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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仙樂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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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九先是到了蘇州,原來今年一開春,唐度就和唐奉先一家搬到了蘇州,一直以來,他們父子並不喜歡上海的繁華熱鬧,反而中意蘇州的寧靜清雅;再說這裏離無錫那麽近,唐度的好友——上海福新面粉廠總經理王堯臣就在此地頗負盛名的“蠡園”裏居住。後來,連早已在上海安家的大爺大娘一家也搬去了蘇州,與唐度毗鄰而居。

到了蘇州,奉九才得知一個驚人的消息:奉靈和鴻司這夫妻倆早在半個月前去了膚施——也就是後來的延安——十有八九是加入了共產黨。

她有點震驚,又有種釋然:鴻司畢業後曾去南京中央軍校第十期預備班學習,後又在寧軍第五十三軍任上尉參謀,她看得出,老寧家的男人,只怕都得從軍,當然從哪裏的軍就不一定了;而奉靈對鴻司的愛,也是純粹的、熾熱的。兩人志同道合,這樣也好。

奉九在臨行前就已打電話給葛蘿莉和鄭漓,三個人約在永安百貨的天韻樓茶室見面——蘿莉正在上海探望自己的表妹艾比蓋爾,她嫁了一個畢業於蘇黎世大學的德國猶太裔物理學博士,妹婿因為德國國內越來越壓抑的氣氛和執政的法西斯黨對猶太人毫不掩飾的仇視而不得不離開了任職的德國大學,受聘到上海聖約翰大學任教;鄭漓則一邊經營公司,一邊與前夫共同撫養孩子,還與一位小她五歲的旅法留學生談起了戀愛,日子很是逍遙。

這間茶室奉九自上次來過後就很是喜歡——進入三十年代,粵式茶室開始在上海大行其道,這間也不例外,一進去就是滿眼的嶺南風情:迎面是一架精細繁覆、鬆漆貼金的“荷塘秋色”潮州木雕,墻壁上裝著的,是光影輪轉、嵌著大朵妍麗木棉花套色玻璃的滿洲窗,幾案上,是漆黑發亮、明如秋水的福州茶盤……見了面,奉九拿出一卷宣紙展開,上面已畫好了一叢三葉墨蘭,秀挺雅逸,笑著提議:“咱們也玩個‘劈蘭’吧!”

劈蘭是民國時期流行的一種游戲:聚餐前,畫一叢蘭草,在每一莖底部寫上一會兒抽到後需付的聚餐費用;如果運氣好,抽到“白吃”二字,那可是讓人相當欣喜的事兒了。

一身銀紅羊毛連衣裙,特意把今天空出來的鄭漓笑道:“現在我可是上海坐地戶,還是永安的‘折子戶’,你可別寒磣我了。”

“折子戶”跟現代商場的 VIP 客戶差不多:尊貴的客人可以掛賬,優惠也多,年底再一並結清。

奉九看著神色恬靜、容顏不改的鄭漓,雖然她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二堂嫂,但她們的閨蜜情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尤其是還有兩個堂侄兒在,所以鄭漓還是跟她們唐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奉九想起昨天在蘇州還見到了這兩年迅速見老的二堂哥——唐奉允是男人裏少有的白皙,但皮子白的人,大部分都有個缺點,就是不經老。他們在一起夫妻六年,已有了兩個孩子,唐奉允覺得自己一不賭二不嫖三不抽,簡直是已婚中國男人中的楷模——畢竟現今這世道,就連當世大儒胡先生,也不能免俗地頻逛風月之地,雖每每事後懺悔,但每新到一處地方,又必“去看看 XX 地的窯子如何”地勇往直前——卻還能慘遭太太退貨,任誰的身心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巨大打擊。

奉九忽然意識到,其實她們幾個閨蜜當中,最主動掌握自己的命運,忠實於自己的,居然是這個看上去最傳統、最柔順的鄭漓——二堂哥是她主動出擊結識的,也是她主動拋棄的;都以為會鬧出緋聞、最終理虧的是二堂哥,誰能想到……所以直到現在,兩邊父母都罵鄭漓。

這是一位真正為自己而活的新女性,就是有失厚道,但又能如何?用來挽救夫妻關系的第二個孩子都生了,他們是真的努力過了,但兩人的矛盾是本質上的,不可調和的:人生路漫漫,如果夫妻倆一個原地踏步,一個奮力向前,那往日的平衡必然無法再維系。

唔?鄭漓見奉九望著自己久久不語,眉毛一挑,“好玩兒嘛……”奉九反應過來,幹脆拖著長聲兒撒著嬌,鄭漓故意抖了抖,蘿莉笑著彈了彈她的耳垂兒。

兩人拗不過她,到底“劈”了一把,結果還是鄭漓運氣好,抓了大頭,奉九小頭,蘿莉“白吃”,把她樂得哈哈大笑,渾似占了多大便宜。她興奮地說這麽著真有意思,等她見了自己那些美國朋友,也要跟他們這麽玩兒。

各種廣式茶點及三人都愛的甘露茶已上齊,三個閨蜜開始閑聊,她們先是討論了一會兒三月服毒離世的民國頭號女星阮玲玉:三人意見一致地認為,阮小姐的不幸身世造成了她軟弱自卑、易受感動的性格,所以才沒有識人的本事,導致遇人不淑,直至被流言所累,香消玉殞。

奉九頗有感觸,覺得她們都是幸運的,不過既然談到丈夫,她也就把他們夫妻二人因虎頭帶自己飛,及寧錚對巧心婚事橫加幹涉而生了齟齬的事兒告訴了她們,一邊說一邊氣血上湧。

蘿莉的漢話已經說得很流利,一聽奉九這麽說,誤以為奉九已知道,於是和稀泥地規勸著:“瑞卿只是太在乎你罷了,畢竟韋先生是你感情那麽深厚的朋友;我聽 Jager 說,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頭一次看到瑞卿居然還能跟別的男人動手。”

奉九一聽,眼睛立刻瞪圓了,“你說什麽?!跟誰?為了什麽?!”冷靜下來略一思索,寧錚手上的傷,還有虎頭電話裏不利索的嘴……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蘿莉一看她的神情,這才意識到奉九原來還不知道有這麽一遭兒,心裏不免暗暗叫苦,只能說虎頭沒什麽大礙,也就是臉上挨了幾下子而已,不過寧錚也挨了幾腳踹。

要不是考慮到今天南京正在開黨代會,奉九都想殺過去找寧錚理論了。她一臉怒氣,鄭漓和蘿莉哭笑不得地勸慰著她,正在這時,蘿莉的表妹艾比蓋爾到了。

她一進來就發現茶室裏的氣氛頗有點沈悶。她是個自來熟的,也是個革新派,奉九當初那條惹得寧錚很不高興的牛仔褲就是她送的。與三位女士打過招呼後興頭頭地提議說正巧,她接到了請柬——今晚在靜安寺路著名的仙樂斯舞宮,有一個舞宮經理主辦的萬聖節私人假面舞會,只有老板的熟人朋友才能拿到這請柬,所以千金難求,要不要去玩玩兒?

奉九聽了不置可否,勉強笑了笑。

自國難後,她這個寧軍首領夫人頭上的壓力足有千斤重,做閨蜜的自然明了。鄭漓和蘿莉都力勸她放寬心,還是盡量讓自己過得舒服點,比如,去見識一下假面舞會到底是什麽樣兒的,跳跳舞,喝喝酒,心情就能好起來。

奉九出嫁早,讀大學又是縮短時長讀完的,很多大學生參加的活動,她自矜身份,從未去過。若沒有此次吵架,以她保守的性格而言,肯定還是不會去的——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不過這次不一樣,她從善如流地決定去了。

離舞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她們又一起去永安百貨的女裝部各自挑選了適合舞會氣氛的晚禮服,又買了些空白面具。奉九選了一件她從未嘗試過的覆古舞裙,從顏色到樣式對她而言,都頗有些大膽;她略帶猶豫,但其他三位女性都力勸她勇敢嘗試,再說了,反正都戴著面具,怕什麽?奉九一聽之下釋然。

她又問櫃臺小姐要了畫筆和顏料,一一問過三位女士,依著大家的喜好,欣然提筆畫了三只面具:蘿莉最愛京劇,所以給她的是穆桂英掛帥的京劇臉譜,鄭漓的是一只紅底兒大朵白梔子,艾比蓋爾的則是聖女貞德;到了她自己,奉九歪頭想了想,還是畫了一只她最喜歡的孫猴子。

到了晚上六點,舞會正式開始,她們四個年輕女子已經穿戴整齊,戴好了面具,嘻嘻哈哈地到達了仙樂斯私人俱樂部。

這家氣派不輸對面威震上海灘的“百樂門”的俱樂部,據說是因為上海猶太裔商人“跛腳沙遜”想要個最好的位置卻被百樂門經理堅拒,一氣之下才在對面開業打起了擂臺。

一身黑西裝的男侍者溫文有禮地替她們推開舞宮金色的雕花大門,進去後她們在掛衣間存好了外套,緊接著進了舞廳。舞廳裝飾得金碧輝煌,已經聚集了很多身著華服的男男女女,一大半是西方人,估計上海灘有頭有臉的駐滬外國代表、使領館人員都來了。要不是樂隊演奏著《玫瑰玫瑰我愛你》和《毛毛雨》之類的流行歌曲,都要以為這不是中國的領土了。

這是奉九第一次自發參加的舞會:以往無一例外,都是作為寧司令夫人參加各種各樣的政治晚宴,舉手投足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穿著打扮都是第二天的報道焦點和街頭巷尾的談資,極少有讓人感到愉快的。

今晚則不一樣:從體態就看得出,參與者差不多都是年輕人,在這裏沒人知道自己是誰,大家都面具覆臉,帶著一種充滿禁忌的新奇感,對於最近跟丈夫冷戰的奉九來說,很有吸引力——她需要喘氣。

奉九拿過侍者托盤裏金黃色的香檳,“咕嘟咕嘟”喝下滿滿一杯,她的酒量照樣很不東北,只一杯,人已微醺,面泛酡紅,眼睛更加明亮,唇色也鮮紅欲滴。奉九有點喜歡這種微微失控的感覺,很新鮮——一直以來,她都活得太規矩了。

她的腳步並沒有踉蹌,只是說話的聲音變得高了些,話也多了些。

葛蘿莉拍拍她的肩,奉九的情緒明顯變好,她這個做閨蜜的也很高興。她們相繼下場去,和幾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跳了幾支舞。

奉九跳了兩支舞後,再也不想跳了,接下來的時間,她手拿一杯荷蘭水跟閨蜜們聊著天。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請鄭漓跳舞,她看了奉九一眼,怕她醉了再出意外,奉九笑著在她胳膊上輕擰了下,於是鄭漓放心地去跳她最喜歡的恰恰。

此時,一個被普普通通的黑色面具推高遮住了半拉額頭,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臉驚喜地走了過來,蘿莉也很感意外地與他貼面問好,接著給他們做了介紹:這是法國電燈電車貿易公司駐華代表埃布爾,印雅格的親密朋友。這位法國男人一身黃褐色的格子紋西裝,深咖啡色領結,蓄著漂亮的小胡子,褐色頭發向後梳得鋥亮,鉛灰色的眼睛流轉多情。

奉九立刻切換到了法語。埃布爾在貝桑松大學裏學的是商務專業,畢業後應聘了一個貿易公司,順理成章地來到上海,又換過兩家公司,現在是電燈電車貿易公司代表,人很風趣,學識也淵博,一肚子歐洲文學史倒背如流,奉九很快與之相談甚歡。

埃布爾來自盛產葡萄酒的阿爾薩斯省,口音很是優雅,喉音更是帶著馳名世界的阿爾薩斯甜白葡萄酒般的清芳。奉九正愁原來的法語翻譯李應朝兩個月前被寧錚派到南京去當常駐代表了,在她武漢的生活圈裏,實在沒什麽能正經八百說法語的人了,而語言又是最鮮活的,幾天不練就會生疏,這下來了個機會,奉九於是抓緊與之攀談。

正在這時,舞廳的門又被推開了,進來了三位男士,都有著高高的個子和健壯的身材,舉止瀟灑隨意,很是惹眼。立刻,幾個漂亮的西洋女郎迎了上來。

其中一個略有發福跡象,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一只精致繁覆的俄羅斯面具的男人立馬渾似湖南人見了辣椒似的粘上去,還不忘回頭跟同伴說,“瑞卿,佑安,你們倆來都來了,倒是給點活氣兒啊。”

身穿海藍色天鵝絨晚禮服,戴著墮天使路西法面具的,正是剛剛從南京過來的寧錚;而堅持穿著一身中式古銅色織錦緞長袍,戴紅臉關公臉譜面具的,則是聞名全國的粵商包不屈,後者看著前面花蝴蝶一般準備展翅滿場飛的已婚男人楊立人,無奈地搖搖頭。

寧錚根本沒理會他們的官司,幽深的眼眸懶懶地掃視全場,看著賣力演奏的樂隊,穿梭的侍者,戴著花裏胡哨、稀奇古怪的面具的人們……十年之前,這曾是多熟悉的場景,不過,他早已遠離了這樣的生活,現在再浸淫其中,陡然間只感到一陣陣的空虛乏味。

寧錚這次開會太忙,每每掛電話回家,爭先恐後接電話的,都是小欠兒蹬芽芽和只能蹦幾個字兒的坦步爾,待到他吞吞吐吐地問媽媽在哪裏,才知道奉九居然去撇下倆孩子到了蘇州,看望岳父和大舅子一家去了。

寧錚氣結:居然也不告訴自己一聲就回娘家了,難道她覺得與在南京的自己聯系不上麽?自己在南京寓所的電話號碼早就寫在楊園客廳電話旁的備忘錄上了。

今天開會時出了一件大事,明天報紙上肯定又是沸沸揚揚。他似乎做錯了,不過回過頭來看,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是怎麽了。

他無法帶著這樣混亂的情緒登門拜見老丈人,更無法面對已冷戰許久的太太。

出了事後,現場一片混亂,會也暫時開不成了。他幹脆駕機飛到了上海,因為他知道久未謀面的好友包不屈最近一直在上海做生意。他們談了很久的話,接著又遇到了前來找包不屈談生意的楊立人。楊立人見他面色不虞,於是硬拉著他來這兒散心。

此時他的心裏湧起一陣懊悔:為什麽要來這裏呢?萬一奉九那個小醋缸知道了,能不能更生氣了?自婚後兩年才跟心上的這個人有了夫妻之實後,他的心裏總是滿當當的,只要跟她在一起,即使各做各的事,也是渾身舒坦的。

他喜歡溫厚的家庭生活氛圍,因為這是他從小就欠缺的;而太太是位高明的生活家,這些年不管走到哪裏,她總有本事把即便是一個臨時的住所也布置得舒適溫馨,充滿了安穩的味道,讓所有人都能甘其食,安其居;而有了孩子後,他更願意把所有的閑暇,都用在跟他們在一起,哪怕只是讀一本書,或是教女兒騎馬射擊,或是彎著腰陪兒子學習走路。

這裏的音樂太喧囂,煙氣太重,空氣太稀薄,看來到底年齡大了,他已經不適合這裏了,今晚真的來錯了,他要馬上離開。

他剛要把散漫的目光收回來,卻無意間滑過寬敞的舞廳最裏面角落處的一只銀白面具,上面獨出心裁地畫著一只正掄著金箍棒大鬧天宮的——美猴王?!

寧錚目瞪口呆,這極具特色的筆法如此熟悉,只有一個人用吳門畫派的筆觸才勾畫得出來,前年他還在威尼斯的廣場上好好地欣賞過……他的目光馬上盯緊面具後一雙點漆般的眼,這雙眼屬於一位正與一個法國男人相談甚歡的女人,毫無疑問她是個出色的高挑美人:身穿滿場難得一見的猩紅色大散擺覆古舞裙,胸口和雙肩都鑲著厚重繁覆的金色蕾絲,猩紅色與金色相配,襯托出一副尊貴無匹、威勢赫赫的氣派,但裸露雙肩的設計又顯出活潑清麗之氣;胸脯鼓囊囊的卻並不誇張,向下露出一小道自然的溝壑;兩個白皙圓潤的肩頭,與幾不可見的鎖骨形成一道柔媚的弧線。骨架極纖細,處處圓潤卻處處不見骨,這樣的骨相,著實少見。

這女子頭上還戴著一頂輕巧的金色月桂花冠,一頭微彎鴉發披散到後面,巧妙地遮擋住裸露了一半的後背,她正好回身從侍者的托盤上換過一杯荷蘭水,隨著她的動作,發絲輕擺,兩片精巧的蝴蝶骨一閃而現。

離她不遠處,已聚集起了不少的華服男子,皆有心上來與這位神秘的魅惑女子攀談,但很顯然,她顯得毫無興致。

這次前來,能認識這個博學有見解的埃布爾,已是意外之喜,這就足夠了,她自覺心情好了不少,也不耐煩再結交更多的人——奉九不是那種喜歡結交新友的人,所以埃布爾心領神會地當起了護花使者,把這些男人統統推拒開了。

沮喪的年輕男士們立刻竊竊私語起來:今天的假面舞會,要的就是個神秘的調調——能不能猜出對方是什麽人,自然靠熟悉程度,或是熟人介紹了。沙遜經理可沒這好心眼兒給挨個介紹;知根知底發出去的請柬,也讓他堅信,他的朋友能帶到此處的朋友,都差不了。

正與西洋美人說笑的楊立人,和對他婚後堅持拈花惹草一直不大理解的包不屈忽然覺得身旁的寧錚身上散發出一股子寒氣,他們微怔,扭頭一看,他眼見著到了暴怒的邊緣。

包不屈順著寧錚的目光望過去,一眼看到了那個一身惹眼紅裙的女人,他敏銳地認出來,這是,奉九?!

寧錚以為奉九還在蘇州,而奉九以為寧錚還在南京,夫妻倆都不知道對方到了上海。

奉九正跟埃布爾訴說著去年她去巴黎先賢祠的經歷——那裏埋葬著法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文人、哲人及科學家——驀然間發現對面的埃布爾面色一凝,正疑惑著,忽然驚覺自己腰上圍過來一條堅硬的臂膀,隨即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響起:“我太太這麽高興。”

奉九駭然回頭,居然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寧錚。夫妻倆面面相覷,都想指責對方,又怕當眾鬧笑話,幸好都戴著面具,不過就這麽一會兒,也交換了好幾把嗖嗖飛的眼刀了。

原本想上前的埃布爾一聽到寧錚的話就退了回去,剛剛跳得一身汗下來的葛蘿莉擡眼望到這一幕,依著她跟寧錚熟悉的程度,自然是一眼認了出來。

她是知道寧錚對奉九的緊張程度的,不禁以手扶額:這是什麽見鬼的緣分,八百年不參加一次舞會的奉九還能被丈夫抓包,真是倒黴透頂。

“鹿微!”一聲輕喊在身後響起,奉九覺得腰上的力度放松了些,於是將將地轉過身去,正好看到闊步走過來,已經把面具推了上去的包不屈,兩人剛剛對著對面的老友露出一個驚喜的笑臉,奉九只覺眼前一黑——她被不知什麽的東西劈頭蓋臉地蒙住了。

這邊動靜不小,已經在一直關註著奉九的年輕男士堆兒裏引起了一小波騷動,猶豫著要不要沖過來英雄救美。奉九更不敢掙紮,生怕再惹出什麽亂子來。

寧錚脫下禮服兜頭兜臉地包住奉九,露出裏面雪白的襯衫,他又把禮服給奉九胡亂套上,期間還小心著不碰到面具,接著對包不屈沈聲道:“抱歉了佑安,我們先回去了。”又冷冷地掃了一眼正面露苦笑的葛蘿莉,回頭看了看已註意到此處的動靜,推開舞伴和面具匆匆往這兒趕的鄭漓,牢牢地摟住奉九,大步向門外走去。

一直被無視的楊立人雙眼閃著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很舍不得這出戲就此結束,但借他幾個膽兒也不敢造次,只能戀戀不舍地目送著寧錚和明顯就是他太太的奉九一起離去。

他們一出門,門口的聽差已機靈地去把車開了過來。等車期間,寧錚一直緊緊地箍著奉九,兩人都沒說話,即使上了車,一路上也沒人主動開口。

寧錚半摟半抱著奉九回了他們在高乃依路的寓所。雖然他們家不在此地居住,但平日裏還是有兩名仆役在此打掃和照看,所以一按鈴就有人來迎門,仆役只來得及問了一聲安,就看到主人夫婦都微一點頭,然後面色怪異一陣風似的卷進了二樓的臥房。

因為根本沒打算拿下面具,所以奉九壓根兒沒化妝。寧錚重重地關上了起居室的門,奉九看著他的氣勢覺得不妙,不動聲色地打算往後退,寧錚上前一步截住了她的去路。

夫妻倆默不作聲地開始繞著沙發前的茶幾繞圈子,沒兩圈兒下來,寧錚就覺得這情形很熟悉:當年剛剛拜堂成親,作為新娘子的奉九不也是繞著八仙桌轉來轉去,不想讓他抓到的麽?

他失了耐性,幹脆邁開長腿一步就從矮墩墩的茶幾上跨了過去,一把勒住她的腰。

奉九大呼:“耍賴!你也不按套路出牌?橫跨茶幾算犯規!”也不知道是誰一技不如人就開始胡攪蠻纏上了。

寧錚托起她的下巴,低頭逼視她:“寧唐奉九,你到底想幹什麽?就算讓我想個一千遍,我也不敢想你怎麽會出現在那樣一個地方!”他又掃視一下她的上半身,“還穿成這樣!”

他拿手指在她裸露的胸口一戳,指下肌膚依舊滑嫩,手指頭就這麽站不住地向下滑落,他憋了一路的氣都恨不得噴薄而出:一想到一舞廳的男人都看到了原本除了自己從不示人的碎玉瓊脂,更要命的是其中還有包不屈,他簡直要悲痛欲絕了。

“那地方怎麽了?正派得很;再說這裙子也沒什麽問題啊,不就是稍微,稍微露了點……”奉九嘟噥著,順便往上拉拉被他一路攥著胳膊出溜下去半截的飛袖。這樣的衣服她的確也不習慣,不過,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找寧錚理論,“你還好意思追究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問你,你是不是找虎頭打架了?”

……就知道瞞不住,寧錚的氣焰到底低了幾分,“……那是因為他說話不好聽。”

韋元化居然說什麽,如果奉九在他身邊呆得不開心,他永遠都等著她;以前他是無能為力,現在的他有足夠的本事讓奉九幸福。

聽聽,這是人話麽?人家夫妻倆好好的,他這安的什麽心?自從見了這個韋元化,他們倆就沒順過,可見這姓韋的天生就是他寧錚的克星。

奉九還真有點擔心寧錚對韋元化做些什麽,畢竟兩人的社會地位、軍銜和職務都相去甚遠。

她瞬間積了滿臉寒霜,“瑞卿,我警告你,要是敢再對他出手,我絕不原諒你。”

寧錚忽然覺得心底一片寒涼,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道:“九兒,你這麽關心你的虎頭哥,你可知道你丈夫今天遭遇了什麽嗎?”

奉九一楞,今天是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開會的第一天,不就是開會麽?不過,他怎麽能有空兒到上海呢?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寧錚,“怎麽,出什麽事了?”

寧錚慢悠悠地說:“今早在會場門口攝影留念時,‘晨光通訊社’的記者孫鳳鳴連發數槍,行刺汪兆銘,當時,我就在他身旁……消息暫時被江先生封閉了,但明早還是會發出來的。”

其實後來的史料證實,這是亞洲暗殺大王王亞樵安排的——就是“九一八”後曾想暗殺寧錚,但後來被老前輩杜先生勸住的那位上海幫會頭目之一——這一次他原本的刺殺目標是江先生;但因其並未出現,這才臨時改為刺殺行政院院長兼外交部長汪兆銘。

畢竟,這兩位“親日”派的名頭是不分伯仲的——就在今年二月,江先生曾就“中日親善”答中央社記者問時,居然說:“我全國同胞亦當以堂堂正正之態度,與理智道義之指示,制裁一時沖動及反日行為,以示信誼。”幾日後又在廬山答日本《朝日新聞》記者問時稱:“中國不但無排日之行動思想,亦無排日之必要。”

以媚日、恐日出名,為了一己私利,屁股早坐到日本人一邊的汪兆銘立刻跟著溜縫,並於月底與江先生聯名發布“嚴禁排日運動命令”,不允許各地商聯抵制日貨,尤其不允許知識分子在報紙上發表反日文章,否則報社關張,執筆人抓進去。

胡適先生曾於六月痛心地在《大公報》上發表署名文章,說“‘不著一字’有兩解,不能著,與不必著……中國報紙,快作無字碑了。”鄒韜奮先生因此避走國外,杜重遠先生因文獲罪,正在坐牢……

此舉理所當然地招致舉國憤慨,各階層都對此大為反感,也開始讓寧錚對江先生到底能不能履行他的承諾,光覆東北變得日漸疑慮。

奉九聞言捂住了嘴,這會兒什麽都忘了,趕緊幾步跑過來拉住他,從頭到腳地檢查,一雙纖白柔膩的手細細摸著、按著,不忘擡頭觀察他的神色,還要蹲下去摸摸他的腿——畢竟子彈不長眼,是不是有被打斷的地方她都沒看出來……

人一急,就容易犯糊塗,奉九也不想想,真要是受了傷,寧錚還能去舞廳麽?

不過,寧錚看著她忙忙活活的樣兒,心底凍起來的大片冰原好像瞬間就冰消雪融了一般,只餘鳥語花香。一邊暗罵自己不爭氣,一邊一把將她拽起,還不忘揶揄著,“現在知道關心我了?那剛剛還說絕不原諒我。”

奉九一呆,馬上擡眼瞪他。

寧錚馬上柔聲說:“好了好了,我沒事。萬幸今天他要刺殺的目標不是我,要不然,說不定我現在已經……”

“不許說,不許說……”這話奉九聽都不能聽,一下子急出了眼淚,踮起腳尖捂住他的嘴。

寧錚輕啄她的手心,趁機求和,“別再跟我鬧別扭了,你不知道這麽些天下來,我這心裏有多難受……”

奉九柔順地依在他懷裏。寧錚垂下頭去,將唇重重地印在她鯨脂一般的胸口上,來回吮咂,又嘬出一個個的紅痕,眷戀又貪婪,一邊喃喃道:“這裏,還有這裏,都是我的,除了我誰都不能看……”

奉九被他吻得頭向後仰,修長的脖頸彎出驚心動魄的美麗弧度,喘息著“嗯”了一聲;寧錚繼續向下,遇到衣料的阻擋時,他慢慢睜開眼,意識到正是這件金紅色浪漫又“浪蕩”的衣裙,才讓他太太那美麗的肌膚飽了別人的眼福,禁不住雙手用力一扯,裂帛之聲響起,結實又昂貴的衣裙應聲破裂成兩半。

奉九低呼一聲,雙臂抱胸——這樣的衣裙,自然不能在裏面穿上“義乳”,也就是西洋式胸罩。

好好的華貴舞裙一大半已委頓在地,寧錚將半袖從奉九圓潤的肩頭撥下,把她瑩白的身子抱了出來,就好像從堅硬枯老的赭銅色冬筍葉裏剝出一截嫩生生的筍尖兒來,他橫抱著她徑直進了臥室,把她扔到床上,隨即壓了上去。

於是已曠了快半個月,其實一直都在渴望著對方的夫妻倆終如願以償,不可避免地同時發出了滿意的喟嘆……

奉九終於從迷醉中清醒過來,擡頭看到正目光炯炯含笑望著她的寧錚,先就是來個沒好氣兒的眼風,只可惜對於吃飽喝足、老臉皮厚的寧錚完全沒什麽影響,“小沒良心的,你也不說句,‘您辛苦了,以後再接再厲。’的話來聽聽,嗯?”

“……嗯,我肯定再接再厲,接著鬧。”奉九故意擰巴著說。

寧錚大笑,聲音忽又轉成低柔,“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對那個,韋——元化做什麽了,如果他想見你,也可以來我們家。”反正要對太太低頭,那就不如趁早;還有,要見面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較放心。

“對嘛,他就是我哥哥一樣的人,你有什麽好小家子氣的?還有,你早就取消了巧心的婚約,幹嘛不在走之前告訴我?”奉九一聽這話高興起來,嘖嘖有聲地親著他的唇。

還哥哥?也就你看不出來吧,寧錚一邊享受,一邊腹誹著。不過,他當然不會挑明。

但對於奉九後半截的話,他還是有的說,故意低了聲音說:“我也有心的,看你為了別人都不顧我,我也會傷心。”

他合了眼,濃密的睫毛交錯著,五指箕張,不用看就準確地抓過她的手與之交纏,隨後一起捂到自己的胸口上,讓她感受自己沈重的心跳。

奉九又往他懷裏靠了靠,把臉蛋貼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我那不也是因為巧心是你妹妹才替她著急的麽……你就是個笨蛋。”對於太太時不時地罵自己傻瓜笨蛋,寧錚笑納了,這事兒也就這麽著算了。當然,正在廣州替寧錚賣命的印雅格第二天就接到了寧錚的電話,嚴厲斥責他不好好管教自己太太,以至於帶壞別人太太,早接到蘿莉電話了解了情況的印雅格哭笑不得。

至於鄭漓,寧錚是拿她沒轍了,對於一個忍心“拋夫棄子”的女人,寧錚怎麽可能對她有什麽好感,只是盤算著以後少讓太太跟她接觸就好了。

他現在心情極好,終於覺得可以把昨天的事兒拿出來跟太太談談了,畢竟奉九的通透和達觀,及對自己巨大的安撫作用,哪裏是別人能比的。

於是奉九聽寧錚細細講述了孫鳳鳴刺殺汪兆銘時的情形:原來照相時,寧錚正好在汪兆銘右手邊,而偽裝成記者的原十九路軍排長孫鳳鳴開槍時,現場是一片混亂,平時風光無限的國民黨和各地方大佬紛紛作鳥獸散,跑的跑,爬的爬,醜態百出;只有年過半百的國民黨元老張溥泉膽子夠大,攔腰抱住刺客阻了一阻,而寧錚則趁機一腳踢飛了他的手槍,這才救下了汪兆銘。奉九感覺到他一面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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