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魂歸奉天(最終章) (2)

關燈
,省得她再被人給騙了。

當初因為來到美國後,芽芽執意不跟隨他的腳步去斯坦福,兩人還鬧了好一陣子別扭。等到芽芽耐心地跟他講述了自己想去麻理的理由後,他才不情不願地接受了。

沒想到後來後悔的倒是芽芽,總想著給龍生打電話,而且一打就是半天不放,動不動就吃醋的反而是她,反觀龍生適應良好。

至於他們倆那原以為水到渠成,實際卻波瀾不斷的情史,就又是另一段讓人聽了會心一笑的回憶了。

塞西爾又在美國呆了兩年,到底失落地回了英國。這位貴族子弟後來成為一位聞名遐邇的莎翁劇演員,並有了自己的劇團,滿世界地演出,也是第一批到與西方恢覆外交關系後的中國演出的劇團。

誰也想不到,羞怯的坦步爾居然喜歡演戲,勉強念完電子專業的大學後,到底去了英國,投奔他的若愚哥去了,兩人一起把劇團經營得風生水起,後來還娶了塞西爾妻子的妹妹,兩人成了連襟兒,這可把一身鐵血的寧錚氣到了,好幾年不讓他進家門,有了孫子才緩和了點關系,什麽叫世事難料……

安安成為一名航天專家,進入美國宇航局 NASA 工作,但寧錚告誡他,不要碰與軍事相關的項目,他乖乖聽從。

寧錚即使身在美國,也時刻關註著國內的局勢。

當他看到剛剛打完了內戰,疲乏不堪、破衣爛衫、裝備五花八門的解放軍,在“朝鮮戰爭”中,與兵強馬壯的聯合國軍對上毫不示弱,打得總司令麥克阿瑟一世英名盡毀,黯然下臺後,對著奉九點點頭,指著美國報紙上對英勇悲壯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長津湖戰役”的報道說:“看看,還得是‘紅軍’,老江還不服氣麽?這才叫戰無不勝。”

寧錚總願意管中共的軍隊叫“紅軍”,這代表著他對曾經的敵手的尊敬。

奉九看著報道,想象著在零下三十度的鹹鏡南道,志願軍小戰士穿著破爛不堪的菲薄棉衣,提著槍快速奔跑的身影,直到最後被凍成冰雕的照片,忍不住痛哭失聲。

…………………………

光陰荏苒,又是快二十年過去了。

當年的幾個姨太太當中,壽夫人和最小的六姨太去了臺灣,四姨太留在大陸,都杳無音訊,算算年紀,只怕都已寂寂而終。

性格倔強的寧鴻司作為新中國海軍奠基人,沒能熬過那場盡人皆知的浩劫,於七零年含恨辭世。

他的妻子奉靈成為新中國傑出的電子科技專家,保密級別極高,所以直年退休多年徹底脫密後,才得以去美國與姐姐姐夫一家見面。她一直與婆母,也就是奉九的大嫂一起,精心撫育三個孩子,都成為很有出息的人。

巧稚成為著名的婦產科醫生,蜚聲國際,到八十年代後經常能借到美國開會之際與兄嫂相會。

巧心讓人大跌眼鏡地嫁給了曾被拒婚的段雨豪,一直生活和美,子孫滿堂。

一九七五年,江委員長於臺灣去世,棺槨始終暫厝於桃園慈湖陵寢,且未著地,此處風景甚似於他的老家浙江奉化。

奉九知道寧錚心裏又有了希望,但他更不想自己成為對立的兩岸再起爭端的引爆點。未幾,多年杳無音訊的小江好似聽到了他的心聲,馬上給寧錚拍來一紙電文:“先生是打算著手寫回憶錄了麽?故人之願,可否成真?”

終究還是放下。

寧錚沒有送任何挽聯,奉九只看到他在書房自寫了一幅,正是仿著當初某個爭議極大的文人送給大先生的那幅著名的挽聯——

“敵乎?友乎?餘惟自問。”

“囚我,罪我,公已無言。”

細細從上到下看過後,年過古稀的寧錚從容地把挽聯撕掉,扔進了腳下的廢紙簍裏。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一代偉人周先生因病逝世,他用布滿了繁重工作的一生,實現了其為了中國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承諾。噩耗傳來,奉九和寧錚領著孩子們向著東方遙遙祭拜,悼念這位一直牽掛著他們的老朋友。

二哥寧鋮死於一九八三年,彼時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長途旅行,寧鋮空等三弟四十年,終憾然而逝。與他交好多年的梅先生二子紹武送來挽聯:

“承青眼長者藹然示讜論,

最傷心雁行猶有未歸人。”

知己,都懂得他內心無限的遺憾。

幸好孩子們是幸運的,一大群堂、表兄弟姐妹之間關系融洽,芽芽、龍生與唐奉先的不苦和不鹹、二哥寧鋮家的鴻允、雁英尤其親密,他們頻繁地穿梭於中美之間,投資、助學、講學,盡心力為祖國做些事情。

包不屈早在七十年代即開始回國探親,並在改革開放後成為第一批投巨資於家鄉的著名僑商。

他於五十五歲時拉著行李箱正式入住寧錚和奉九的家,寧錚沒好氣地問:“怎麽的,不去禍禍寡婦了?”

包不屈也是奇怪,返美後談了幾次戀愛,都是跟富有的寡婦談的,有一個甚至訂了婚,沒幾天卻意外去世了,這導致包不屈再未起結婚的念頭。

包不屈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說:“寡婦好啊,比小姑娘省心,不用哄。”

不過,自與他們夫婦二人住在一起,他再未談過戀愛了。

他曾帶著寧錚進入華爾街,意興風發地宣布要“掙美國佬的錢”,他做到了。

寧錚閑暇時的樂趣之一,就是駕著包不屈的私人飛機載著太太和老友上天,奉九和包不屈只能舍命陪君子,直到七十歲時飛機一頭栽到沙灘上,嚇得趕來的芽芽坐地大哭,要爸爸當場發誓,再不許開飛機了。寧錚看看劃破了膝蓋和手臂的太太,還有掉了一顆牙的老友,只能乖乖投降。

……………………

包不屈八十三歲時被一塊年糕差點給噎死了。

奉九到底是小了幾歲,頭腦還是比他清醒,動作也更敏捷些,她當機立斷,開動吸塵器,把吸塵器的長嘴兒塞到他喉嚨深處,開了三檔,那塊惹禍的年糕立刻被吸了出來,免了包不屈因窒息時間過長導致的癡呆、腦死亡,甚至死亡。

當然事急從權,免不了同時把喉嚨也弄破了,讓他遭了不小的罪。

後來到了九十一歲,這次可沒躲過去,他死於糖尿病並發癥:壞疽,雙腳已潰爛得不大像樣子,奉九又生氣又心疼地瞪著他:為什麽就不能聽自己的話,少吃點,控制好血糖呢?

他則氣憤憤地瞪著寧錚:雖已口不能言,但氣鼓鼓的眼睛裏好像仍然在質問著——為什麽你就不能死在我前面,你都快九十了,活得也夠長遠的了,差不多就行了,你這是要霸著她到何時?!

已經添了植物神經紊亂毛病的寧錚抖著手,長嘆一聲,無奈地說:“下輩子,我們公平競爭,我肯定不耍手段。”

包不屈渾濁的老眼終於閃出光輝:熬了一輩子,總算聽你個老東西親口說出了這句話。小樣兒,真要當面鑼對面鼓真刀真槍地比,我可不見得就比不過你,你給我記住了小賊!

寧錚看懂了,鄭重點頭。

奉九上前,輕吻他的眉心。

包不屈輕嗬一聲,眷戀地看了這個他愛了快七十年的女人,再無遺憾。他這一輩子,外人看來似乎孑然一身,即使財富傾城又如何,又留了遺囑都捐給家鄉辦教育,真沒什麽意思;可他覺得內心飽滿充盈——他自己覺得值,那就是值,不相幹的外人,無權置喙。

由此,安然長逝。

廣州老包家來了人,要把他的骨灰帶回祖墳安葬,包不屈臨去世前沒有交代自己的後事該如何辦理,他理所應當地認為,這還用說?自然還是與那兩口子比鄰而居。

這倒是被奉九鉆了空子。奉九有她的想法,她不忍心背井離鄉大半輩子的包不屈最終還是埋骨他鄉,於是同意了包家人的請求,一代愛國巨賈包不屈,到底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一九八八年,比他小幾歲的小江沒熬過他,逝於臺北,這位在乃父即使臨死前也不忘告誡他不能放松對寧錚的監視,小心放虎歸山的父親指令忠心的執行者的離世,終於讓寧錚徹底自由了。但他和奉九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他們再回到遠隔萬裏的家鄉了,尤其是奉九,當年在中條山長達一個月的千裏遷徙,其實還是損壞了她的健康。

他開始在哥倫比亞大學口述歷史中心的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留下有關自己親歷的這部分中國歷史的真相。哥大亞洲研究中心負責人因為能頗有遠見地搶到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備受讚賞。

曾有工作人員好奇地問他:“您最希望以怎樣的形象留在世人心中呢?”

“愛國狂!”寧錚斬釘截鐵地說。

“喜歡大家稱呼您什麽?”

“奉大校長!”寧錚聲若洪鐘地回答。

“最討厭的呢?”

“少帥。”寧錚皺著眉頭,好像連自己都不愛說出口來,奉九在一旁偷笑。

時至今日,哥大口述歷史中心只接受每天十人對這些錄音帶和口述整理材料進行原地借閱,而且不允許拍照、覆印和錄音。

九四年,寧錚辦了九十大壽。

從世界各地趕來的親朋好友,東北講武堂和奉大學生、東北軍老部下將個偌大的宴會廳塞得滿滿當當。

當他扶著夫人的手,遲緩地步入宴會廳時,此起彼伏的“校長好!司令好!長官好!副座好!”的聲音,讓人恍惚又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代。

他看到了每兩年就會來美看望自己的老部下柯衛禮、文秀薇夫婦,這位香港的太平紳士在自己的老上司面前,一輩子都是畢恭畢敬的。

他豪情頓起,隨口吟了幾句:

“不怕死,不貪錢,丈夫絕不受人憐。

頂天立地男兒漢,磊落光明度餘年。”

奉九自己,則是在九十五歲時,安然離世。

到了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們夫妻兩人都變得有點糊塗,對周遭的世界變得漠不關心,反而越活越回去,終於活在了他們自己的舊世界裏,說的,也都是奉天土話,都是他們年輕時的往事,分不清子醜寅卯,只有對方被他們看在彼此的眼裏。

“九”是極陽之數,差一求得圓滿。

“九九加一九哇,耕牛遍地走哇。九兒,可還記得我們東北的‘數九歌’?這破地方可好,連個四季都沒有。”寧錚咕噥著,一再表達著對夏威夷這種四季極其不分明的地方的不滿,其實要不是他高血壓太過嚴重,他們也不是非得搬到這個地方來住;當然,也是為了夏威夷華人不多——他們不想總是面對好奇的同胞。

奉九的身體越發地不好了,她心裏有數,趁著清醒時對著老伴費力地說:“唉,不中用了,本來想湊個整兒,活到一百的,也省得孩子們想不起來太姥姥太奶奶活了多大年紀……我要是先走了,咱可不作興尋短見——你是信上帝的,得等著他召喚,才行。”

剛過了一百歲生日的寧錚照例被她逗笑了,很快笑容一斂,似笑非笑地回應她:“我是為了你,才信的上帝;你走了,我還要他做什麽?”

奉九沒回答,又昏睡了過去。這兩天,她一直都是這種狀態,醫生對芽芽說,也就是這會兒的事兒了。

寧錚不死心地繼續嘮嘮叨叨——誰能想得到,越老越嘮叨的,不是她,而是他呢。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得問明白,雖然開口很難,“九兒,下輩子,如果我又托生成了一個軍閥的兒子,我就不會再去打擾你;要不然,我還會找到你,還要和你過一輩子,可好?”

“不好。”已不省人事很久的老太太忽然醒來,神智清明,費力地咧嘴,沖他頑皮地一笑,眼底仍如孩童般清澈湛藍,寧錚好像又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家鄉昭陵裏那四裏河的粼粼波光,“即便你又托生成了軍閥的兒子,我也還是要嫁給你。”

寧錚不可抑制地渾身抖了起來,“真的麽,卿卿?真的可以麽?”他雪白的長眉毛抖成一團,握著奉九那雙幹枯的手也彈起了琵琶。

“當——然,我寧唐奉九是誰啊,我可是君子——君子一諾,重如千金。”說完了這句話,她又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眼帶詢問,也已經快八十歲的大女兒芽芽滿眼淚光,毫不遲疑地點一點頭。

奉九的心放下了,他們的芽芽,那麽聰明,那麽出色,總會實現父母的願望的。

她心滿意足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唇邊含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奉天九裏風物妍,出落個神仙’……卿卿,別丟下我,沒你,我不成的……”寧錚木著臉,慢慢把臉埋進她尚有餘溫的雙手,小聲嘟噥著。

圍繞著他們的大女兒、女婿、小兒子、兒媳,從世界各地趕回來的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重孫、重孫女兒早已淚流滿面。

他們的兩個兒子——坦步爾和安安已分別於十年和四年前病逝。

一個月後,熱鬧的夏威夷街頭,一個滿臉老年斑的枯瘦老人坐在輪椅上,忽然擡頭對推著他的看護說:“這是哪兒?走錯了!我要回東北!那是我老家……九兒回去了,她都不等我的!”

忽然又說:“錯了,當年,真的錯了……九兒你說,東北的父老鄉親,原諒我了麽?”覆又低了頭,認錯的小孩子一般來回慢慢繞著兩根幹柴般的大拇指,無意識地劃著圈兒,又悄聲嘀咕著:“父帥,會原諒我麽?”

“當然,您後來全都彌補了,您的所作所為,東北老百姓都會明白的。”四十多歲的華裔看護早就由吉夫人交代過如何應對,略顯不耐煩,歇了一腳,很職業化千篇一律地應付著。夫人去給父親換新藥去了。

“……我要回東北,我要找九兒……老包那個老東西先走一步,他可比我年輕了好多歲,肯定比我跑得快……還有那個韋元化,更年輕,長得可俊了……我急,我真急……”

活成世紀老人的寧錚,在自主拒絕進食,拒絕輸液的情況下,於兩天後,神智清醒地離開了人世。

寧錚作為東北軍的首腦,作為接替寧老帥的東北主政者,他的身上,濃縮了半部民國史。他波瀾壯闊的一生,活出了普通人幾十倍的高度、廣度和厚度,他的功過是非,風沙俱下,自留待後人評說。

曾有一位著名的臺灣史學家、批評家、作家評論道:“寧將軍是民族英雄。他的最偉大之處,在於他本可做東北王,但他熱愛中國——東北有獨立的本錢,那是比臺灣大了整整三十六倍的疆土,卻不肯獨立。他的父親為此而死。他自己為了中國的主權獨立尊嚴,主動舍棄了自己擁有的一切,包括軍隊、家產,及一切榮華富貴。”

第二年,七十六歲的寧雁喬和丈夫吉泰來,第二次回到東北,他們先從廣州入境,去西安再一次拜祭了龍生父母的墳墓,與當地政府相關負責人商議了下次來遷墳的一幹事宜,接著在看護的陪同下,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東北。

他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沒有興師動眾地驚動當地政府,而是靜悄悄地回到了沈陽。

頭一天,兩人不顧旅途疲乏,吉泰來背著一個雙肩背書包,裏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什麽東西,他們徑直去了大帥府,象兩個普通游客一樣,買了門票進去參觀。

他們一進去就看到新增了一尊將軍立像,“像麽?”芽芽問。

“還挺像的,有點父親的神采。”龍生肯定地點點頭。

“我看也挺像,還挺有心的。”芽芽高興地點點頭。

他們隨著人流,仔仔細細地到處看著,有時再聽聽一旁好幾個聲音甜美,都穿著五四時期銀白色倒大袖上衣,下著黑色百褶裙的年輕女講解員的講解,與母親給他們從小講到大的話一一對照,他們非常滿意地確認,帥府博物館的文獻收集整理工作相當翔實。

他們竊竊私語,“這就是娘說的我剛出生時住的地方,哎這,是不就是你非要看我手腳的那張床啊?”

“早換啦,小日本把這兒禍禍夠嗆,說是要破壞老寧家的風水,這都是覆原的……不過,我們倆第一次見面,應該就是在這間臥室。”

“哦對,是這麽回事兒。”

“這就是老虎廳?怪不得娘說她一進來就害怕,我也覺得瘆得慌。”芽芽縮縮脖子。

“當年那兩頭老虎,一頭被父親送給了同澤中學,另一頭不知所蹤,後來帥府博物館開館時,曾公開向社會征集,到底杳無音信……”

芽芽和龍生看著當年父親處決了兩位爺爺親信的地方,心裏到底是不得勁兒——他們已經在和平中生活得太久了。

想著父親曾經歷過那麽多的腥風血雨、雷霆場景,心裏不由得替他感到難過;但想到絕大多數時候,都有母親在一旁撫慰,又替父親感到慶幸。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沒讓看護陪著,一起出了賓館大門。

芽芽雖然已經如此高齡,但在美國還是一直由她來開車,所以在沈陽,開車也是不在話下。

她提前租好了一輛普通的黑色中華轎車,一路驅車來到了渾河南岸附近,抱出從萬裏之外帶回來的白色陶制骨灰罐,說了句:“昨天帶你們回了你們的家,高興麽?”

接著打開蓋子,把早已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兩位老人的骨灰,一小把一小把,慢慢灑進了那條在父母親的口中一直被稱作“巨流河”的遼寧人的母親河中,就好像他們總是要把“沈陽”,稱作“奉天”。

這就是為什麽奉九活著時,同意廣州包家來人把包不屈的骨灰帶回去,因為她和寧錚早就打算好了,要在這裏安眠。

他們還知道,八十年代即已作古的徐庸伯伯,已於去年從臺灣回到了故鄉,就安葬在龍泉古園。

可母親和父親,他們不願意有陵墓供後人瞻仰;他們的生死觀,更為豁達。除了惦記著如果真的有來生,他們還要在一起外,其他的,真的並無什麽。

龍生從後面抱著她,順便幫她撐住手裏的陶罐。

灰白色的骨灰在晨風中飄蕩,有些飄落在草葉上,有些沾在野花的花瓣上,更多的則是慢慢飄落在河面上——和著露水,混著泥土,或很快與河水相溶,忽忽間不見了蹤影。

芽芽的耳邊響起最後的那段歲月裏母親夢囈般地說出的話:“芽芽,回到那兒,就把我們隨意地拋灑……落松果上的,就會被松鼠啃了吧?沾草梗上的,野兔會嚼了吧?揚在小蟲身上的,會被野雞啄了吧?落在巨流河裏的,魚會吞了吧?這就好了,這多好啊……”

九萬裏……九千裏……九百裏……九裏,直到沒有距離——即便跨越千山萬水,險流急灘,遠方的游子,終究還是要回家。

芽芽和龍生對視著——他們相守了一輩子,相愛了一輩子——恍惚間,芽芽和龍生好像又變回了兩個小娃娃,而他們,仿佛又聽到了年輕的父母親那熟悉又輕快的笑聲。

俱往矣。

寧錚和唐奉九,這對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奉天夫妻,終於在闊別家鄉接近八十年後,以這種最為中國的方式,落葉歸根,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

他們夙願得償,終與無數為了飽受欺淩的祖國的獨立解放而犧牲的鐵骨錚錚的英靈融匯為一體,護佑著我的家鄉我的國,巍巍蒼蒼,永屹東方。

而歲月這條巨流河,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依然奔騰不息,永遠向前。

(全書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