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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風雲集千秋一夢 癡人笑天地雙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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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光焰斑駁曼妙,於清揚晚風中蹁躚躍動,如最輕盈的紗,款款遮住夜空嬌羞嫵媚的容顏;如最綺麗的夢,把漫天星月俱都渲成七彩。

那個面色漠然的男子緩緩坐起,離開寒氣氤氳的懷抱。

一絲清涼劃過鬢邊,帶著幽香的雪簾一角,於滄桑面龐之上緩緩消融,倏然滑落,也不知觸動了誰的心弦。

“這裏是什麽地方?”

一段略顯尷尬的靜默之後,那個男子微微環顧四周,淡淡問道。

“此處乃是銀城上賓驛,此刻我們便是在正堂的屋頂上了。”

犀玉炎冰神色漸漸恢覆平靜,一雙妙目波瀾不驚地凝著面前男子,幽幽說道。

“銀城——我們方才不是還在三百裏外麽?”

“你已經昏迷三個日夜了……”

“又是你救了我?”

“三日前對上冥海妖人和那古怪烈火,你也是一般救我,所以你對我並無虧欠……”

夜色幽幽,雖然籠在七色毫光之中頗為壯美,卻依舊寂靜如斯,仿佛連喘息心跳都可以聽到。

這上賓驛原本地勢頗高,此刻二人又坐在最高的正堂頂上,借著輕柔瓊光,大半個銀城都收入眼底。

時辰已逾子時,街上除了幾隊巡夜雪衛更無旁人。此地雖名“銀城”,但房舍圍墻,大多是尋常的青磚木石結構,色調以灰黑為主,建築風格也與中原無甚差異,大概是地處雪域邊界,與外地交流頗多之故。

目之所及的大半個城郭,除了建築排列有序,街道較為整潔之外,倒沒有什麽獨特之處,看去頗為質樸——除了那虎踞正中的城主府。

那府中樓臺並不甚高,但在這銀城之中也是數一數二,而且占地頗廣,不知是不是光線關系,此刻竟無法看清全貌。

與其他地域官邸相比,這城主府算不得豪華,但卻更加堅實牢固,整座府邸全由石砌而成,墻體厚實沈穩不說,那用於建築的石材,更是渾厚粗獷,色明而不艷,似還有熠熠光華內斂其中,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屋檐穹頂之上沒有多少勾心鬥角,雕龍畫鳳的矯飾風格,厚重石頂微微隆起,平實之中顯出幾分莊嚴。若不是籠在微弱紅芒之中,顯出幾分詭異,這府邸也算得上一處壯美建築。

“要不要喝一點?”

濃烈酒香傳來,犀玉炎冰憑空取出一只銀白酒袋,仰頭喝了幾口之後丟給一旁兀自呆望的冰辰。那沈默男子也不遲疑,接過酒袋便大口喝起來。

犀玉炎冰明眸如水,靜靜望著那個一心仰頭飲酒的男子,也許他只有在喝酒的時候才能少卻幾分落寞吧。

那男子飲了許久方才停下,也不顧嘴角流下的殘酒,兀自提著酒袋,若有所思般望著前方。

“我這酒可好喝麽?”

“若不是幾日前喝過的‘風流盡’,你這袋當屬世間第一美酒。”

那雪簾遮面的女子明眸微微一滯,隨即回覆淡然。

“那個三生悅似乎對你很好……”

“那與我何幹,我與她認識不過數日罷了。”

“你又何必瞞我,你對那祖孫倆不也是有些另眼相看麽?”

那男子沒有回答,而是緩緩舉起酒袋,又喝了一口,然後似對著前方夜色,淡淡道:“也許因為他們是些尋常人罷。”說罷,還舉起酒袋,仔細端詳片刻,“而且還請我喝了那世間第一美酒……”

“似乎有了酒,你就變得好相處了……”夜風輕拂,雪簾搖曳,也不知那玉一般的女子此刻是什麽表情。

“愛恨浮華隨逝水,千金難買今朝醉,這個充滿無奈的塵世裏,還有什麽比癡醉一場更珍貴的麽?”那個男子話語淒婉,面容之上卻沒有多少蒼涼,仿佛早已習慣一般,他輕輕揮手,把酒袋丟回給犀玉炎冰,“你呢,我聽聞你冷若冰霜,怎麽會對我說出這許多話來?”

那個悠然坐在瓊光之下的白影,嬌軀猛然顫了一下,險些沒有接住酒袋,當下也未說話,舉起那銀白無暇的酒袋,仰頭便喝。

瓊輝曼妙,星月沈醉。

那個在漫天飛雪之間忘情獨飲的女子,那束在無邊夜色之中桀然亮起的幽光。

仿佛漠然天地也為之癡迷,仿佛無情塵世也為之喟嘆。

碧落本無情,人生應寂寞。

可有誰會天生冷漠,又有誰願一世淒涼?

她有那般絕世的容顏,卻只能籠在冰冷雪簾之後,逃避世人。

她有那般超塵的風姿,卻只能醉在清風冷月之下,悵然嘆息。

這充滿無奈的塵世裏,又有多少人能超脫物我,真正逍遙呢?

“也許,因為你是個陌生人罷……”

悠悠話語,驚醒了那個看得有些呆滯的男子。

“這酒名喚‘千秋一夢’,釀制它的前輩畢生心願不過是拋開俗世紛擾,與心愛之人平淡廝守,可如今過了千年,這區區心願仍舊只是無數人遙不可及的癡夢罷了……”

“碧落無情人有情,千秋夙願終如夢,好個‘千秋一夢’!”那個男子慘然一笑,望著聲旁落寞女子道,“我叫冰辰,是……”

一根如玉手指輕輕壓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再說,那男子面上驚慌之色一閃而逝,隨即回覆一臉漠然。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那銀城主雖然對我禮敬有佳,但我觀她絕非善與,你若是信得過我,便等瓊光散後隨我面見恩師,在此之前不可對任何人洩露身份。”

周圍寂靜如斯,輕柔話語從唇邊指尖上幽幽傳來,冰辰目光淡淡,靜靜望著面前女子。

“我殺你雪國數十人,你便這般輕易放過我麽?”

犀玉炎冰怔了片刻,優然站起,一雙明眸映著蒼穹之上斑駁曼妙的瓊光,似也有光華不住流轉。

晚風清揚,微微吹動衣衫雪簾,隨著漫天飛雪婆娑而舞,那個兀自仰望蒼穹的女子,恍若碧落之上最優柔的神女,帶了悲天憫人的不禁情懷,在悠悠天地間悵然佇立。

“這次與我同行的巫師,都是平日裏頗為得力的下屬,若有可能,我自會盡力庇護她們……”

那女子玉手緊握,白皙肌膚之上竟有青筋迸出,熠熠明眸之中,光輝似也更濃了。

“只是……對她們而言,能和心愛之人共死,怕已是最好的歸宿了……”

瓊光蹁躚,在暗淡星月之下悠然搖弋,也不知擾動了誰的心意。

冰辰微微仰頭,漠然望著身旁帶著不盡風華卻又有幾分悲憤的倩影,眼眸之中,似也有光華躍動。

“這兩個娃娃倒也般配,那女娃若繼任了聖女,這世上便又多了一對兒苦命鴛鴦。”

二人身後百丈處頗高的一座閣樓,乃是一間客棧的客房所在,此刻除了少數幾扇窗上透出些許微光,大多數房間的燈已經熄了。

便有在那尚未熄燈的幾間客房之中,有一間的窗戶半敞著,一個白衣男子斜倚在窗欞之上,正舉著銀壺自顧自喝酒,不時還往嘴裏拋幾顆花生米,看去頗為悠閑。

“那就要看這男娃有沒有本事了,不過看他那沒精打采的樣子多半也是廢物一個!”

一個身材高瘦,嗓音嘶啞的男子舉著酒杯緩緩走到窗邊。

“有本事又能怎樣,當年那‘千秋無雙’本事如何,結果呢?”一個衣著暴露的俏媚女子兩手各撚一杯酒,先分別呷了一口,然後把印著唇印的杯口遞到兩個男子嘴邊,“什麽情啊愛的,最無趣了,人生在世啊,及時行樂才是最重要的,二哥,四弟,你們說是麽?”

那女子媚目流轉,待二人飲盡杯中殘酒還順勢用蔥白玉指在他們腮邊撩撥一下。兩個男子也沒有什麽反應,白衣的繼續喝著手中的酒,高瘦的仍舊漠然望著窗外。

“若是哪個男人遇到三妹你,只怕不知道行的是樂還是悲了。”

一個看去頗為平凡的中年男子負手而來,和氣臉上還帶了一絲笑意。

“大哥真會說笑,小妹是什麽人大哥你還不知道麽?”

那女子也不生氣,反而笑意更濃,又斟了一杯酒,如剛才一般,自己先呷一口,然後把帶著唇印的杯子遞到男子嘴邊。

那男子也不說話,飲了一杯酒便在窗前坐下。

“娘,要我說你們都是太斯文,輪到某家身上管他三七二十一,誰敢跟我搶老婆先一口吞他娘的再說!”

一個身形彪悍,胡須絡腮的大漢快步走來,那嗓音如悶雷怒濤般響起,仿佛整個屋子都為之震顫。

這漢子看去比那中年男子還老幾分,肌膚黝黑,四肢發達,一眼看去比四人都魁梧許多,卻在頭頂之上梳著兩個孩童般的髽鬏,當真滑稽之極。

四人見這大漢走來,臉上神色亦都輕松不少,似真如對待孩童般露出幾分慈愛神色,那嬌媚女子更拉住他熊掌般的大手,在那肥得流油的臉頰之上嫵媚親了一口,嬌笑道:“是了,是了,便是我兒最有志氣,比我們這些長輩強多了!”

說罷,四人同時大笑,那漢子也不謙虛,咧開大嘴跟著傻笑起來。

夜風清揚,那客房之內笑聲極為洪亮,但窗外街道上卻寂靜如初,除了偶爾傳來的悠長犬吠,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

與那客棧一街之隔的另一住處,兩名披發男子恨恨望著對面窗上十分微弱的燈光,眼中似有光芒搖曳不已。

“大師兄,那‘魑魅魍魎’四個惡賊就在對面,我們何不沖殺進去為民除害,既能揚名天下,也不負恩師教導和這一身修為。”一個男子終於忍不住,對著身後黑暗,低聲道。

“你們知道什麽,別說那四賊修為深厚,不易對付,便是要動手,誰敢在這雪域瓊光盛會之時?”

“可是,師兄……”

“閉嘴,你以為只有你懂得撥草瞻風?若不是雪域國王早有諭旨,來赴‘瓊光會’之人不得尋仇私鬥,這銀城早就化為一片廢墟。此刻虎視那間客房的力量何止數百,可你看看誰敢妄動!”

“這雪王的命令就那麽靈?”

“你知道個屁!雪國綿延千萬年,其實力之強,哪是你個黃口小兒想象得到!且不說諸多正派之士,便是那四個惡賊不也規規矩矩縮在客棧裏麽,這紅塵之上,能攝住他們的有幾個?”

“是,是,是,師兄明鑒,小弟受教了——咦?”

仿佛忽然發覺什麽,那披發男子有些疑惑地探出頭,朝下方漆黑街道望去。

“放開我——”

一聲頗為尖利的慘叫聲猝然劃破寂靜,由前方黑暗中蕩漾開來,驚起一片犬吠。

便在那幽暗街道之上,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小男孩,死死咬著一個高瘦男子的右腕,任憑他怎樣撕打拖扯,就是不肯松口。

借著微弱瓊光,依稀看出那男子面貌尋常,周身衣著頗為華貴但卻不甚搭配,須發俱都有些散亂,也不知是不是和那小男孩扭打之故。此刻但見他面目扭曲,鼠目圓睜,一邊與男孩撕扯,一邊咒罵不已。

“這是誰家的逆子,如此不知禮數,這般兇狠惡毒,不拘教化……小小,哎呦,小小年紀便敢當街搶掠,與禽獸何異,哎呦,你他媽快給老子松口……”

那男子越罵越兇,男孩卻死不松口,想動手處,又被男孩拖著右臂左搖右晃,站立不穩,本就帶些棱角的臉極度扭曲,映著清冷瓊光,看去猙獰無比。

便在二人僵持咒罵之際,數道華光閃過,現出一眾手執長矛的巡夜雪衛。

為首一人掌間光華流轉,照亮周圍五丈方圓,對著中心處依舊扭打不休的兩人,高聲喝道:“爾等何人,膽敢在銀城鬧事,深夜之時攪擾鄰眾清休——雙冷先生?”

那人話到一半,猛然頓住,竟仿佛犯了什麽大錯般,神色惶恐之極,當下手掌一揮,掌間華光湧動,彈開神色倔強的男孩,然後對著那個狼狽捂著右腕的男子深施一禮,賠笑道:“小的眼拙,不識先生尊容,失禮之處還望您大人有大量,千萬莫要放在心上啊!”

方才還狼狽不已的男子似忽然變了個人一般,扭曲到極點的臉上露出大義凜然神色,也不看那彎腰施禮之人,一扭頭,徑直朝那被兩名雪衛強行按住的男孩走去。當下目光一寒,也不說話,飛起一腳便踢在男孩小腹之上。

弱小身軀被踢起半尺有餘,若不是有兩名雪衛按著,險些就要飛將出去。那男孩卻出乎意料的沒有慘叫,甚至連一聲□□都沒有,只是咬緊牙關,一雙眼眸,緊緊盯著眼前獰笑的男子,口中鮮血把牙齒染得殷紅,沿著嘴角緩緩滑下,落地之時鏗然有聲。

“這雙冷是你們雪國的高官?”坐在上賓驛屋頂的冰辰嘴角微微抽動一下,但依舊一臉漠然,看了一眼身旁女子,淡淡問道。

那女子明眸熠熠,眉心天藍飾物不知是不是映著瓊光星月,似有光華隱隱閃動,卻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是什麽國親貴戚?”

“他根本不是雪國人,只是個不知哪裏來的說書先生,由於說話口無遮攔,被人稱作‘直言無畏,針砭時弊’又因性情乖張,清高傲慢,被人奉為‘不畏權貴’,是百姓之中大都將他敬為豪傑,崇拜不已,便是有些權勢抑或修真之人也不願惹他,招來眾人非議。”

幽幽話語在夜風之中縹緲起伏,帶著幾絲黯然,冰辰淡淡看著一眾對那雙冷卑躬屈膝的雪衛,押著一個滿嘴是血的孩子緩緩沒入遠方黑暗,滄桑面容之上依舊沒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犬吠漸息,漆黑街道之上又恢覆了從前寂靜,只剩幾句縹緲話語,隨著夜風幽幽飄蕩。

“我並非與那小賊斤斤計較,這些黃口豎子知道什麽,整日嬌生慣養,無所事事,長大一歲的變化,不過是追捧崇拜之人從說書先生,變成演英雄的伶人罷了!”

“是,是,是,先生乃大智之人,明鑒萬裏,微查毫末……”

“你們也不必為難於他,帶回去餓上三天,再關上幾月,替他爹娘教訓教訓也就是了。否則這般年紀便敢當街劫掠,長大之後必定是為禍一方的大惡,到那時便悔之晚矣!”

“是,是,先生器量過人,寬大為懷,實在令我輩感動……”

“你們也都離我遠些,我豈是那貪圖虛名,迷戀權勢的俗人?唉,當今世上,都是些阿諛諂媚之輩,還有幾個人能像我這般正直——世風日下,天地雙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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