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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益末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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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龐白皙單薄,散亂的波浪卷發像海藻般貼在身上,見巨鰲飛快靠近,難以逃脫,索性將手中短刀叼在口中,奮起餘力躍上木板,在翻卷浪濤中勉強站穩。雖略顯狼狽,卻仍有一股海中之主的霸氣——原來竟是曾在從極宮中把她封進水綿暗池的澤洋!

玄乙本在思考怎樣伸出援手,此時卻轉了心念,冷冷看著海面上的澤洋。俊卿也認出了澤洋,他知曉玄乙之前在南海的遭遇,見她臉色冰冷,便也站著未動。

澤洋倉促間擡眼看見龜背上站著兩人,受到啟發,在巨鰲伸嘴來襲時,將短刀甩向那血盆大口,跳進海中。

他水性極好,雖失了法力卻穩穩閉氣,隨著海浪湧動,竟從浪峰之上一躍而出,將將躲過巨鰲的大口,扒在龜背上。但龜背濕滑,他一個踏空,向下滑去,卻幸運地抓住了龜背上生長的幾根水草,掙紮著吊在半空。

巨鰲的舌頭被短刀割傷,發起狂性,循著聲音,伸出脖子飛快咬過來。森森利齒近在眼前,澤洋眼看不及躲閃,只得閉眼受死——

只聽“哢嚓”一聲,身體卻沒有預料中撕裂的疼痛。澤洋睜眼一看,只見一根船槳被巨鰲咬在口中,鰲頭向後縮回。他趕緊趁此機會,拼力向上攀爬。可惜他徒手實在難以著力,最終滑下龜背,掉入水中,不見了蹤跡。

俊卿手握船槳,看著玄乙空著的手微微一笑,似是對她此舉表示讚賞。玄乙不作回應,收回視線,不再看向水面。方才澤洋遇險,看在同為龍族的份上,她將船槳丟下,為澤洋擋下巨鰲的一咬,可她也沒好心到要冒險伸下援手拉他一把的地步;澤洋若是命絕於此,只能算他倒黴。

巨鰲在海面漫無目的地逡巡,兩人站在龜背上一動不動,始終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玄乙望向遠方,眼見那座小島已經愈發近了,能看清島上群山連綿,樹木茂盛,郁郁蔥蔥,雖然沒有神界仙山氣象,但想來便是益末山。

這巨鰲不知要巡游到何處,待會萬一要潛入水中卻是不妙。玄乙正目測著與益末山的距離,想著怎樣甩開巨鰲涉水而過,俊卿似明白她意圖,輕輕搖頭,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瞧他胸有成竹,玄乙便不再想著輕舉妄動,耐心等了片刻。果然,隨著一聲熟悉的鳴叫,方才那白鳥重新飛了回來,在空中對著巨鰲拍打翅膀。巨鰲聞聲,徒勞地朝半空咬去,卻因看不見而撲了個空。白鳥盤旋一陣,重新俯沖下來引逗著巨鰲。

幾個回合下來,玄乙看得明白,原來這白鳥是用這招數將巨鰲往益末山方向驅趕。

漸漸地,海水顏色變為明亮淺藍,益末山已近在眼前。俊卿捏捏她手,兩人對視一眼,待白鳥再次吸引住巨鰲註意力時,一齊跳下龜背。

已近淺灘,海水沒過兩人胸膛。俊卿緊緊拉著她手,以槳撥水,奮力向岸邊跑去。

巨鰲遲疑一下,丟開白鳥,伸長脖子,循著嘩啦水聲咬了過來!驚險之時,俊卿仿佛背後長著眼睛,頭也不回,將手中船槳向後扔去。蠢笨巨鰲咬住了船槳,再咬過來時,兩人已一口氣沖上了海岸。

海岸似有無形結界,巨鰲難以靠近,只甩出長脖,搖頭晃腦地拍擊水面,發了一頓火氣,便離開去尋找下一個獵物了。

那白鳥飛過來降落在俊卿身邊,引項高叫了幾聲,拍著雙翅,似甚為得意。俊卿開心地與它玩耍一陣,不住誇獎道:“小白,不,你該是小白的多少代子孫?就叫你小小白吧。多虧你救了我們,以後我會抓很多魚送你!”

天色漸暗,遠處傳來另一只鳥的鳴叫,似是呼喚,小小白這才戀戀不舍地向島中腹地飛去。

兩人經過這一番驚心動魄,此時才覺得筋疲力盡,都癱坐在海灘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玄乙雖身經百戰,卻沒有一次是像這樣只能倉皇逃命的,這才深覺作為凡人,毫無法力是多麽艱難。

幸虧俊卿曾來過此處,以他的經驗領著自己闖過這片海域,不然後果實難預料。玄乙誠心道謝:“此番真的要多謝你,否則我恐怕要葬身海底了。你上次來,也是兇險萬分吧?”

俊卿擺手笑道:“哪裏,就算沒有我,你自己最終也能做到,我不過提供些方便。我上次來時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隨便搭了艘船就出海。不過運氣不錯,船被風暴打翻後我抱著木板飄浮,遇到了小白——就是方才小小白的老祖宗,哈哈。小白引著我穿過了旋渦空隙;那時我更淘氣些,剛才那大王八本是只瞎了一只眼睛,我卻不小心把另一只也弄瞎了,它也是可憐。”

他雖輕描淡寫,玄乙見識了那巨鰲的厲害,卻能想象出那時的兇險。為了尋找他從前的愛人,他除了不顧生死地來到過這裏,還曾去過哪些地方?

玄乙不禁問道:“就為了找那個人,值得這麽冒險麽?”

俊卿疲累地往後一仰,望向天宇:“哪有什麽值得不值得,只不過那時我實在太想找到她,想得快要發瘋,受不了心中執念折磨,便幹脆自找苦吃來緩解。”

*****

短暫休息後,俊卿領著她穿過岸邊闊葉樹林,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個山洞中歇下。玄乙看著他撿來樹枝,在一旁熟練地以火石碰撞取得火星,捂在幹燥枯草上引著,升起火來,不由奇道:“想不到你身為鳳神,一伸手就能點起靈火,卻也對凡人的生火技巧運用純熟。”

俊卿將火吹旺,笑道:“靈火是火,凡間火苗也是火,都能取暖驅寒、燒水做飯,差別不大。我從前在凡間游歷,跟著凡人們學會這麽個生火技巧,若不是這兩下子,現在咱們便要摸黑了。”

他鳳眸一轉,笑看過來,火光恰投射在他漆黑瞳仁,映出眼底無數瞳羽光點,燦若繁星,風華無雙。玄乙正看得發呆,卻聞得一股焦味,低頭一瞧,俊卿那披散的烏黑長發正撩在火星上。

“啊啊啊!——”一聲慘叫震動四野。

一陣手忙腳亂的拍打過後,神界第一美男子哭喪著臉,捧著自己的秀發幾欲垂淚:“我的頭發!發尾都焦了,都不柔順了,這可怎生是好?”他傷心欲絕地把那綹發絲舉到玄乙面前:“你瞧瞧,是不是特別難看?”

玄乙言不由衷地答道:“沒有,這樣也別有看頭。”

誰知俊卿卻破涕為笑:“你不嫌棄我,那便沒關系。咱們先休息,明日再一起去飲你要的開源之泉。”

那泉水無論是誰,想喝就喝?玄乙雖有很多疑問,卻實在疲累,且在海上共經生死難關,對他已不再懷疑,便聽話睡下。

翌日她早早就醒來,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辦,心中惦記。細想之下,才回憶起來,自己在海上時答應了要給俊卿做一根發簪的。再看俊卿,他還在火堆旁睡著,茂密烏發散落身邊,長長睫毛遮在眼簾,晨光中投下一小片蝴蝶翅膀般陰影,鼻梁、下巴、脖頸在晨暉中形成一道閃光的優美曲線——手裏還攥著自己那綹燒焦的頭發。

玄乙忍不住無聲一笑,邁過他,走到外面,挑挑揀揀,尋了根朱色小枝,折了下來,拔出潛淵,細心削刻起來。

沒了法力,潛淵毫無兇氣,與凡間鐵匠鋪子隨手就能買到的蠢笨兵器無異,拿在手中也頗為沈重,怎麽用怎麽不順手。玄乙幹脆將劍身靠在巖石邊,蹲下來將樹枝湊近劍刃一點點削刻打磨,直到這根木簪被磨得順滑,沒有一根細小倒刺,才滿意地拿起來迎著晨光打量。

這一擡眼,才發現俊卿已經醒了,正靠在洞口專註地看著她。

玄乙不知說什麽好,背起潛淵,走過去將木簪遞給他:“把頭發束起來吧,別再散著被烤焦了。”

俊卿一把將木簪連同她手一起抓住,眉眼微挑,如桃花迎風,笑問:“這算是定情物吧?我收了你木簪,這下總算是你的人沒跑了。”

玄乙臉上作燒,知道自己肯定是臉紅,忙甩開他手:“你想多了,這是為了答謝你帶我來到此處。”

俊卿也不多作糾纏,毫不忸怩地當著她的面將自己一頭烏發理順,紮起,用那根木簪系好,對她一笑:“你可滿意?”

他長發披散時,靜美中帶些纏綿;待他束好頭發,俊美中英氣勃發。玄乙看得發呆,說不出話,只得轉換話題:“還是快些去尋開源之水吧。”

俊卿似早有安排,安撫道:“先別急,待會我隨你同去。”他擡頭看看天,自言自語道:“這會也該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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