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樓阿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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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裹著阿若給我添置的棉衣,站在醫館裏看著老大夫給她把脈,老大夫慈愛地笑著說,“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阿若聽了半晌沒動靜,表情裏是難掩的驚訝與欣喜,而後,她白皙纖長的手來回地摸著肚子,側頭對我笑,有點激動,她說:“婪音,我好高興,我有了他的孩子。”

阿若付給老大夫很多賞錢,拉住我的手,出了醫館,她拉住我手的力道有點緊。

是不是,世間但凡為母者,都如這般?我的腦海裏,似乎閃過青丘的一些片段,是雌獸哺育幼兒,慈愛溫順。

我們往紅袖樓去,正轉過醫館的側道時,我們看到了沈曜和一個女子,而那個女子和阿若長得很像,同樣清秀端莊,背對著我們的沈曜沒有看見我們。

阿若的步伐停了,平靜地望著他們,手攥緊了身側的棉衣。那個時候,長安冬日的風並不刺骨,也不甚寒冷,我看見阿若微微顫抖著。

女子的臉上是看見情人的嬌羞與激動,她的嗓音沒有阿若軟,她哭著說:“阿曜,阿曜,我終於見到你了,我好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你不知道,齊國的軍營好恐怖,裏面的士兵都欺負我,他們打我、罵我、咬我。我好想好想你,夜裏全是噩夢,可你不在……”

沈曜伸手抱住顫抖的女子,吻著她的眼淚,我們看不見他的表情,可他的聲音低沈微顫,他叫她“若若,”他又說,“我的若若,你受苦了。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你要好好的。”

女子滿眼淚花,肆意大喊地哭喊著,“阿曜,我好怕你不要我。我以前說,我只是你一個人的,只為你生兒育女,可我現在怕你不願意接受我。我回來的路上就一直怕你不要我……”

沈曜繼續親吻著她的淚水,卻是沒有說話。

他們不管街上的路人,一個肆意地哭著,一個無謂地吻著。

我看見阿若低下頭,淚落指尖,指腹輕劃肚子,嘴角揚起苦澀,整個人還是靜靜的,拉著我的手,往相反的方向離去,如同陌路。

這一晚,沈曜沒回來,而我在側間遲遲聽不到阿若綿長起伏的呼吸聲,我知道,她徹夜未眠。

第二日,阿若沒有等來沈曜,卻是等來了一個出乎阿若意外的人,她是她的娘親,一個阿若曾經最信任的女人,一個把阿若推進紅袖樓的女人,一個丟下她幾年的女人。

她拉著阿若,傾訴柔腸,然後,阿若知道了為什麽爹爹不喜歡她,娘親不要她。

阿若的娘曾經也是紅袖樓的姑娘,同那些爭風吃醋的姑娘沒什麽兩樣,只是,她性子較之溫婉,得了許多公子哥的喜愛,收入也不錯。她以為,她會和紅袖樓那些老姑娘一樣,年輕的時候靠身子吃飯,老了就拿著積攢在紅袖樓老死。

可在她二十歲那年,她遇到了阿若的爹爹,那時,他是一個落魄的商人,手裏的積蓄還有剩餘,他在紅袖樓買醉。在他醉生夢死的時候,娘親給他搭了一襲薄被。爹爹知道了,他對娘親說,“嫣然,你知道嗎?我娘是世上最好看最溫柔的女子,除了娘親,你是第一個給我蓋被子的女人。嫣然,我要娶你。”

青樓裏,常見的是利益,少見的是真心。他們理所當然地相愛了。爹爹的積蓄很快就花光了,娘親給了他許多錢財,足夠他翻盤經商。他承諾,一年之後,定會娶她,叫她等他一年,不要接客。娘親說,“好,一年為期,待君歸來。”

後來,娘親也真的不再接客,可她在紅袖樓的日子很難熬,許多姑娘對她冷嘲熱諷,方媽媽也不給她好臉色看。她忍著,守著承諾。可一年之期將近之時,趙國的使者出使魏國,在紅袖樓裏找醉的時候,強要了她,沒有一個人幫她,風月之人,哪一個真心?

當爹爹贖出娘親的時候,她沒敢對他說,她太想出這裏,也太貪戀這份幸福。

後來,他們的日子很幸福。懷胎九月的時候,阿若早產出世,他們都很愛她。

而她的爹爹因為生意的需要,再次踏進紅袖樓。或許,心底是怨恨方媽媽當初嫌棄自己的窮酸模樣,這一次,他揮手闊綽,語氣裏流露出輕鄙。

方媽媽本著生意的原因,只是諂媚地迎合,並不怎樣。

只是,她的爹爹喝醉後,要自己的下人強了方媽媽,並嘲諷道,“這樣的賤人,什麽人都可以上。”

而方媽媽怒了,冷嘲熱諷地告訴他,“呵,嫣然不是賤人出手?可笑的是,她還想守著你們之間的話,什麽不再接客。她告訴過你沒有,在你贖出她之前,她曾上了趙國使者的床。哈哈,你罵我賤婢,那嫣然就不是嗎?可笑!”

就是那個冬天,阿若穿著紅紅的棉襖,坐在大廳高高興興地等著她的爹爹回來,摟著她,叫“我的若若,我的若若。”

阿若當然是他的孩子,紅袖樓裏的每個姑娘都備著避孕的藥,連大夫說懷孕的時間也是她與他在一起的日子,只是早產而已。可他怎麽也不相信,他的心入了魔,對阿若越來越厭惡。

三年後,他因為生意的緣故,要搬到齊國去。他對她說,“丟下阿若,我們重新開始。”也就有了她帶阿若去紅袖樓的那日,因為這些年,她的娘親似乎只記得紅袖樓這一個歸處。

阿若的娘親哭著講完這些話,要阿若原諒她,可我見阿若不為所動。

她哭得更加淒涼,口口聲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阿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找人來欺淩你,我真的死也不知道。我給了方媽媽許多銀子,我交代她不叫你接客,我真的沒想到,她背信棄義……”

阿若凝住她,清清冷冷的,眼裏不起漣漪。

她更急了,“阿若,阿若,你說一句話,你原諒娘親,好不好?這些年,我在他的身邊過得不好,我很內疚,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當了首飾就回來找你,我還在路上遇見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姑娘,我把她認作幹女兒帶來回來。那時我想,老天真的是要我再來見你。你有妹妹了,她叫沈若,我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阿若,你開心嗎?你說句話,不要不理娘親。好不好……”

直到她離去,阿若從始至終都沒有開過口。

關上門的時候,我看見阿若面白如紙,嘔出大口鮮血,妖冶鮮紅的血,如淬毒的罌粟,在我的眼前絲絲溢開。我看著她,她只是平靜地抹了抹血,看著我溫柔地笑,“婪音,我很羨慕你,你無情無欲。你從來不好奇其他人的事,你也從來不多說什麽。”

阿若坐在房裏,我陪她坐著,我們不說話。阿若的娘親日日都來,可阿若日日不見。我心底好像知道,她在等著沈曜。

半月過去了,沈曜都沒有來過。而在我熬不住睡意之前,我也沒有聽到過阿若平穩起伏的呼吸聲。

一日,阿若突然開口對我說,“婪音,你幫我一個忙,把我抽屜裏那包藥給丫鬟熬煮,給我端來,可以嗎?”

那一天,長安下起了小雪,一朵朵輕盈的雪花在繁華的街市間盛放,街上很熱鬧,很祥和,阿若看著窗外,長久地凝視,手輕輕地摩挲著肚腹,一寸一寸,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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