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八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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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糖豆睡得不好,程紹祖早早起來去菜市場買了容易消化的食材回來,想著給糖豆做飯吃。

剛走進住的那層樓,就看到兩個人圍在他家門口,在議論著什麽,程紹祖滿心疑惑地走過去。

那裏靠著墻壁,蹲著一個人,穿著鵝黃色的羽絨馬甲,背著個黑色的雙肩包。

那兩三個人就是在議論著她。

“小程你可回來了,快看看這是誰,認識不?”說話的是住在隔壁的王太太,出了名的熱心腸和多管閑事。

程紹祖拿出鑰匙開門,淡淡地說,“不認識。”

地上蹲著的人,擡頭看他,幾秒鐘後又低下頭,下巴墊在手臂上。

“大冷的天,這姑娘穿得單薄,說是找你的,等你小半天了。”這次開口的是王先生,平日裏嚴謹的老頭。

家門已經打開,程紹祖面對著門口,聲音還算冷淡,“我說,不認識。”

門,哐當一聲關上。

地上蹲著的人,被震耳的關門聲嚇了一跳,她擡起頭看著已經關上的房門,還是蹲著。

“姑娘,你找誰的?”

“這個房間的主人。”

“你知道叫什麽名字嗎?”

“不知道,四十說,我等在這裏,他就會帶我回家。”

王先生對妻子嘀咕,“這姑娘長得挺漂亮,就是看著不太聰明,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王太太也有這樣的猜疑,“既然小程說不認識,我們就去找物業吧。”

半個小時後,走廊裏響起說話聲音。

大嗓門的物業,問,“你找誰?”

“我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裏?”

“不知道,四十讓我來的,說會有人帶我回家。”

“你家在哪裏?家裏都有什麽人?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不知道。”

後來,走廊裏安靜了,再沒有說話聲音。

糖豆捧著小碗喝清淡的山藥粥,仰著小臉問,“爸爸,是媽媽的聲音嗎?”

“不是。”

“哦。”糖豆絞著筷子困難地夾菜,“媽媽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我媽媽是最聰明的人。”

“嗯。”程紹祖應著,隨口補充了一句,“她是夠聰明,所以又來騙我了。”

盡職的物業把那個什麽都不記得的女人趕出去,那人卻不肯走就站在小區門外,進進出出的住戶頻頻看過去,物業擔心影響不好,就報警了。

劉貫一已經升職為隊長,他嘴裏嚼著口香糖,罵罵咧咧地從門外進來,“讓你辦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怎麽交代你的,說了不能讓我老婆知道……”

被罵的人彎腰應著,“我怎麽知道嫂子這麽聰明。”

劉貫一擡手在那人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我媳婦,怎麽可能不聰明。”

經過一桌時,聽人打招呼,就隨口應了一聲,滿腦子都是想著下班怎麽和老婆交代私房錢的事情。眼睛隨意一瞥,看到個熟悉的人,“唐惜?”

雙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的人,擡頭看他,漂亮的眼睛裏盡是疑惑,又低下頭。

劉貫一大步走過來,又叫,“唐惜,你怎麽在這裏?”

“劉隊,你認識她?”負責審問唐惜的人,哭笑不得地說,“問了半天,除了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劉貫一揮手,讓同事走,他拉過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你叫我?”對面的女人指了指自己,不確定地問。

“……”劉貫一啞然。

“我叫唐惜?”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唐惜肯定地回答,又自言自語,“原來我叫唐惜。”

劉貫一掀開桌面上的本子看,大致瀏覽一遍,“你知道為什麽在這裏嗎?”

“知道。”唐惜倒是老實,有問必答。

劉貫一見對面的人端正坐著,像個小學生一樣,再想想她以前張狂的樣子,不由得笑,“你說說。”

“我打擾到別人,別人報警了。”

“你為什麽打擾別人?”劉貫一滿是探究地盯著她的臉看,覺得這個女人真是深不可測得厲害,不動聲色地把程紹祖家折騰得家破人亡,就是當初把程紹祖關進所裏,趁機奪了人家爹骨灰那件事情,就夠狠的。

唐惜擡頭看眼對面人身上的衣服,“四十說讓我在那裏等,會有人帶我回家。”

“等誰?”

“不知道。”唐惜還是搖頭,“四十說那個人很愛我,會告訴我的名字和所有事情。”

劉貫一離開位置,去找剛才審問唐惜的人問情況。那個警員更是摸不著頭腦,“說是擾民了,可能是腦子不太好使,一問三不知,連家裏人都記不住。”

“在哪裏找到她的?”

“富源小區。”同事說,“她就蹲在0705房門口,口口聲聲說等人。”

“那戶人家出來認過嗎?”

同事搖頭,“物業的人說0705的住戶說根本不認識她。”

劉貫一把燃了半截的香煙扔在地上,踩滅,“剩餘的事情你別管了,我去處理。”要進屋時又問了句,“0705的住戶叫什麽名字?”

“程紹祖?好像是這個名字,我沒記住。”

劉貫一回到屋裏,把桌上攤著的本子合上,痞痞地笑,“你還沒吃飯吧,走吧,我請你吃飯。”

唐惜是真的餓了,而且身上沒有錢,她就跟著警察去吃飯了。

十塊錢一碗的蘭州拉面。

劉貫一見唐惜不吃,他用力吸溜面條,“我剛被老婆查收了小金庫,能吃得起面條已經不錯。”

唐惜拿起筷子吃面條,吃得很慢。

“你知道程紹祖是誰嗎?”劉貫一好奇地問。

唐惜搖頭。

劉貫一接著問,“你還記得你們之前的事情嗎?”

唐惜搖頭。

“你失憶了?”

唐惜想了想點頭,“四十說是。”

“好,我換個問法,你對以前的事情還記得什麽?比如程紹祖,他爸,他媽,他舅舅,他外公……”

“他弟弟?”唐惜跟著補充。

劉貫一一個興奮,雙手用力拍著大腿,“對對,程紹祖有個弟弟,叫孔紹宗,你記得他?”

“不記得。”唐惜挑著面條,說,“你為什麽一直說程紹祖的家裏人?我認識他們嗎?程紹祖是誰?”

“……”劉貫一一口氣悶在心口,又想抽煙,可煙錢已經拿出來請唐惜吃面條了。

吃完飯,劉貫一開車帶著唐惜又回到富源小區。

唐惜站在門口不肯進去,劉貫一問她,“怎麽不進去了?”

“我在這裏等。”

“你跟著我進去,別人不會再趕你出來。”劉貫一說。

唐惜這才跟著他進了樓裏。

到了七樓,唐惜走到0705房間的門旁邊,蹲下來,像是等什麽人。

劉貫一撇頭看了看她,摁門鈴。

過了半分鐘,門才打開,程紹祖抱著糖豆站在門口。

“程紹祖。”劉貫一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

程紹祖卻沒一點久別重逢的喜悅,冷冷地看著那人,“什麽事情?”

“這是誰?你女兒?”劉貫一搓了搓手,用指尖挑著糖豆的臉頰,環視了圈屋子,“你結婚了?”

“和你有什麽關系。”程紹祖態度極差,本來他已經快要把糖豆哄睡著,偏門鈴又響。

劉貫一訕訕地收回手指,“有人報警說唐惜擾民,一場誤會,我把她送回來了。”

糖豆本來在打瞌睡,聽到唐惜的名字,大眼睛裏瞬間光彩熠熠,“媽媽?我媽媽在哪裏?”

劉貫一因為糖豆對唐惜的稱呼,楞了下,不可置信又覺得沒什麽不能理解的,看了看程紹祖,“在門口呢。”

糖豆不肯再被程紹祖抱著,扭著身子往下墜,口裏吵吵嚷嚷地叫著,“我要找媽媽,我要找媽媽。”

程紹祖本來就心煩意亂,又被糖豆推搡著,一時心身俱疲,糖豆已經下地,小馬駒一樣跑到門口,脆生生的聲音裏全是驚喜,“媽媽,我知道你肯定會來看我和爸爸的。”

程紹祖站著的位置看不到門外面,可不能阻止他想象糖豆滿臉歡喜地撲進唐惜懷裏的畫面,是糖豆在他這裏從來不會表現的親昵和放縱。他俊朗的臉上,閃過痛苦的神情。

那個女人把他的世界顛覆了一次,還不夠嗎?

劉貫一見程紹祖臉色不好,“唐惜受傷了嗎?她應該是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問什麽都說不知道。唐惜的名字,還是從我這裏知道的。”

程紹祖不說話。

“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你們一報還一報,以後就別提了。”這話外人說得輕巧,擱在當事人身上,怎麽可能說算了就算了。

劉貫一出去,再次和唐惜確定,“你要在這裏,還是跟我走?天晚了,可以住在我家。”

“媽媽,我想要媽媽。”糖豆賴在唐惜懷裏,小手緊緊地抱著唐惜的脖頸,臉頰側著放在她肩膀上,不肯撒手。

唐惜熟練的動作一手托著糖豆的屁股,讓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另外一只手撐著手肘,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遍,尤其是在糖豆撲過來時,她自然地接住這個粉嫩可愛的孩子。

在她叫自己媽媽時,忍不住想要落淚。

“我不跟你走。”唐惜聲音輕,卻是肯定地說。

劉貫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裏的人,“那我先走了,吃飯時候我已經把電話號碼告訴你,有事情打我電話。”

糖豆一直防備著劉貫一,等他走了,她就笑嘻嘻地下來,“媽媽,我是大孩子了,你抱不動我的。”

唐惜的確覺得手臂吃力,支撐不住。

糖豆牽著唐惜的手往家裏走,她歡呼雀躍地說,“媽媽我找到爸爸了,我介紹給你認識。”

走進屋裏,那個高大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很老土的款式,凸出他微微發福的肚子,面孔雖還算俊朗,身材卻是極為普通,立在頂板與地板之間,被房頂的白熾燈一照,顯得人極為高大。

“媽媽,這就是我爸爸。”糖豆走在前面,一手牽著唐惜,另外一只手去夠程紹祖的手,熱情地做著介紹。

唐惜看著那個毫無印象的人,她抿著嘴巴,輕輕地笑,“你好,我叫唐惜,他們說我叫這個名字。”

她完好地站在面前,還能笑著打招呼,程紹祖嘴巴裏的牙齒卻是咬得咯吱咯吱響,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拼命地握成拳頭,才沒有伸過去捏住她的脖頸。

糖豆看看爸爸再看看媽媽,不知道爸爸臉上為什麽沒有高興的神情,“爸爸,你不高興嗎?”

“沒有。”程紹祖偏開頭,“我很高興。”

糖豆不肯放開唐惜的手,嚷嚷說讓唐惜陪著才肯睡覺,唐惜有些怯程紹祖,偷偷擡眼去看他。程紹祖沒說什麽,轉身去陽臺了。

唐惜帶著糖豆睡覺,糖豆笑嘻嘻地抱著她的手臂,軟膩膩地撒嬌,“媽媽,我好想你呀。”

“我和你媽媽長得像嗎?”唐惜刮著孩子的小鼻子,輕笑著說。

“你就是我媽媽。”糖豆笑嘻嘻地說。

唐惜想了下外面的人,“他是你爸爸?我是你媽媽?”

“對啊,爸爸是你老公。”糖豆坐在唐惜身上,“媽媽,你不要再離開爸爸,爸爸好可憐。”

“為什麽可憐?”唐惜好奇地問。

糖豆搖頭晃腦,說得頭頭是道,“家裏只有爸爸一個人,沒有人和他說話,他晚上不睡覺還喝酒,爸爸很不開心。”

“他沒有女朋友嗎?”

糖豆疑惑地歪著頭,“媽媽就是爸爸的女朋友呀。”

唐惜一楞,覺得糖豆這話也沒錯,如果她真是程紹祖的老婆,那不就是女朋友嗎。

這個晚上,唐惜和糖豆睡在房間裏,程紹祖在沙發上窩著整個晚上。

唐惜睡到半夜,起床去廁所,看到沙發上披著衣服躺著的人,屋子裏沒有開燈,透過外面的燈模糊映著那人英俊的五官,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唐惜蹲在旁邊看著他,為什麽明明不記得他是誰,卻認為四十說的人就是他呢。

他到底是誰?他們經歷過什麽事情?為什麽她會不記得呢。

唐惜返回房間又拿了件厚毯子,輕輕地蓋在那人身上,抿著嘴角滿意地笑。

沙發旁的人剛轉身離開,程紹祖就睜開眼睛,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怔怔地看著,心境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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