮,無助雙眸之中,流露著對這恢恢世間的不盡眷戀。

她周身血流如註,恍如長夜中最悲戚的花,便這般在殘雪之中無力搖曳,蒼白面龐之上,流露著對那黯淡幽冥的不盡畏懼。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他的雙手忽然緊緊握起,熠熠雙眸之中倒映的,只有那個那執著淒楚女子的無助身影。

如果沒有這一身血汙,滿面蒼涼,她一定很動人吧?

如果便這般葬身巨口,她一定會有不甘吧?

她會傷心吧?會怨恨吧?會絕望吧?

我不能就這樣丟下她吧……

“啊——”

便在那浴血女子再次被巨口餘力拋出三丈之後,一只顫抖的手忽然從黑暗中伸出,那個神情有些異樣的男子咬著牙用最快速度將她拉入院內,然後慌忙關閉院門,拉著那只冰涼柔弱的手一路狂奔進入正房。

“你……你是誰……”那女子嘴角殘血未幹,面色慘白如紙,映著室內昏黃燭火竟有幾分猙獰,暗淡眸中依舊帶著明顯恐懼,便這般蜷縮在墻角無力問道。

“噓——不要怕,你已經安全了!”男子盡量掩飾心中驚恐,對著那浴血女子輕聲寬慰,說著,還嘗試般緩緩走到她身旁。

“是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那女子話語幽幽,不知是不是傷勢太重的關系,幾乎無法分辨。

“不……不用,那個,你傷得太重了,我先幫你包……”一個紮字未說出口,那蜷縮女子卻忽然撲到身上,將他緊緊抱住,力氣之大,那男子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一定要報答你,報答你……”嘶啞呢喃在耳畔不住回蕩,男子似乎覺得有些不對,想欲掙脫時竟發現那女子雙臂如鐵索般將他牢牢禁住,動彈不得。

“轟隆!”

鋒利獠牙豁然刺破屋頂,巨口合處,土石亂湧,木屑橫飛,一男一女連同所在正房一起,被那猙獰巨口瞬間吞沒,無邊黑暗之中,似有可怖咀嚼之聲幽幽蕩漾。

煙塵木屑漸漸散去,那巨口嚼了一會兒,似頗為滿意般打了個飽嗝,吐出一團白色煙氣之後緩緩收縮,漸漸現出面目軀體,變成一個身材頗為魁梧,頭上梳著兩個孩童髽鬏的大漢,赫然正是被那紅葉狩喚作“兒子”之人。

幽幽白氣也漸漸幻成人形,竟是剛才被巨口追逐撕咬的女子。此刻她面容肌膚依舊慘白如紙,但周身傷口血汙俱已不見,甫一現身,便對那大漢深施一禮,柔聲道:“夫君,您還滿意麽!”

“哈哈……滿意滿意,我的小娘子啊,你可真有本事!”那漢子咧開大嘴傻笑之餘,還伸出丈許舌頭在女子周身舔舐幾下,殘血唾液在蒼白衣衫上留下斑斑汙漬,“老子還從來沒吃過躲在房中之人,哈哈……”

那蒼白女子也不嫌臟臭,當下竟媚笑一聲,投到漢子懷中,輕撫滿是肥油臭汗的胸脯道:“誰讓奴家本來就是歌妓出身,哪個男人見了奴家不垂涎三尺!”

“誰敢!”那漢子圓眼猛然瞪起,一聲斷喝震得滿院殘垣盡數顫抖,“誰敢打我娘子主意,老子一口咬他個稀爛!”

“哎呦,我的夫君啊,奴家知道您厲害,這些沒打奴家主意的不也都被您吃了麽?”眸中碧光熠熠的女子翹起蒼白嘴唇,在那兀自板著臉的漢子腮邊輕輕啄了一口,搖著他肥胖身軀,嬌羞道,“而且除了夫君您這般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誰還能入得奴家法眼,您說是麽?”

“哈哈……還是小娘子會說話。”那漢子一臉怒氣漸消,伸出粗糙手指在女子腮邊使勁捏了兩下,“好,你若一直這般能幹,老子便不吃你了,咱們做個長久夫妻!”

“多謝夫君!”

“哈哈……”

“望蒼穹碧落,雨卷風回,亂雲飛渡。禦劍長天,共游龍信步。紫陌飛霜,畫梁棲鳳,問九霄誰屬。一壺新愁,三生舊夢,恨癡如故。”

便在這對看去極不般配的男女毫無顧忌般打情罵俏之際,曼妙嗓音幽幽響起,漫天飛雪,濃濃夜色俱都為之一震。

那女子慘白如紙的臉上柳葉細眉微微蹙起,暗淡碧眸中似有光芒隱隱搖曳。

那大漢滿臉肥肉隱隱抽搐,一雙圓眼竟有些呆滯般盯著前方未知黑暗。

這看去陰森詭異的一男一女,對不知何處傳來的悠揚歌聲竟都頗為沈醉。

“桂樹婆娑,落英如雪,素女歌時,月華生處。倩影妖嬈,醉彩纓玄玉。快意流年,舉酒長嘆,感世情如霧。傲視群梟,雕翎輕撚,獵鷹逐鹿。”

歌聲落處,悠悠月華於尚未回過神來的二人面前倏然匯聚,幻成一個通體聖潔如玉,斂口廣肩,豐腹圓足的古樸酒器,雙耳彎如半月,穿鼻巧如鳳首,器身似真似幻,若隱若現,卻有清冽美酒蘊含其間,當真頗為奇異。

濃郁酒香撲鼻湧起,如溫婉玉手,將兀自沈醉的兩人輕輕喚醒。

“好,好一首《醉蓬萊》……”那個周身慘白的女子暗淡眸中明顯一亮,幾乎下意識地脫口讚道,話到一半卻又似忽然想起什麽,蒼白嘴唇輕輕抿起,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旁大漢,然後低頭退下,不再言語。

那漢子卻理也不理自己“娘子”,嘴角口水不竭流淌,一雙圓眼滴溜亂轉,碩大頭顱左搖右探,也不知在尋找什麽。

“‘癡一口’——數萬年過去,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麽……”泉鳴般曼妙語音響處,如水月華悄然匯聚,一個身著無暇雲裳,聖潔雍容的女子於朦朧光華中緩緩顯現。

但見她灰發盈盈,修眉連娟,眸盈秋水,指若蔥根,肌凝冰玉,倩影珊珊,不是那三生悅又是何人。

仿佛幽深長夜之中的全部榮寵頃刻之間集於一身,讓人不得不全神凝註這般如玉如幻的絕世女子。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那雙目發直,口水連綿的漢子卻忽然停住幾欲撲上的動作,肥胖面上露出孩童般幼稚神色,當真滑稽之極。

彎月幽幽,於三生悅眉間靈動閃耀,那沐著仙塵月華的女子也不答話,如玉右手伴著悠悠仙樂緩緩揚起,月華湧處,於那“癡一口”和白衣女子面前匯成兩枚皎潔光盞。那兀自緩緩旋轉的酒器更如通靈般,自行給二人斟滿兩盞美酒。

“喝吧……”

哀婉嗓音響處,那明顯皺著眉頭的一男一女卻都頗為順從地舉起光盞,將盞中美酒一飲而盡。

飛雪翩翩,光盞酒器悠悠消散,只剩三人於漫天星月之下,沈寂夜色之中,漠然對視。

“這‘輝月罍’乃用上古極樂界中靈石鑄成,其中所盛之酒名喚‘沁無憂’,已有數千年不曾開封了。”三生悅絕世面龐之上沒有絲毫表情,似對著深深夜色,幽幽說著,“你們可知這是為什麽?”

那漢子和女子莫名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因為我已答應羽凡,不再濫造殺孽了……”

碧眼女子慘白身軀明顯一震,面上露出驚懼之極的表情,慌忙轉身便欲逃走,不料方才跑出兩步,腳下卻似被無形繩索絆住,重重摔在廢墟之上。更詭異地是,那大漢一張大嘴隨著女子摔倒明顯咧了一下,仿佛與她連在一起般。

“哼!你答應什麽鳥凡關老子屁事,今天遇到老子算你小娘子走運!”那漢子明顯沒聽懂三生悅話外之意,仍舊兩眼放光,一臉□□道,“嘿嘿,以後你就是老子的俏老婆了……”

“啪——啪!”

一語未盡,如水月華猛然匯成巨大手掌,對著那漢子便是兩記耳光,把那一堆顫微微的肥肉直直扇出十丈有餘,將一處石砌圍墻轟然砸倒方才堪堪停下。

頗為詭異的是,那慘白女子竟也隨著大漢肥胖身軀無端飛起,狼狽落在他身旁三尺處,落地之時猛烈□□一聲,明顯摔得不輕。

三生悅倒似並不奇怪,妙目如泓,便那般冷冷註視著前方狼狽爬起的大漢。

“哇——哇——有人欺負我,孩兒們,快來幫老子出氣啊!”那漢子本就肥胖之極的面龐此刻更是高高腫起,幾如豬頭一般,更為滑稽的是,他竟如孩童般雙手捂著眼睛嗲聲嗲氣地哭鬧起來。

那哭聲雖然尖澀難聽之極,但卻頗為響亮,便這般劃破岑寂夜色,幽幽傳蕩開去。

“嗷嗚——”

原本聽去頗為滑稽的哭喊,竟當真有了應和,淒厲哭嚎尖嘯一聲接一聲,片刻功夫,竟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連綿不絕。

蒼白光焰湧處,一個個披頭散發,面色猙獰鐵青的幹癟白影紛紛湧現,瞬間盈滿漫漫長街,一眼望去,竟然不見邊際。

哀嚎聲,尖嘯聲,咒罵聲,□□聲,一時間震徹寰宇,原本安詳寧靜的古老銀城,一時間竟仿佛變成了上古之時那極樂鬼府,淒慘景象觸目驚心,望之生畏。

“上,快去把那個娘們兒給老子撕成碎片!”

恍若饑餓群狼忽然看見鮮美生肉,話音落處,一眾白影猝然躍起,朝那沐在如水光幕中仿佛弱不禁風般的三生悅惡狠狠撲上,哪裏懂得什麽憐香惜玉。

“百鬼夜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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