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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 花開花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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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朱厚熜同他父親朱祐杬一般,皆是野心勃勃,而今他雖登基為帝,卻委實不甘皇權落於楊延和為首的幾位內閣輔臣手中,更不甘張均枼處處都管制著他。

可自他進宮登基為帝,至今尚不過幾日,連皇宮的地形都不曾弄清楚,更莫說是這裏的人了,想他從王府過來,僅帶了一個王府右長史隨行,一個王府的右長史在這深宮之中又能算作什麽大人物,這宮裏處處都是張均枼與楊延和的人,如今他朱厚熜在這兒,可是勢單力薄。

他也知若想掌握實權,至少得需三年,這三年,他應當與朝中除了楊延和以外頗有威望之人打好君臣關系,且要他們結成一黨,日後與張均枼、楊延和抗衡。

這朱厚熜年紀尚小,張均枼卻也不知他到底吃軟吃硬。

雖說天子駕崩,後.宮各位主子的名號都得進一輩,可這回新帝並非朱厚照的子嗣,而是朱厚照的堂弟,張均枼的侄兒,是以宮中主子的名號雖變了,卻也不曾進一輩,而張均枼,自然也沒有因此成為太皇太後。

張均枼依舊是太後,理所應當的住在仁壽宮。

初夏午後,人們總難免困倦,張均枼自然也不例外,這個時候,她原本應當躺在軟榻上歇息,可這人老了,身上各處的病都來了,就如張均枼的腿,時常酸痛,而今日午後,竟是酸痛得翻來覆去,實在難以入眠。

南絮進暖閣見張均枼坐在軟榻上,自己捶著小腿,便走近道:“太後舊疾犯了?”

張均枼並未言語,單只是輕嘆一聲,南絮這便擡手放到她腿上,想著給她揉揉,可張均枼卻體貼道:“不用你來,你去歇著,喚幾個小丫頭片子過來。”

南絮自知她的意思。便道:“那幾個丫頭哪裏夠力道,昨兒奴婢喚她們捏肩,就跟撓癢癢似的。”

聞言張均枼噗嗤一笑,言道:“她們年紀還小。怕是不懂這些。”

南絮亦道:“中看不中用,改明兒給她們全許出去,趁早嫁了,可不能像眉黛那樣,徐娘半老了。夫家都難挑,就只能和樊良湊合著過日子。”

張均枼微微頷首,笑道:“他們現下如何了?”

南絮想了想,道:“前些日子送信來,說是添了個孫子,還要奴婢陪太後去蘄州看看。”

說起添了孫子,張均枼這心裏頭,便頗有感傷,話音落下,張均枼輕嘆了一聲。只道:“添孫子好啊,將來孫子又添重孫子,來個四世同堂,可不像哀家,孤家寡人,連個兒子都沒有。”

南絮聽罷默然,屋中一片寂靜,良久過後,張均枼忽然問道:“南絮啊,你說。哀家立熜兒為帝,到底是對是錯?”

朱厚熜脾氣倔,經那日迎他進京時的事便可看出,南絮聽喚。思慮片刻道:“照理說,他如今年紀小,好受管教,可他這性子又像極了興獻王,這事兒,不好說啊。”

如今朱厚熜已繼承大統。張均枼反悔也來不及,她道:“罷了,此事已成定局,哀家即便後悔,也來不及了。”

話音方落,小都人入內道:“太後,陛下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張均枼揮揮手,道:“叫他進來吧。”

朱厚熜入內,喚道張均枼一聲“母後”,甚得張均枼歡喜,當日朱厚熜雖以新帝的身份進宮,可他若是真的想帝位穩固,還是得靠張均枼,他若是不喚張均枼母後,也不以朱祐樘為皇考,只怕這皇位,他是坐不成的。

張均枼聽喚應了一聲“嗯”,而後便問道:“熜兒到此尋哀家,所為何事啊?”

望見南絮給張均枼捶腿,朱厚熜便走過去,示意南絮退至一邊,他自己倒是過去討好張均枼,張均枼也依了他,卻聽朱厚熜吞吞吐吐道:“母後,朕方才收到母妃的信,母後說他想朕了,朕想……想……”

朱厚熜欲言又止,當真是不敢直言,張均枼自知他的意思,便側首朝他看去,問道:“你想把她接進宮來?”

“是,”朱厚熜直點頭,眼巴巴的望著張均枼,張均枼卻是回首不再看他,也不回話,朱厚熜心中忐忑,疑心此事怕是不能成,一時間也不敢再說什麽,張均枼忽而道:“既然是想你了,那就把她接過來吧,正好,哀家也有二十多年沒見過她了。”

聞言朱厚熜心中歡喜,應道:“是,謝母後。”

這蔣寧安想進宮,自然不單純只是想念朱厚熜,她的兒子是皇帝,她又豈會甘心呆在封地,當一個小小藩妃!

當日朱厚熜回了乾清宮,便急急忙忙傳旨派人前去安陸州接蔣寧安過來,蔣寧安也早已做足了準備,於是翌日便啟程進京。

蔣寧安知道,如今朱厚熜定然已被張均枼過繼給朱祐樘當兒子,心中多有不甘,於是待進京行程過了一大半,方才鬧起來,不停的訓斥趕來接駕的侍衛,只道:“我的兒子,豈能視作旁人的!”

她蔣寧安這一鬧,竟是停在路上,旁人都拿她沒法子,朱厚熜命他們接蔣寧安進宮,可蔣寧安駐足不前,況且行程已過大半,這個時候退回去也不是。

蔣寧安料想如此,行程過半,依著朱厚熜那孝順的性子,定然不忍心叫她回去。眾人一時間沒轍,便只好傳信到宮裏,將此事與朱厚熜言明。

如今朱厚熜登基不過幾日,手中尚沒有實權,對於此事,他還是得請示張均枼。

而張均枼聽聞此事,自也明白蔣寧安這心裏頭打的是什麽算盤,是以她什麽也不說,隨她去罷了。

朱厚熜見這情勢,一時間也極是慌張,總不能真的叫蔣寧安原路折回啊!果然沒有朱祐樘皇考與張均枼母後的身份,他是當不了皇帝的。

“母後!”朱厚熜無奈跪下,淚眼模糊的望著張均枼,哭道:“兒臣不當皇帝了,您準兒臣帶母妃回安陸州吧。”

張均枼聞言不悅,也並未直接挽留,只問道:“你考慮清楚了?”

朱厚熜微微一楞。難不成張均枼果真不肯讓步!

見朱厚熜如此,張均枼又道:“你若是考慮清楚了,那就回乾清宮去,擬下一份禪位詔書。交給哀家。”

朱厚熜徹底怔住,張均枼繼而又道:“快去呀,帶你母妃回安陸州要緊。”

這朱厚熜登上皇位,雖沒有實權,可他到底還是喜愛那皇位的。他又哪裏願意禪位,他忽然匍匐至張均枼跟前,拉扯她的衣袖,哭道:“母後,兒臣願意認您當母後,也願意認孝宗當父皇,只求您,給母妃一個名分,準兒臣接她進宮。”

“名分?”張均枼反問,“那她想要個什麽名分?太後?你想要她入宗廟?”

朱厚熜搖頭。道:“兒臣不求她能入宗廟,只求她能進宮,母後,求您準了兒臣。”

張均枼依舊沒有接話,單只是側首拿過茶盅,垂首抿了一口,而後方才又朝南絮望去,淡淡道:“南絮,為哀家擬旨,追封興獻王為興獻帝。”

朱厚熜聽言。自然激動難抑,抹了把眼淚,而後直磕頭道:“謝母後!謝母後!”

張均枼淡淡的睨了他一眼,隨後道:“追封興獻王為興獻帝。這禮儀規矩怕是有些雜,你著手去辦吧。”

“是,”朱厚熜應了一聲,這便歡歡喜喜的退下。

追封朱祐杬為帝,那蔣寧安自然也成了興獻後,只是雖為太後。骨子裏卻依舊只是個藩妃,照樣不能與張均枼平起平坐。

王太後與皇太後,終究是不一樣的!

蔣寧安進宮之後,便直接去往乾清宮,那時張均枼正坐在上頭等著她,而朱厚熜,坐在張均枼左手側。

進殿望見張均枼坐在上頭,蔣寧安原本是沒有打算給她行禮,畢竟她是朱厚熜的生母,可她那雙目一與張均枼對視,頓時便腿軟了,她理應跪下給張均枼行禮,如今跪下,也不算失禮。

張均枼起初見她不跪,便始終凝著她,想她當了十八年的皇後,又當了十六年的太後,素來權勢滔天,早已是不怒自威,怪不得蔣寧安一時慌張的給她跪下,蔣寧安服了軟,低頭恭敬道:“臣妾,叩見太後。”

見她如此,張均枼單只是揮了揮手,散漫道:“起來吧。”

張均枼如此,朱厚熜看在眼裏,心裏頭卻是不服,憑什麽張均枼高高在上,而他的母妃卻要低聲下氣,憑什麽他的母妃同為太後,卻要給張均枼行禮,且還是跪下,難道僅僅只是她手中有權勢麽!

次年嘉靖元年,朱厚熜依舊請示張均枼,晉封蔣寧安為興國太後,張均枼準了。

嘉靖二年,朱厚熜請示張均枼,蔣寧安宮中一切服用,皆以太後之禮,便是說,他想要蔣寧安在服用上,皆與張均枼相等。

張均枼依舊準了。

可張均枼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答應朱厚熜如此要求,卻已叫朱厚熜得寸進尺,至嘉靖三年,朝內外一些不大重要的事,朱厚熜已不再請示張均枼。

不重要的事終究是不重要,張均枼本也不耐煩處理,可議大禮這等事,朱厚熜竟也沒有事先知會張均枼,他之所以沒有知會張均枼,是因他不敢,他不敢告訴張均枼,他要將皇考改為興獻帝,更不敢告訴張均枼,他要進蔣寧安為皇太後。

嘉靖三年七月十二日,朱厚熜昭諭禮部,十四日將為興獻帝與興國太後上冊文、祭告天地、宗廟與社稷,改稱朱祐樘為“皇伯考”,而生父朱祐杬為“皇考”,加封生母蔣寧安為興國皇太後。

原本這朱厚熜能當上皇帝,就是因朱祐樘是皇考,而今他突然有此意,群臣自是一片嘩然,適逢早朝結束,吏部左侍郎何孟春道:“憲宗時,百官在文華門前哭請,爭慈懿皇太後下葬禮節,憲宗聽從了,這是本朝的舊事。”

楊廷和楊慎緊接著接話道:“我大明養士一百五十年,堅守節.操大義而死,就在今日。”

編修王元正、給事中張翀等隨即在金水橋南攔阻挽留群臣,何孟春、金獻民、徐文華等又號召群臣,當日兩百餘朝臣皆跪在左順門請朱厚熜改變旨意。

彼時朱厚熜在奉天殿聽聞外頭哭聲震天,即命內監傳諭退朝,誰想群臣直到中午仍伏地不起,企圖迫使他屈服。楊慎等人撼門大哭,一時間聲震闕庭,朱厚熜震怒,命錦衣衛將為首者八人下獄。此舉令其他人更為激動,沖至左順門前擂門大哭,朱厚熜再下令將五品以下官員共一百三十四人下獄拷訊,四品以上官員共八十六人停職待罪。

七月十六日,朱厚熜為蔣寧安上尊號為“章聖慈仁皇太後”。七月二十日,錦衣衛請示如何處理下獄的大臣,朱厚熜令四品以上官員停俸,五品以下官員當廷杖責。因廷杖而死的共十六人。

左順門廷杖後,反對議禮的朝臣紛紛緘口,為時三年的“大禮議”以朱厚熜獲勝告終。

而“大禮議之爭”,期間這三年,張均枼從頭至尾都沒有表態,朱厚熜羽翼豐滿,既然此事已成定局,那她何不安於現狀。

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正宮皇太後,而蔣寧安,她雖也被晉封為皇太後,骨子裏卻還是低賤的藩妃,爬到了山頂又如何,她依舊處處都壓在她頭上。

嘉靖十七年十二月,南絮因病過世,七日後回魂,蔣寧安暴薨。

如今嘉靖二十年,張均枼已是古稀之年。

適逢八月,天氣燥熱,張均枼卻能安安靜靜的站在書案前練字,都人問她怎麽不熱,她只道“心靜自然涼”。

都人匆忙跑進殿,喚道一聲“太後”,張均枼聽喚擡眼望著她,卻見她額上都是汗,於是道:“什麽事慌慌張張的,你看看你這一頭汗。”

“太後,”都人卻笑道:“奴婢是想告訴你,絳雪軒的菩提樹開花了。”

聞言張均枼一驚,竟丟下了手中的毛穎,都人見她如此,自然怔怔,喚道:“太後,您怎麽了?”

張均枼回過神,微微笑道:“哀家可不信。”

都人道:“奴婢哪裏會騙您呀,要不,奴婢扶您去看看?”

張均枼未語,直接拄起一側的龍頭拐杖,都人見她如此,亦是上前攙扶著。

至絳雪軒一看,殿前那棵菩提果真開花了。

張均枼仰頭望著,竟是情不自禁的落下淚來。

菩提花開了,朱祐樘何時回來……

都人見張均枼眼角有淚光,倉皇問道:“太後,您怎麽哭了?”

張均枼側首朝她看去,擠出笑道:“沒事,起風了,哀家眼睛裏頭進了沙子。”

都人玩笑道:“那奴婢給您吹吹。”

張均枼道:“不了,你先回去吧,哀家,想一個人在這兒靜一靜。”

都人不解,可既是張均枼吩咐,她便也退下,只是走時一步三回首,很是不放心。

張均枼就那樣看著她,每見她回首,便與她一笑。

直至都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中,她方才緩緩轉過身,繼而仰頭望著那菩提花,忽有一陣風吹來,將樹上開得正好看的菩提花盡數吹落。

此景雖美,可張均枼心中也委實惋惜,她淚眼模糊,尚未能看清菩提花開的模樣。

忽有一人從身後抱住她,對她說道:“枼兒,宮後苑的玫瑰花開了,咱們去看看。”

番外:因果

成化十二年,這一年朱佑樘六歲,朱見深前不久才將他從安樂堂接出來,封了太子。

朱佑樘跟隨懷恩出宮,明說是走訪民間,體察民情,實則為的卻是躲避萬貴妃迫害。

萬貴妃的眼裏一向容不得半點沙子,她千方百計荼毒皇子,朱見深唯恐她對朱佑樘下手,便吩咐懷恩將朱佑樘帶出宮避難。他命懷恩將朱佑樘帶往山西太原一帶,卻放話在宮裏,說懷恩已帶著朱佑樘去了陪都金陵。

這時汪直還是萬貴妃的心腹,萬貴妃得知朱佑樘與懷恩在金陵,當日便派汪直帶人暗中去往金陵斬草除根,哪知汪直到了金陵,卻連朱佑樘的人影都沒見著。

西廠爪牙遍布天下,不過幾日,朱佑樘與懷恩的真正行蹤便傳到了汪直耳中。汪直素來對萬貴妃忠心耿耿,而今得知朱佑樘在山西太原,自然馬不停蹄的帶人趕去殺他。

朱佑樘跟著懷恩,身邊總歸還是有人保護的,只是他未曾料想汪直會追來,身邊的護衛便也不多,汪直狠下殺手,他自然不敵。

懷恩為保朱佑樘周全,離開眾人前去清徐縣衙搬救兵,朱佑樘的人手敵不過汪直,死傷慘重,而他自己也身負重傷,躲在一家醫館門前。

而那醫館,正是張家的。

彼時正值午後,夏季炎熱,街道上便也無人,張均枼奉金扶之命前來醫館取東西,到醫館時卻見門前臺階上有血跡,又見門外簍子裏頭有動靜,便小心翼翼走去查看,誰想裏頭竟有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孩!

張均枼見到朱佑樘那副模樣,自然是大驚,眼看著就要叫出來,朱佑樘連忙拉扯住她的衣袖,有氣無力道:“救我……”

聞言張均枼楞住,她知道。倘若救下他,恐怕要惹禍上身,可若是不救他,他必定會死。

她正躊躇。正巧聽聞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嘶喊,她循聲望過去,卻見是五六個人提著刀追過來,皆指著朱佑樘,驚喜道:“在那兒!”

朱佑樘驚恐之餘。拉扯著張均枼的衣袖,近乎哀求道:“救我……救我……”

張均枼沒轍,想著罷了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誰叫這事讓她撞上了呢!

“跟我走!”張均枼想至此,拉起朱佑樘的手便往西邊兒跑去,誰想那竹簍子破裂,她轉身那一剎,斷了的竹枝竟硬生生的割破了她右足的腳踝。

張均枼吃了痛,下意識的蹲下身子。朱佑樘將她拉住,驚道:“你的腳!”

“沒事,”張均枼分明臉色蒼白,卻依舊站起身,笑道:“小傷而已。”

張均枼說罷拉著朱佑樘逃走,眼下雖已將西廠的人甩開,可腳傷疼痛,她唯恐成為朱佑樘的負擔,便想著不如叫朱佑樘自己跑,她墊後。反正西廠的人追殺的又不是她。

朱佑樘原本不忍丟下張均枼,可他想逃命,到底還是離開了,張均枼躲在巷子裏。直至看著朱佑樘消失,方才放下心來,於是不慌不忙的撕下裙角,安安穩穩的包紮好腳上的傷口。

待包紮好傷口,張均枼正想站起身回家,卻陡然有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一驚,自然怔住,動也不敢動。

將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個,便是汪直,汪直問道:“小姑娘,你告訴哥哥,方才那個人在哪兒?哥哥便放了你。”

張均枼暗暗想了想,卻擠出幾滴眼淚來,哭得梨花帶雨,胡謅道:“剛才那個人,他嫌棄我腳上有傷,說我定會連累他,索性將我丟下,自己跑了……”

汪直大驚,忙追問道:“那你可看見他跑去哪兒了?”

朱佑樘方才沿著這條巷子朝北走,張均枼便指著南方,道:“那裏。”

汪直將刀收回,這便帶著幾個人朝南邊兒追過去。

張均枼見這幾個人走了,便也悠哉悠哉的站起身,拍拍屁股朝西走,回家養傷要緊。

金扶原本吩咐張均枼去醫館取些金瘡藥,可張均枼這會兒回到家,卻是一身的血,腳踝上劃了個口子,金扶自然心疼得緊,忙給她上藥,問道:“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帶一身傷回來?”

張均枼隨口道:“摔了一跤。”

聽聞此言,金扶心裏頭自然不信,可張巒在一旁,她也不好拆女兒的臺,張巒斥道:“那你怎麽不小心些!”

張均枼並不言語,金扶正好包紮好傷口,便抱著她回房,路上才問起,“枼兒,你告訴母親,這傷口是哪兒來的?”

“就是摔了一跤,”張均枼故意道:“母親不信?”

金扶也故意套她的話,道:“能摔出刀傷來?”

張均枼噗笑道:“刀傷?母親,你是不是糊塗了,這哪裏是什麽刀傷,這是竹簍子割傷的。”

“竹簍子?”金扶詢問,張均枼方才察覺被她套了話。

金扶繼而又問道:“哪兒來的竹簍子?”

張均枼道:“就是咱家醫館采藥用的竹簍子。”

………………

張均枼腳踝上的口子淺,不過幾日便已愈合,這會兒已是夏末,張家每年這個時候,全家都會去往中隱山上的道觀祈福。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可張均枼不想去。

出發前,張均枼躲在張府的後門外,想著行程趕,若是張巒找不到她,定不會帶著她了。

張均枼站在後門外,忽然見一個老婆婆提著籃子朝她走近,那老婆婆神情舉止皆有些奇怪,張均枼本能的朝後退了一步。

那老婆婆便是黎老老。

黎老老是見張均枼腳上系著銀鈴鐺的紅繩,猜想她是李家二小姐的遺孤,才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張均枼右臉頰上有一顆淚痣,正與李二小姐的遺孤相符,黎老老想,是了,是了,她就是二小姐的遺孤。

黎老老笑得合不攏嘴,張均枼見她愈發奇怪,黎老老卻已走至她跟前。弓著身子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張均枼出於禮貌,便也回她笑容,答道:“我叫張均枼。”

黎老老微微點頭。滿意道:“原來是張家的小姐。”

張均枼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索性不言,黎老老直起身子,笑容不止。繼而又問道:“那,你是二小姐,還是三小姐?”

“我……”張均枼說著,四下掃了一眼,道:“我是二房家的二小姐。”

黎老老並未察覺她臉色有些異常,仍問下去,道:“這麽說,你是張家的三小姐,那你父親可是張巒?”

張均枼聽至此,暗想此人莫不是要綁了她同張巒換錢。於是假意迎合著她,笑道:“婆婆是怎麽知道的?”

黎老老道:“你們百忍堂張氏在本地威望這麽高,我怕是想不知道都難哪。”

張均枼點了點頭,正想轉身進去,黎老老又問:“我問你,你母親她……”

那黎老老說著,忽然頓住,張均枼也楞住,黎老老接道:“她待你可好?”

張均枼頓時不悅,道:“婆婆真是奇怪。天底下哪有母親不疼愛自己的孩子的!”

雖說張均枼言語間略帶慍怒,可黎老老聽著卻是欣慰。

門後又蹦出個丫頭來,那丫頭衣著華貴,與張均枼一般大小。一見張均枼便喚道:“妹妹。”

想來這是張審言。

張審言見著黎老老,當即問道:“這是誰呀!”

聽喚張均枼回首,興沖沖的跑去挽住張審言的手臂,回道:“我也不認得她。”

說至此,張均枼知道張審言定要責備她,索性道:“她只是問我。哪裏可以買到桂花酥。”

張審言帶著張均枼進門,轉身時回首瞧了黎老老一眼,而後低聲囑咐道:“母親說了,不可以與生人講話。”

“嗯,”張均枼連連點頭,道:“我知道,下次不會了。”

………………

中隱山道觀祈福,張均枼見著風箏,便起了放風箏的心思,這會兒一切禮節還未完成,張家大人便也走不開,金扶擔心張均枼,便要張審言陪同。

姊妹二人來到了一處寬敞的山崖邊,風箏放得高,興致便也極好。

忽聞身後有一稚嫩的女聲響起,有一女童望著張均枼的風箏,同身旁的婆子道:“我喜歡那個風箏,你去給我要來。”

婆子道:“那是人家的風箏,小姐若是想要風箏,奴婢帶您去買個便是了。”

“我不管!我就喜歡她們那個!”

張均枼聽聞此言,不屑一顧,張審言卻是回首看了一眼,而後拉著張均枼的衣袖,似乎提醒她,可張均枼依舊自顧自的。

那女童見婆子不答應,便自己上前,呵斥道:“哎!本小姐喜歡你們的風箏,識相的,就把風箏給我!”

張均枼仿若未聞,那女童這便氣勢洶洶的走過去,一副似乎要爭搶的架勢,張審言察覺,自然有些惶恐。張均枼這時回過頭,見那女童正要沖上來,便拉著張審言轉身躲開,那女童撲了個空,險些跌倒,自然心有不甘。

見女童如此,張均枼自是捧腹大笑。

“我父親是七品縣令!你今日膽敢欺負我,我父親定不會饒過你!”

這女童自稱父親是七品縣令,想來她便是王巧顏。

張均枼冷笑一聲,道:“七品縣令又如何,見了我父親還不是得禮讓三分!”

“你!”王巧顏氣急敗壞,便上前與張均枼爭搶風箏,張審言護著妹妹,一把將她推開。

王巧顏不敵,跌倒在地,那婆子見勢大驚,忙跑過來,驚道:“誒喲,小姐!”

婆子本想扶著王巧顏站起身,王巧顏卻是將她推開,指著張均枼與張審言,呵斥道:“去把她們的風箏搶來!你去把她們的風箏搶來!”

那婆子對王巧顏唯命是從,聽了吩咐,當即沖過去。

雖說張均枼與張審言姊妹二人,卻始終敵不過這婆子,風箏已被婆子搶走,姊妹二人便只好看著。

可張均枼偏偏不甘心,趁其不備又沖上去,王巧顏見她這般,大喝一聲以提醒婆子,那婆子有所察覺,轉身一巴掌將張均枼推倒在地。

張審言一驚,再顧不得所有,沖上去與那婆子廝打,想那時她們正在中隱山的懸崖邊上,張審言腳下一滑,便失足摔了下去。

見張審言掉下山崖,張均枼自然驚怕不已,倉皇逃脫,婆子殺了人,便也慌慌張張,忙去求救王巧顏,王巧顏道:“你怕什麽!她不過就是個賤民,我父親是縣令,他定會保著你!”

“可……可那是張家……”

婆子說著欲言又止,王巧顏見張均枼要逃走,便指著她,吩咐婆子道:“不如把她也扔下去,免得她到時胡言亂語!”

萬般無奈之下,婆子也只好聽了王巧顏的吩咐,將張均枼扔下山崖,以免徒生事端。

誰想張均枼命大,得以存活,可張審言卻沒有那麽幸運,死後多日,張家人也始終未曾找到她的屍首。

………………

朱佑樘跟隨懷恩回京,一路上對張均枼始終心心念念,他原本已進了北直隸境內,卻突然反身去往太原清徐縣,勢要打聽到張均枼的下落。

可清徐那麽大,要找一個小姑娘又談何容易!

張均枼當日被竹簍子割傷腳踝,系在腳踝上的紅繩也隨之掉落,朱佑樘獲救之時回頭取來收藏,而今他再來打聽張均枼的下落,靠著這紅繩,總歸方便了些許。

朱佑樘尋至那醫館外,卻見醫館的大門依舊緊鎖,他見醫館外有兩個婦人談天說地,便拿著那紅繩走去詢問道:“叨擾一下,請問您可知這紅繩是誰的?”

其中一個婦人見那紅繩,似乎一眼便認了出來,道:“這銀鈴鐺,應當是張家二小姐的。”

另一個婦人也點頭迎合,道:“嗯,銀鈴鐺是張家二小姐的,金鈴鐺是張家三小姐的。”

朱佑樘驚喜,追問道:“那請問,張家怎麽走?”

“張家好走,”婦人指著西邊兒,道:“你從這兒往西直走,到前頭看見一個老槐樹,再往南走,便能看見張家的老宅子了。”

朱佑樘連連點頭,道了謝便急忙跑開。

這時又有一個婦人走出來,同原先那兩個婦人道:“你們記錯了,張家二小姐系的是金鈴鐺,銀鈴鐺是張家三小姐的。”

那兩個婦人訕笑,道:“那就是我記錯了。”

朱佑樘尋到張家,張家卻早已是人去樓空,偌大的宅院死氣沈沈,毫無生氣。

守門的老頭子見有生人至此,便出來詢問:“你們找誰?”

朱佑樘忙問道:“我想請問一下,這戶人家,為何不在了?”

老頭子剜了朱佑樘一眼,道:“不該問的別問!”

朱佑樘不死心,懷恩便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見怪。”

那老頭子瞧了眼懷恩,又打量著朱佑樘,而後道:“張家的二小姐前不久死了,張家的主母帶著全家離開清徐,沒說旁的緣由。”

朱佑樘大驚,道:“二小姐死了?二小姐死了?”

前不久的事,難道真的是她,她死了……她死了……

說來都是陰差陽錯,只是良緣天定,是對是錯,誰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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