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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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景多熟悉,那日分別,她也是雙目含淚,心中諸般苦楚,不得同旁人分享,唯有她一人知根知底,卻又不得不叫她遠離深宮,帶著二人的秘密平靜的嫁人生子。

“你我,有二十年多年不見了。”

羅敷娘雙手搭上伸來攙扶她的,那雙細膩如從前的手。她生來高貴,一路成長順風順水,哪怕嫁了這天下第一人依舊備受寵愛,用那句常被人掛在嘴邊的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再適合不過。

皇後同羅敷娘情分非比尋常,年少時皆是建南數得上的美人,羅敷娘在宮中做到一等宮女的位置時,那時候皇帝還是恒王,皇後是先皇為他選妃的一眾貴女中最拔尖的一位。想當年羅敷娘未入宮時,全建南誰人不知施家閨女施孝芙的閨名。皇後因小她兩歲,即使美貌被拿來同她比較之時,左不過得個“頗有當年施孝芙傾世之姿”的名號,她一直戴著“小施孝芙”的帽子一路入選進宮,就是想要見一見這難得的美人到底有何不同之處,壓制自己這樣久的時間,哪怕她入宮多年依舊為人們津津樂道。

施孝芙亦記得當日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如今的皇後娘娘當日中選進宮謝恩,她模樣小小眼睛卻又大又漂亮,就站在自己面前,同旁邊低眉順眼的尚儀局女官脆生生的說,“這位小姐姐當真好看,叫她做我入王府的教習姑姑可好?”

自然是好的,燕皇後的外甥女,林國公府嫡出的小姐,皇後特地交代要好生照顧的恒王妃,如願將施孝芙討到了身邊。

“二十多年前,磕磕絆絆的到了皇帝身邊,若沒有你從旁協助,以本宮當時的莽撞性子,恐怕早就生出禍事,哪裏走得到今天。”

“哪裏是這樣。”多年不見,兩人開頭說的話總要重拾下從前歲月,如此才不會因生疏兒尷尬,“娘娘天性率真活潑,心中自有計較,並非莽撞之人,聖上當年不也是看重娘娘的隨性肆意。”

“你說話還是這麽動聽,一字一句都叫人舒服熨帖,在王府那一段,我沒少折騰你,可你照舊還是對我嚴加管教,一點兒沒讓我松懈。”皇後想起那段笑的有些慚愧,又止不住要掉下淚來,“本宮都沒來得及好好謝你……”

施孝芙捏出一條絲帕來,說來這動作是僭越,她卻熟練為娘娘輕輕掖了掖淚痕,“不必謝的,小的還要感念娘娘禮遇,叫我不知躲過了多少明裏暗裏的險事,如今日子過得美滿和樂。”

皇後聽她說過得好,一時又想起羅敷來,“本宮見過了你那小女兒,果真靈動非常,實在有五分你當時的風采。”

“只五分麽?”

皇後撫了撫她落在桌上的手背,“你當時才貌,再無人能及得上了。本宮時常後悔,這麽些年壓抑著不敢尋你,不敢打聽一絲絲你的消息,白白在‘牡丹花會’上錯過了羅敷,也怪本宮越來越勢力了,被蒙蔽了雙眼,這花會的初衷其實是,本宮一直想給自己的兒孫們尋個如你一般的姑娘。你的小名不就叫‘牡丹’麽。”

羅敷娘不想再繼續這話題,想了想又起了別的話題,“娘娘如今,可是遇上什麽難處了?”

皇後聽她這話,正捧起茶盞的手一頓,“當年,本宮接連誕下兩位皇子的事情,你在建南城中聽說後有沒有吃驚過。”

羅敷娘並沒有直視皇後的眼睛,她慌忙多開看向地面,眉頭皺了幾皺,“你也是無法。”

“不是無法。”皇後原本離她有些距離,礙於尊卑不好是平起平坐,如今卻緊緊挨著她坐下,“本宮原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的。”

羅敷娘吃了一驚,分明自她眼中看到了狂熱的顏色,“娘娘!”

“是皇帝身有隱疾,可與女子同房,卻難叫女子有孕,他瞞了本宮十幾年,本宮為了他的皇位,背負著不能生育的名頭過了這麽多年,皇帝扮演著癡情人也有十幾年了。為什麽明知本宮的三位皇子都非他親生,依舊寵愛本宮這麽多年。本宮月事一向不準,十來年的老毛病了,你應當最是清楚,那日若不是在宮中將自己日日所飲補品,賜了一碗給已孕的弟媳,害她回府後差一些小產,本宮會被皇帝鈍刀子拉肉一般,慢慢折磨致死的。”

娘娘面目猙獰,這些事她在心中藏了數年,不敢將其中分毫吐露給旁人聽,如今她來了,終於能輕松了些,不必一個人苦苦支撐。

羅敷娘急喘幾口氣,此刻皇後哪裏還是從前那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後宮傾軋叫她失了本心,丈夫的背叛大概是擊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是如今後宮有位美人有孕。他一直沒放棄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叫我背了一切罪責之後,害得我真真再不能懷孕之後,如今終於心想事成了。”

“娘娘準備如何?”

“你說本宮還能活麽?本宮現在真真是那坊間所說,是下不了蛋的母雞了。”

“這是什麽話,您還有三位皇子呢!”羅敷娘打斷她,她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知道為人母之後孩子對一個母親有多重要。

“本宮偷偷查過,皇帝這些日子來所吃的那些藥,還有剛入宮的這些個新鮮顏色,都是新封的壽王送進來的。此前幾十年治不好的病癥,壽王剛進了京,不但藥到病除,甚至連孩子都懷上了,此時若非是有詐,那才是老天蒙眼,活該我一輩子活的窩囊。”

佘美人有孕的消息傳的飛快,銳王人在府中坐,消息一樣漏不過他這邊。

銳王正在王府小池塘遍上同師父練習吐納,一呼一吸正心靜十分,一旁的年輕男子笑著湊近,他同銳王十來年的交情了,一個王爺,一個侯府世子,皆是出身良好的貴子,談天說地最是能說到一處去。

他笑嘻嘻的湊近,“還未給王爺道喜,如今又要有個親兄弟,做王爺今後臂膀了。”

銳王聽他聲音便知是誰,也不怪他打斷自己,閉著眼睛悠悠回了句,“崔少凡你可真是說話不怕閃了舌頭,你看老三如今還鎖在邊關很是舒服不成?”

“冤枉啊,同三王有何幹系,是宮裏佘娘娘,要為王爺添個弟弟了。”

銳王睜眼直起身子,“當真?”

“皇上龍精虎壯,風采猶勝當年啊。”

“放你娘的屁!”銳王剜了一眼崔少凡,“狗嘴。”

崔少凡滿不在乎的擺擺手,“王爺給起的愛稱一向不同凡響,少凡收下了。”

銳王再不理他,心事重重的叫管家送客。這崔少凡來了還不到一刻,話也沒說幾句悻悻就被趕出了門去,他摸摸鼻子覺得多少失了他侯府世子的面子,銳王這家夥翻起臉來真夠不留情面。

不過也不怪銳王要急眼,原本是順順當當的皇位繼承人,怎麽看都是一手在握,玉璽一半都收入囊中的,如今憑空來了個弟弟,不上不下把人急死。

“來了個孩子?”銳王一手擊在窗框上,將窗子打的撲啦啦一聲巨響,“他哪來的能力,又生出個孩子來。”

銳王手收回來,高聲叫了管家進來,“送信出去,暫時不動壽王,原定計劃推遲,本王還得陪他將這戲演完了呢。”

管家應了句“是”,悄悄退了出去。

再看銳王擦了擦沾了灰塵的手,將臟了的帕子甩在自己腳下,“佘美人,還真是個有趣的美人呢。”

羅敷自那日無意中發現自己娘進了宮,到底也沒同她見上一面,日子久了便有些不大確認當時自己的眼神,是不是真的看錯了人,畢竟宮中女子不少,說不準真有一兩個宮女同娘長得相像。

傍晚時分,正午這兩天熱起來能烤死人,羅敷將同幾個小宮女在外晾曬一批泛潮的舊書,熱的冒出一頭的汗。

訟睞躲閑,不肯出來一起,時時跟在銳王身邊做些雜活,羅敷自然是不敢向他身邊湊的。況且銳王那日說要將她接進王府之中亦不是假話,皇後托人有意無意向自己這邊打探口風,自己只推說年紀還小,一時皇後也是無法。若是自己稍微露出個讚成的意思,想那賜婚的旨意,指不定明日就能送進這詳文閣中。

未免太過嚇人。

羅敷想到這一出便犯頭疼,連忙打斷自己想些別的事情。想起那日,自己在詳文閣的自己那件屋子裏翻出前些日子銳王給自己寫的字,當時只有“近香”二字,再有便是銳王私印,左起蓋了“三石”二字。

三石,磊也;磊,心地光明坦蕩。

小叔叔不知何時又翻去自己哪裏,還將這字找了出來,又在上面龍飛鳳舞寫著自己感想——“狗屁近香”!

羅敷噗嗤一樂,對小叔叔這樣孩子氣的行徑很是無語,不過就是幅字,自己都沒掛出來,值得他這樣吃醋。且說那字畫落款都沒寫著銳王大名,也不知小叔叔是將這字腦補到了誰的頭上。

羅敷正樂著,一小宮女湊過來,“小的方才見右將軍來過,送了好些時令水果來呢。”

“他人在何處?”羅敷也算心想事成,正想他,他便到了。

“放下東西便走了,小的沒瞧見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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