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本就不耐這些俗套，且她身為生性高傲的龍神，更是懶得與凡界修仙之人搭腔，只淡漠地點點頭，一言不發。

俊卿卻是歷來在三界中雲游廣泛，雖是從前貴為鳳族帝君，但並無神族的架子，便隨意向他們打聽道：“諸位道友，這可是從流波仙山問道朝覲歸來？不知有否見到山中那位昊空大神？在下瞧諸位行色匆忙，不知此處是否有異事發生？”

為首那個仙修見俊卿容顏年輕俊逸、神采非常，大有仙風道骨，可謂是世間罕見的出色人物；且見他舉手投足間彬彬有禮，不由生出好感，嘆了口氣，對他坦誠相告：“實不相瞞，我等並非是從流波山中歸來，”他回身指指：“而是被那雲障攔住、根本沒能走近那流波山半步！哎，這便罷了，素聞山中那位大神乃是三界頂梁支柱，從來都是閉門謝客，又怎麽會輕易允區區凡人進入流波山聖地。我等也不過想來碰碰運氣，聊表崇敬之心，並沒指望真的能窺一眼聖地，更別提見到那位大神的真容。”

夜色愈發濃重，整個村莊盡燃燈火，卻寂靜得仿佛沒有人煙，街上除了他們一行，已是空空如也。那仙修警惕地瞟瞟四周暗處，壓低了聲音：“不過，道友你真是好眼力，已經看出此地有異樣。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這流波山入口處，近來竟連續每晚有不寧之事發生：有幾戶村民家中的幼童接二連三地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似是覺得不祥，忙一甩拂塵掩住了口：“我等平庸無能，在此幫忙追查了幾日，竟是一無所獲。這跡象倒像是……有魔物作祟。”

說流波山下有魔物作祟，在仙修眼中看來無異於往無上尊貴的乾魁龍神身上潑臟水。這人此言一出，他身後那些仙修唬得忙拽他衣角：“師兄慎言！此地是那位大神腳下，哪裏會有什麽魔物？”

這人不以為然：“不過是大家私下說說罷了，我這不是在警示這位道友麽！再說，若不是有魔物，咱們布下的那麽多獵魔陷阱怎地會頃刻之間全給毀得一幹二凈？！而那魔物何其厲害，連一絲痕跡也不曾留下！”

玄乙與俊卿微微皺眉。凡界修仙門第眾多，但有實力能來到流波山的仙修應該都是其中翹楚，距離得道飛升只差一步；且凡間仙修歷來驅魔除祟，經驗豐富。他們布下的獵魔陷阱按說不會不堪一擊，卻在短時間內被皆盡毀去，可見那作祟的魔物來頭不小。

四下寂靜，偶有不知隱藏在何處的夜梟嗚咽似地啼叫。村舍之中，方才那婦人的哭聲顯得越發淒厲起來：“孩兒啊，我的孩兒，在哪裏……天上的神仙啊，你怎麽不睜眼看看，怎麽不保佑我們……”

俊卿眉頭皺得更深：“這裏的凡人想必都供奉著昊空，難道流波山上對此竟沒有反應？”

那些仙修見他竟直呼乾魁龍□□字，唬得全部臉色刷白，退了幾步，連連擺手：“罪過罪過，這位道友不可造次！我輩怎可直呼那位大神名諱！凡人在神仙眼中如同蜉蝣螻蟻，凡間瑣事畢竟眾多，那位大神一時不察也是有的，怎可埋怨？”

玄乙聞言，冷笑道：“我倒好奇了，那昊空連自己腳下的事情也不管，到底窩在流波山中搞些什麽名堂。”

那些仙修見這兩人非但毫不收斂，反倒變本加厲嘲笑起乾魁龍神，紛紛變了臉色，擡腳就走：“本以為你二人同為道友，這才好心多說了幾句，你們卻出言不遜冒犯那位大神，休要連累我等也得罪了龍神！”

玄乙懶得與他們多費口舌，任他們經過身邊，向村外走去。

遠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我果然是太久沒露面，世間沒人曉得了。如今你們這些破爛修仙的，只顧害怕得罪那昊空，卻不怕得罪了我！”

土路盡頭銀光一閃，晃花了這些仙修的眼睛，恍然之間只覺得一輪圓月從前方那燈火之外的黑暗中飛來；只不過天上明月本是溫淡祥和，這輪光團卻是淩厲逼人，殺氣直沖臉頰，掛得人寒毛直豎。

僅僅一息之間，這輪奪命圓月已經來到眼前。他們尚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就聽鏗鏘一聲，那輪圓月被一柄黑色沈沈的長劍格擋住，將將停在他們喉間兩寸處——哪裏是月亮，原來是一柄魔氣繚繞的銀白弧形彎刀。

彎刀與長劍一觸即分，飛回黑暗之中。刀劍相撞，看似不過輕輕一碰，但那剎那迸發的強大殺氣已將仙修們全部沖倒在地。可憐的仙修們狼狽打了個滾，方才如夢初醒，定睛細看，原來是方才那對乾魁大神不敬的女子，仍背身站著，那柄黑色長劍回到了她手中。

方才那彎刀的一擊速度之快，在仙修眼中已是絕殺，這個女子竟連頭也未回，便驅動長劍替他們擋下了這一擊。他們戰戰兢兢爬起來，這才看清前方漸漸走來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

這男子一張英俊面容似由上好象牙雕刻而成，一對長眉下的栗色雙眼卻比暗夜還要沈上幾分，即便沒有那一身魔氣，也一望即知不是良善之輩。白色衣袍本最顯斯文飄逸，穿在他身上卻更凸出了那一襲狂放不羈的氣勢。他卻不似尋常魔物那般面露狠戾，反而如翩翩公子般意態徐舒，看也不看別人，只定定註視著方才那女子，正收了那彎刀，不冷不熱對她說道：“哦，小巽朔，你如今倒是慈悲心腸。這群凡人冒犯了你，你還肯護著他們。”

這一番動靜不小，靠近路邊的人家定是聽見了，卻連一扇窗戶也沒有打開。本就如驚弓之鳥的凡人們恨不得連呼吸都屏住，哪裏還敢探頭來看這裏發生何事。

玄乙也已將潛淵收進背後鞘中，回身淡淡道：“元白，你該自重身份才是，何必跟他們計較。”

這幾個仙修正欲向這位出手相救的“道友”致謝，卻見那白衣魔頭已走了過來，慌忙亮出各自手中法器防禦。

元白連刀也懶得再次抽出，只抱臂看著玄乙：“我不過從此處路過而已，這些人卻布下好些路障嚴防死守，壞了我行路心情，該殺！”

這些仙修卻也有膽氣，為首那個仙修雖然畏懼，卻昂首反駁道：“我等，乃是為村民除魔降害，行的是正義之事；就算今日死在你手中，也算殉道，是大功德！你這……魔物，為害人間，人人得而誅之！”

元白似覺得好笑：“哦，此地連那昊空都不管不問，莫非天庭卻看得見你們在此舍生成仁？我倒想看看，你們今日死在我手中，是否能飛升成仙！”

此言一出，那些仙修細細一想，覺得有理，不由嚇得臉色灰白。

俊卿看不慣元白這狂妄模樣，走上前將仙修們往後擋了擋：“騰蛇，之前情勢所迫，我們才與你合作破出混沌境重回三界，可你卻不該胡作非為、恃強淩弱！況且，你為何來到此處？！”

元白冷哼一聲：“我從來想去哪便去哪，想殺誰便殺誰，何時要向你個小鳳凰交待。”

那些仙修已經明白眼前這三位並非普通人物，但巽朔龍族與騰蛇魔君都銷聲匿跡了三萬年，在凡間早已不為人知。方才雖聽得對話間有“巽朔”“騰蛇”名稱，他們卻並未聽過，因此聽得一頭霧水；此時聽到那魔頭稱那位彬彬有禮的“道友”為“鳳凰”，他們的腦筋終於轉了過來——原來這位竟然是鳳神啊！

俊卿正待與元白對質，那些仙修卻上前來呼呼啦啦跪下對著他拜了一地：“多謝尊神搭救我等！”

“適才不識尊神，出言沖撞了您，我等發誓回去對著停雲山每日焚香懺悔，望尊神千萬不要怪罪！”

……

俊卿阻攔不疊，卻也不能輕易失了神族儀態風範，只好現出本來法身。灼灼紅衣、俊美面容如同落入凡塵的火焰，剎那間將周圍夜色照亮。

方才他作凡人模樣時，已然令這幾個仙修心中驚嘆不已；現下仙修們得見鳳神這冠絕三界的真容風采，呆了半晌，更是拜在地上不肯起來。

玄乙不理他們，徑自向元白走過去：“元白，你可知道這村裏有魔物作祟，丟了幼兒？”

明明暗暗的燈光下，元白放下手臂，嘴角慢慢綻開一個笑容：“怎麽，你不問問是不是我幹的？”

他這種神情，從前在混沌境時常常見得；但自從再次在混沌境相見，玄乙便從未見他這平和的表情，倒覺得略略親切，隨口嘲笑道：“我一向知道你的口味，你吃慣了立春晾的蘿蔔幹，想來並不會喜歡吃凡人小孩。”

元白看著她素來淡漠的面容上綻放的笑容，怔了一下，隨即也松弛大笑：“我本來倒確實想換換口味、抓個小孩嘗嘗，你既如此說，我倒不好破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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