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孤境探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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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境的風粗糲吹過,玄色冰絲長袍迎風落落而展。

玄乙一顆心如同此間天地一般蒼白。

這數月來,玄乙幾近不眠不休,在停雲山中守著俊卿留下的那堆已然冷卻的灰燼。雖然俊卿從前也說過,真火過後,倘若七日之內沒有涅槃重生,便是歷劫失敗,歸於天際。但玄乙始終拒絕鳳族將俊卿的餘燼收起,嚴令他們仍將餘燼置於洗光閣中。

“……我心悅你,其情可昭日月,只要你還在這世上,我絕不會舍下你孤身一人,自己歸於天際的。所以啊,你只要喚我名字,我就會死灰覆燃,回到你身邊啦。”

——從前在益末山中,他曾玩笑著對她這麽說過。

玄乙每日等在洗光閣下,念著俊卿名字;巴望著某一刻、忽然間,那朱色木門被推開,俊卿能如同從前在百鳥朝會上一樣、身著煥然一新的紅衣,風姿卓越、眉目含情,踏出門來。

鳳族中人見她如此固執,不忍違拗;見這位地位尊崇的巽朔龍神面目冷漠,亦不敢來勸,便由得她這樣每日立在洗光閣前。

只有采熙膽子大,每日在探看完沈睡中的風邑之後,總來到閣前聒噪她一番:“玄乙大人,你不要灰心,雖說已經過了七日,但其實這也並非定論。畢竟咱們鳳族還沒有活到帝君這麽長歲數的鳳凰,沒人知道歷經第八十一道真火劫是什麽情景。你且耐心些等著,一天不行就再等一天,一年不行就再多等一年……”

“……玄乙大人,你今日也還在此處等?要不要換個地方,這地面要被你踏出坑來了!”

“……唷,玄乙大人,你今日也沒換地方?你總是站在此處,會化為望夫石嗎?”

……

一天天過去,玄乙每日呼喚著俊卿名字,洗光閣中仍是毫無動靜。她心中忐忑與痛楚也與日俱增,雖然知道采熙是出於好意來逗自己開心,卻終於被這小鳳凰聒噪得頭痛,決定暫離片刻。

下得山來,竟遇見了元白。

元白難得地掩下一身魔氣,若不是腰間掛著柄長長彎刀,乍看之下倒像個白衣公子,徘徊在山腳落花小道上。

她正奇怪這位魔君為何來到神族地界,元白見她走來,略顯局促地咳了一聲,道:“立春一直在永春城中安頓,聽聞你的事情,十分掛心,我便替她來看看。”

想起立春,玄乙略有歉疚。她認自己為主人,在混沌境中相伴萬年,自己卻自從出了混沌境便將她拋在了腦後。從前立春的家在永春城,她自從在章尾山下離開,應是回到了從前的家中;但如今的永春城已成永夜之地,並不安全。

玄乙對元白拱手:“元白,是你給立春在永夜城中設下了庇護?多謝。”

元白抱臂瞅瞅她,難得認真道:“咱們好歹在混沌境做了這麽多年鄰居,何必言謝。倒是你,幾番歷經生死,身為龍神,連混沌境那鬼地方也忍耐煎熬了三萬年;如今不管那小鳳凰怎麽樣,你都要認真活下去才好。”

玄乙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果然是瘦些,這些天來在停雲山中她時刻如受噬心之痛,想必自己現下看起來是形銷骨立,便勉強笑道:“看來我此番確是憔悴,連你騰蛇魔君見了竟也心軟啰嗦起來。”

元白一怔,欲言又止,只揶揄一笑:“別怪我啰嗦,就算想想立春,你也要好好活著,你若有個閃失,她豈非也活不成。”

玄乙苦笑,立春當初硬要立下血誓認自己為主,自己若是歸於天際,立春便將隨之死去,如今倒成了元白用來勸解自己的理由。

忽然,她心中靈光一閃:從前在魔境中,那玉芳菲,不是對俊卿認主了麽?

那天獰貓現身流波山,相助俊卿和她,撕開了天帝的幻術法網,將她從心中恐懼幻象中叫醒。而後流波山崩裂,自己從地下破出之後便陷入昏厥,一直並未來得及了解獰貓後來如何。玉芳菲既已認俊卿為主,那麽若是俊卿身殞,玉芳菲也會受血誓牽連死去;反之,若是她還活著……

玄乙急急問道:“元白,你可知那獰貓,她如今狀況如何?她,還活著嗎?!”

元白皺眉:“當時山崩地裂,其他人先行退走。那獰貓我倒是沒註意,後來便沒再聽過她的消息,怎麽?若你想知道,我替你尋訪一番。”

玄乙深吸一口氣:“我想知道她是否活著。若你能幫忙找到她的下落,我感激不盡。”

元白微微一哂:“你貴為龍神,何必對我一個魔頭提什麽感激?橫豎我如今無事可忙,只當作是游歷,替你打探一番便是。只是如今你這魂不守舍的是要去向何處?那位新天帝現下雖然手忙腳亂,卻保不準正想著與你算算逼死他老子的賬;你眼下這光景,獨自亂走可不明智。”

玄乙聞言,終於擡起眼認真打量起元白來。元白被她看得不自然,咳了一聲,問:“怎麽?”

玄乙笑道:“無事,只是奇怪你如今怎會這般細致啰嗦。若不是確定,我幾乎要以為是別人假扮的你。”她隨口道:“如今這三界中,有實力能讓我忌憚的恐怕就只有你了;你既不會對付我,我又怎會有危險。”

元白垂下眼簾,只哼道:“罷了,隨你去。”他轉身要走,又問道:“你這究竟是去哪裏?”

玄乙淡然道:“去孤境。”

元白一怔:“為何還要回那鬼地方?”隨即了然:“你要去看那千秋鑒。”

玄乙點頭:“我去看看,過去這三萬年,他是怎樣度過。”

***

陰陽門被強行打開之後,整個混沌境空空如也。四下寂靜,仿佛時空皆盡在此處凝結。

玄乙來到千秋鑒前坐下,深吸一口氣,念動法力,默默在心中描繪俊卿眉眼。千秋鑒果然應即而動,楨楨畫面如雪片般飛湧在鏡面。

落花院中,陪她練劍、卻不小心著不敢使力的俊卿,接過她遞去的木簪、鄭重別在發間的俊卿,一磚一瓦造好小院、栽下桑樹小苗的俊卿……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眼睛裏閃著光芒。三萬年前的阿彤粗心懵懂,從未發覺,如今鏡前的玄乙卻看得清清楚楚。

玄乙將俊卿的過往一幅幅貪婪看去,舍不得漏掉片刻。忽然,這招魂樂典上的情景引起了她的註意。三萬年前,鳳族舉行招魂樂典,俊卿第一次帶著成親不久的她來到流波山;她便是在招魂樂典結束之後,神魂便墜入了混沌境。

畫面中,俊卿將她在偏僻小閣中安置好之後,便匆匆走向樂典現場。經過赤心花叢時,忽然想起什麽,微微一笑,便伸手采擷下一朵來,放進自己懷裏。還未走到場中自己的位置上,看見空地前那名氣質威嚴、袍袖邊緣繡著黑色翎羽的男子,便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喚道:“父君。”

那鳳君不答,一拂衣袖,帶他走到場邊廊柱下,這才哼道:“逆子,你還敢回來,居然還把那個小蛇精也帶回來,是要做什麽?!”

俊卿不卑不亢:“招魂樂典是族中大事,孩兒自然要回來盡力。阿彤已是我妻子,我此次帶她回來拜見叔祖,待樂典結束我們便會離開。”

“你——!”那鳳君幾乎被他這幾句話噎得喘不過氣來,正僵持間,有族人上前提示,樂典的吉時就要到了。那鳳君這才收斂面色,狠狠瞪了俊卿一眼,低聲喝道:“還不快滾到你的座位上!”

俊卿也不多話,只恭敬施禮,走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招魂樂典繁瑣冗長,俊卿於間歇處瞟瞟場邊,喃喃自語:“等這麽長時間,也不知她能不能坐的住。”

天色漸暗,樂典即將迎來高/潮。俊卿摒棄雜思,與眾子弟一道,在琴弦上奏起激越之音。他雖年輕,琴技卻高,一片錯落起伏的樂音中,他的一絲琴音卓然超群,脫穎而出,似一只鳳凰逸出了鳥群;慢慢地,其他樂器停下,只剩他所奏琴音有力地回響在天地之間。

眾子弟紛紛跟隨附和著他的琴聲,越來越多的琴弦響起,共同奏起同一支曲調。琴音力量愈發強大雄渾,仿佛在停雲山頂織起了一張無形音網,腳下大地也隨之震顫。

最後一絲琴音落下,招魂樂典完滿收尾。

地面的震顫卻並未停止,反而愈發強烈。停雲山數萬年來如古水無波,還從未有過這種情形;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面帶惶恐地小聲議論:“會不會是那件東西引起的?或許是受了招魂樂的影響?”

“可不敢亂說,聽說那件東西上至陰煞氣深重,連天庭也鎮不住,所以放在咱們停雲山以火陽之氣壓制,該不會出什麽岔子吧……”

一位長老匆匆跑上前來,對鳳君耳語幾句。鳳君強自鎮定,便命眾子弟先行退場,不忘向俊卿瞪來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自己隨長老快步離去。

俊卿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擔心此時阿彤會害怕,便準備先行去找她。正擡腳疾步向阿彤等待的樓閣行去,身旁一人忽然叫道:“你們快看,方才一道黑色光點,直沖那座樓中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完結!

原本想寫篇輕松文,但寫的過程中三次元生活遇到不順,所以就輕松不起來了~~下次再寫篇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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