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故人來 (1)

關燈
寧錚坐鎮武漢,不得不直面“剿共”事宜。其實他對於這個對手是非常陌生的,除了知道太太的親姐姐唐奉琳是共產黨員,還有就是去年被江夫人不惜行賄,親自派人到天津租界抓出來殺害的抗日名將吉鴻昌將軍外,可以說他對共產黨的了解,還不如故去的老帥多。

不過,這個自創立以來就一窮二白卻頑強有韌性,終發展成為江先生頭號心腹大患的政黨和軍隊到底有什麽神奇之處?寧錚開始起了強烈的探究之心。

寧軍想剿匪,卻找不到人,因為鄂豫皖只有三四千紅軍游擊隊,又最擅長打游擊戰,飄忽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搞得寧軍上下都頗有些尷尬。

趁著這段時間,寧錚除了日常整頓軍紀,還是想多多了解對手,爭取做到知己知彼。寧錚一家住在武昌徐家棚的楊園,辦公地點則在漢口望門山原兩湖總督衙門。

他每天早起與家人用過早餐,隨即進入書房批閱公文,除了每隔幾日渡江赴總部處理公務外,總是在不斷地讀書,並繼續研究有關近世兩大潮流——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書籍,其中馬克思列寧的書籍他是越看越感興趣。奉九如果也不出門,就會時不時地給他送杯清茶和茶點進去,再和他一起討論一下書中闡述的觀點,看著他廢寢忘食的樣兒,就好像看到了學生時代好學的他一般。

經一段時間的了解,寧錚現在對於中國共產黨的發展歷程和現狀更感興趣了,並經常與他的上校機要秘書黎田野和曾留學蘇聯的中校機要秘書潘逸廬一起討論《資本論》、《左派幼稚病》和《共產主義 ABC》等著作。

在了解了資本的生產、流通及剩餘價值的分配過程後,寧錚頗受觸動地說,“這麽說,我看歐洲很快就得打起來。”的確,政治經濟發展的不均衡引起了大蕭條,大蕭條又引發了貿易戰,連鎖反應下,德國意大利很快就踏上了對外擴張侵略的不歸路。

潘逸廬後來又托人給他弄來了剛剛犧牲在南昌的方志敏烈士在獄中所寫的《可愛的中國》和《清貧》兩篇遺作,寧錚整整看了不下五遍,每次看完都摩挲著紙張,久久不語,他頭一次被共產黨人在遺作中流露出的對中國無極的愛戀和毫不畏懼生死的氣魄深深打動。

七月,長江洪水泛濫,繼民國二十年淹死武漢六萬餘民眾的大洪水後,江水再一次蔓延武漢。八日,寧錚組織成立了武漢各界救災救濟聯合會,分工明確,任務層層下達,落實到位;奉九曾在遼西水災賑災中積攢了很多寶貴的經驗,於是組織起各界婦女組織與聯合會並肩工作,互為補充。

寧錚親自駕駛自己的“薄雲”號飛機飛臨荊州上空視察水位,立刻發現了張公堤、武金堤有潰壩危險的堤段,驅車現場勘探後,馬上調撥寧軍一零五師搶險,又將高射炮部隊所有載重汽車調往抗洪前線。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他們看到冒雨燒飯飯搶險的寧軍官兵,與四年前大災時根本無人管顧的情形完全不一樣,打心裏感激,紛紛送水送飯以示慰問,當地報紙也感慨地說:“‘兵工政策’的效果是驚人的,寧司令這樣關心我們地方,親自指揮防洪抗洪,這是從未有過的,證明我們以前的看法,錯了。”

抗洪順利結束一個月後,寧錚又舉辦了“武漢防空展覽會”,展出了眾多的防空炮、機關槍、氣球、面具等武器和用品,同時發出《告武漢同胞書》,要求武漢市民“至少參加一次展覽會,切切實實學到‘救死’的本領。”

到了晚上,他還不顧奉九的反對,親自駕機做飛行表演,隔一會兒就發射一顆白藍紅三色信號彈,指引此時飛機所在的高度和位置,讓下面圍觀的熙熙攘攘的百姓看個清楚,引得民眾一陣陣地歡呼。觀看的武漢市民都覺得開了眼界,畢竟在中華民國歷史上,還從未有一位上將級軍官,能親自駕機給百姓做飛行表演。

幾件事累積下來,寧軍在鄂的聲望大有好轉。寧錚也深受啟發,覺得不管什麽事,只要想好好做,總還是有機會的。

時間很快到了中秋時節,奉九照例親了親芽芽和坦步爾的臉蛋,去南京向江夫人匯報這一階段“新生活運動”的工作成果,恰好葛蘿莉這段時間也在南京,她們約好了要見面。

兩個孩子已習慣了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出趟差,胖乎乎的坦布爾也能跟在姐姐後面跑著玩兒了,他跟媽媽搖著小手道別後,就惦著小腳兒張著手兒讓姐姐抱,快六歲的芽芽面上一副無奈的樣兒,其實心裏高興得很,豁著兩顆門牙的小嘴一直合不攏地咧著,兩膀一較力就把胖弟弟抱了起來——她回來後又跟追隨他們到了武漢的師傅佟忠義練起了詠春,身體結實得很。

見了面後,蘿莉興沖沖地邀請她去南京大校場空軍基地觀看印雅格試飛為寧軍采購的最新德國飛機。

這是一架“臺風”BF-108 型飛機,單翼可收回主起落架,細細長長的外觀看起來倒像只奉天夏日裏偶爾一見的鈷藍色蜻蜓,由德國梅寒施密特公司生產,因性能優異而被印雅格看中。

她們迎上去,印雅格熱情高漲,興致勃勃地誇讚著新飛機的各種性能,又說德國女飛行家艾利?本霍恩特別喜歡這款飛機,就是從她開始昵稱飛機為”Taifun”,這才啟發梅寒施密特公司把所有同型號飛機都改了名字叫“臺風”。兩位女士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地聽著,但看著興頭頭的印雅格,一個不舍得,一個不好意思打斷他。

正在這時,幾十米外一架機尾漆著朵藍色鈴蘭的美制霍克三雙翼戰鬥機呼嘯著回航,緩緩滑行,直到穩穩當當地落在停機坪上。駕駛艙蓋一打開,一位英挺颯爽的飛行員兩臂一撐,輕松地跳了下來。他戴著飛行帽,把飛行眼鏡往上一推,露出一雙明澈的眼眸。旁邊一位在飛行員中算是非常矮小的少校軍官已站了很久,立刻迎了上去,兩人親親熱熱地說起了話,互相捶打著胸膛玩鬧,隨即並肩往回走。

那位剛下飛機的飛行員雙手插兜,散散漫漫地向前走來,腮邊兩根飛行帽的系帶懈懈怠怠地隨風亂飄。奉九無意中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轉過頭去,可馬上又回頭瞪著那個飛行員:是不是見了鬼了,這居然是——虎頭?!奉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會?

可即使化成灰她也認得,這就是她的虎頭哥!

那他這是,終於從德國回來了麽?

她再也忍不住地大聲喊道:“虎頭!”清脆的嗓音在大風裏有一絲破碎。

遠處的飛行員困惑地轉頭,旁邊的少校軍官也跟著朝聲音處望過來,飛行員的眼睛馬上張得大大的,“……奉九!”

他飛奔過來,奉九也使盡全力跑了過去,衣袂翩躚,像只初秋的蝴蝶。

沒想到那個少校軍官也跟著跑了起來。

奉九和韋元化兩人越跑越近,待要撞上了,這才不約而同地停下來,楞楞地對視著,忽然,一個燦爛的笑容彎曲了這個年輕飛行員的嘴角,身材變得更加高大結實的虎頭隨即張開了雙臂,奉九馬上大笑著撲進他的懷裏,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後面的葛蘿莉和印雅格傻眼了,這是怎麽個情況?

韋元化很快反應過來,他輕輕松開了奉九,緩緩地把她推到半臂之外。

奉九沒有察覺,只是熱淚盈眶地望著兒時的玩伴兒,現在的虎頭,是個結實俊秀的成年男人了。

她忍不住手癢地使勁兒打了他幾下。韋元化好脾氣地任她出氣,一動不動。

“所以你回來了,還不打算告訴我。”奉九過了激動勁兒,自然是要找他討不告而回的說法的。奉九鼓起嘴巴,兩個鼓囊囊的臉蛋跟小時候生氣時一模一樣,虎頭不禁笑了。

他脫下手套,伸出手想戳戳她的臉,眼看著要摸到時,又縮了回來。

他把雙手插進衣兜,“哪裏,我剛回來一星期,還在做一些培訓工作,然後就要跟你聯系的。”他本以為至少還得再過幾個月,他有了假,才能去看望奉九,卻怎麽也想不到,在南京的軍用機場,兩個已分開十年之久的老友居然久別重逢了。

正在這時,那個少校軍官已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等了好久,眼看著他們倆敘舊告一段落,立刻抓緊時間走過來,“啪”地一個標準軍禮,鏗鏘有力地說:“寧司令夫人好!前東北航空教育班少校教官高志航向您報道!”

奉九聞言一驚,緊緊地盯著面前這張曾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老鄉的臉:高志航也是東北人,曾於寧軍擴建空軍時報考赴法飛行班,但因身高不夠標準而落選;他沒有放棄,特意用法語給寧錚寫了一封信,並把曾用名“銘久”改為“志航”以示決心。

寧錚感動之下特批他去法國牟拉納和伊斯特陸軍航空學校學習驅逐專業,高志航不負所望,飛行成績非常優異,畢業後又去了位於南錫的法國陸軍航空隊第二十三驅逐團見習,回國後隨即被寧錚任命為東北航空處飛鷹隊隊長。兩年後曾經被意外彈出的操作桿打斷了右腿,但他憑著驚人的毅力和過硬的飛行技術重返天空,是個讓寧軍上下都非常敬佩的人物。

國難後,由於寧軍幾乎所有飛機都被日軍侵占,他當即決定投奔南京軍政部航空署。這次跟虎頭差不多,是剛剛從意大利學習最新飛行驅逐技術,並購買了先進戰機回來,現任第四大隊大隊長。

“高隊長,你的身體還好吧?”奉九一直記得他的腿做了兩次手術的事兒,導致左右腿長短不一。她體貼地問,同時目光只停駐在他的臉上。

“挺好的,沒什麽事兒。好久沒見司令了,甚是想念。”他爽快地笑著,跟以前奉九偶爾出席寧軍軍官聚餐會,以茶代酒與他碰杯時一個模樣。

“我知道你在意大利做特技飛行表演精彩極了,連墨索裏尼都盛情邀請你留下呢,真是給我們中國人露臉。”奉九讚賞地沖他一豎大拇哥,寧錚前些天剛剛告訴她,高志航高超的飛行技術讓觀看航空特技表演的墨索裏尼大為折服,特意出言挽留,但高志航拒絕了。

“哪裏哪裏,夫人謬讚了。”高志航一聽之下稍顯羞澀,猛地後腳跟一磕,“感謝以前司令的精心愛護和全力栽培,志航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奉九雙目一潮。

高志航忽又面露淒然,“夫人,我自加入南京航空署,日夜等著的,就是能打回東北老家去,可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呢?”

“請相信你們的司令官,很快就會有那麽一天的。”

高志航點點頭。

在一旁看了半天熱鬧,這時候才走過來的印雅格夫婦與熟識的高志航打過招呼後,葛蘿莉對著虎頭含笑伸出手,她的丈夫也等著與他相識。

韋元化趕緊把手拿出來跟她握手:“你好。”奉九給他們做了介紹。

下午四個人一起吃了飯,奉九在席間也知道了虎頭這幾年的很多事情。十年過去,當年總是略顯陰郁的小夥伴,終於變成一個明亮開朗的男人。

在餐廳門口一別時,韋元化聽說明天下午奉九就會動身回武漢,沈吟了一下,說:“奉九,明早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帶你去個地方。”

奉九不明所以地答應了,隨即跟著印雅格夫妻回到了他們位於中山北路薩裏灣的寓所。

第二天一大早,奉九出了寓所門,擡頭就看到虎頭一身帥氣的飛行員夾克,靜靜地倚在福特汽車上。

奉九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虎頭也笑了,紳士地打開車門,請奉九上車,奉九在副駕駛坐好,一邊問:“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了。”虎頭沒正面回答,沿著中山北路開出了城。

奉九看著這路,雖然她天生路癡,但也看出點端倪,“這好像是去大校場的路啊?”

“不得了,我們小迷糊居然也能認路了。”

“少歪派我啊,昨天才走過的,想忘都忘不了。”

虎頭嘿嘿地樂了。

到了機場,兩人下車,一起走到那架上面漆著一朵鈴蘭的戰機前,奉九不解地看向虎頭。

虎頭深吸口氣,,轉頭看著奉九:“敢跟我飛麽?”

奉九看了看這架漂亮神氣的飛機一眼,“好哇,現在麽?”

“現在。”韋元化微微笑著,伸手拉起奉九,帶她進入了飛機駕駛艙,又給她和自己都戴上了飛行帽和飛行眼鏡,拿出預備好的另一件自己的帶羊駝毛裏襯的皮夾克式飛行服給她穿上,再扣好安全帶。

奉九昨天跟印雅格夫婦一桌吃飯,凈聽印雅格凈滔滔不絕地誇讚這兩位奉天老鄉了——印雅格一直以奉天人和寧錚發小兒自居。

奉九這才知道,虎頭和高志航一樣,也是掌握了“夜間不打燈起飛”、“倒飛”和“弧形飛”等飛行絕技的超級飛行員,現在能掌握這些高難度飛行技術的飛行員,即使放眼全世界也是屈指可數,虎頭、高志航和其他兩位飛行員並稱為空軍"四大金剛"。

奉九聽著一點也不意外,她的虎頭哥聰明著呢。

“出發!”奉九大嗓門地喊著,笑成一朵花,韋元化也笑了,斜著身子沖奉九行了個軍禮,“遵命,長官!”他沖著機場塔臺一揮手,示意他們要起飛了,那邊也搖旗呼應。

飛機的螺旋槳迅速轉動起來,發動機一聲轟鳴,機身瞬間加速,沖出跑道,飛上天空,飛行軌跡在早晨微藍泛白的天色裏畫出漂亮的弧線,扇動著翅膀開始自由地翺翔。

因為飛行高度只有七百米,所以並不冷,駕駛艙蓋一直開著。奉九也不說話,只顧著貪看下面的景致,她看到了鐘山,看到了中山陵,看到了秦淮河……奉九也坐過幾次飛機,但都是客機,從未坐過戰鬥機,即使她的丈夫就是一個出色的戰鬥機飛行員;坐在大敞著的戰機的機艙裏,視野極其開闊,這讓她感覺很新鮮;尤其現在駕駛這架龐然大物的,又是她曾經最親近的人。

她忽然沖著虎頭大喊:“幹嘛漆朵鈴蘭?”語氣中充滿了好奇。

虎頭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歪著嘴,蔫兒壞蔫兒壞的,也扯著脖子喊道:“你猜!”

奉九扭過頭去悻悻地不說話了,哼小氣鬼,又朝他笑了起來——哎,虎頭哥長成大人了,也有秘密嘍。

虎頭時不時扭頭看看她,始終揚著唇角:如此愜意的飛行,給人一種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的錯覺;轟鳴的戰機,好像有一下子帶著他們回到小時候一起爬樹翻墻頭的童年時光的神奇魔法;而十年光陰形成的鴻溝,就這麽消弭於無形。

時速三百零五公裏的戰鬥機加滿了油,可以飛行一千公裏,但虎頭繞著南京很快地飛了一圈後還是回了機場。奉九有點腿軟,韋元化憋著笑把她抱出駕駛艙,又讓她蹬著梯子下來,奉九摘了飛行眼鏡,臉蛋紅撲撲的,看得出剛才的飛行讓她很興奮。

地面的服務人員也聰明地裝作沒看見:對於這些在國家危急關頭,能舍棄國外舒適的生活,共赴國難的人,他們只有敬意,所以,只要不過分,他們都會照樣服務,而且幫著遮掩,尤其是韋元化這樣的王牌飛行員——這還是他第一次帶一位女士上天。

地面檢修人員過來檢查飛機的狀態,做日常維護,其中一人無意間看到了奉九飛行帽遮住的半邊臉,瞬間一楞……

奉九由虎頭送回了蘿莉家的寓所,再過幾個小時,奉九就會從這裏出發回武漢。

此時天色已慢慢轉為明亮的蔚藍色,看來,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韋元化下車,走過去替奉九開了車門,奉九看著已經對西方禮儀和先進事物如此熟稔的虎頭,心裏很是安慰:她的虎頭哥,到底沒有在什麽學徒鋪子裏虛度一生。

相比於剛才在天空中的興奮和一路上的滔滔不絕,現在的兩個人沈默著相對無言。

非常時期,到處人心惶惶,不知再見會是何期。

“奉九,你保重。”韋元化到底伸出手來,輕輕地把她跑到臉上的一綹碎發別回右耳。他輕輕碰了碰奉九白生生的耳垂兒,又厚又韌,從小就知道這姑娘的性子不是一味和軟的。

“你也是。虎頭,我們保持聯系。”奉九記下了虎頭在飛行隊宿舍的電話,約定好了一星期打一次電話報平安。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韋元化直視著奉九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

奉九點了點頭,招一招手,轉身往裏走。

韋元化沈默地看著她一如往昔婀娜的背影,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後越發顯得曼妙,忽然張口喊道:“奉九!”

他慢慢吞吞走上前來,忽然間越走越快,到了奉九面前,忽地伸臂將她兜頭摟住,低聲說:”你不知道,我見了你有多高興。“

說著奉九只覺得有柔軟的東西輕輕貼了貼自己的腦門,韋元化費力地放開了她,張了張嘴:“奉九,如果你……生活得不如意了,記得,不管什麽時候,我都在。”

“……都在?以後娶了嫂子,也行麽?”奉九打趣地問。

她當然關心過他的婚事,畢竟他已經二十七歲了,自己說戀愛談過幾段,但都沒什麽結果。

“當然。”虎頭一笑,斬釘截鐵地說。

“我可是記住了。”奉九笑著點頭,兩人依依道別。

奉九正在裏面收拾行李,忽聽到有人在客廳裏說話,很是耳熟,再仔細辨別,居然是寧錚的聲音。她知道寧錚會到南京找江先生商談下一步的軍隊動向安排,但不是還有兩天麽,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沒一會兒,果然是寧錚推門進來了。蘿莉起身笑著跟他打招呼,隨即走了出去,順手關了門,她怎麽覺得這位寧司令面色不虞呢?

奉九笑吟吟地向他走過來,寧錚卻是沒有回以笑容,反而很有點郁怒。

還麽等奉九開口,寧錚先問上了:“你剛剛去哪裏了?”

“嗯……”奉九本能地不想告訴他,但轉念一想,到處都是寧錚的耳報神,只怕他已經知道了,再說其實沒有什麽不可對人言,於是她坦然地說:“我昨天遇到了虎頭,哦就是韋元化,今早他接我跟他到天上飛了一圈。”

寧錚看著她坦蕩的表情,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兒,“你是覺著還有理了麽?韋元化想幹什麽?他居然敢帶著你飛上天!”這要不是徐庸正好去機場看望從軍的徐大學生,順便想試試新飛機,而徐大學生以前見過奉九,這才報告給正好提前動身來南京的自己,他還被蒙在鼓裏呢。

“虎頭的飛行技術不比你差,”奉九不服氣地爭辯,“再說了,他可是我發小兒,我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你可長多了。”奉九撇著嘴,心裏暗自唾棄著寧錚的小家子氣。

寧錚一提起韋元化簡直滿腦門官司,只要一想起奉九原本一心一意要嫁的就是這個英挺俊秀、才氣橫溢的男子,心裏可想而知是什麽感覺。他其實早就知道韋元化成為中國空軍王牌飛行員的事兒,但……既然太太沒問,那他不說也不算錯。

“你是我太太,如果你真的想坐戰鬥機,告訴我啊!”

“誰有多想坐戰鬥機上天啊?我不過就是看虎頭那麽高興,不想……”看著眼前變得越發難看的寧錚的臉色,奉九只能不說了。

寧錚閉了閉眼睛,額角閃出幾根青筋,“我生怕你有閃失,所以一直都不舍得帶你飛上天,你可好,居然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外人,冒這麽大的風險。”

徐庸以前可是沒少帶著他那個女學生一起飛,但寧錚連想都沒想過。

奉九腹誹著寧錚那句“不相幹”:要是韋元化都成了不相幹的外人,那你寧錚對我而言也是外人。

寧錚看著奉九彎彎如新月般的眉毛向上挑起,配合著滿是不服氣的漆黑眼眸,忽然想到當年他們感情不睦時的情形,心裏一緊。

本來他是想早點過來讓奉九多留幾天陪他的,看現在這情形,也只能就此打住了。

奉九還是準時回了武漢,徒留下寧錚空嘆奈何。

等過了幾天他也回了武漢,奉九劈頭就問:“瑞卿,你給巧心安排了一門婚事?”

前天一直住在天津的巧心忽然來了,呆了兩天,奉九帶她在武漢到處走走,姑嫂兩人談了很久。

寧錚微怔,一問之下才知道巧心來過了,“是啊,她都多大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她娘都急上房了,自己還不上心。”

“可她並不中意這個段雨豪。”奉九自回國以來,其實也一直操心著二十四歲的巧心的婚事,給她介紹過幾位靠譜的青年才俊,但大概是緣分沒到,不是巧心沒看上別人,就是別人沒看上她。既然這次都求上門請自己這個做三嫂的開面求情,她當然得設法完成小姑子所托。“再說她還想繼續求學。”

“可得了,我這個妹妹書讀得怎麽樣,我還不知道麽?以前怎麽沒見她這麽用功過,大學也是勉強畢業而已。現在倒想繼續學業了?”

奉九知道寧錚對於四姨太這個女兒一向不大待見,大概也有對她那個不著調的娘的厭惡。但她很體諒性格綿軟但骨子裏卻是艮皮臘肉的巧心——從小就不得重要的親人的待見,包括父母,得不到認同和肯定,能不長歪已經不錯了。

寧錚接著說:“她那是一聽說要嫁人才想出來的借口。她那學,不上也罷。”

巧心的學業水平的確平平,從來也不熱衷上學,寧錚一提起就大搖其頭,他身邊優秀的女子太多了。

“巧心沒什麽遠大志向,一向也就是隨遇而安。這段雨豪人不醜,也是奉天人,保定軍校畢業,家境尚可,生活習慣上也不需要相互適應;年貌也相當,人品不錯,至於‘花花公子’之稱,大多也是誇大其詞;配她綽綽有餘。她只是一時鬧鬧脾氣罷了,你別跟著瞎攪和。”寧錚一鼓作氣地把段雨豪的基本情況都說出來再加以分析,同時堵奉九的嘴。

奉九不樂意了,“哎哎,你這當哥哥的把妹妹看得太低了吧。有你這麽胳膊肘往外拐的麽?”巧稚的確耀眼,但巧心也是很有可取之處的。寧錚嘆口氣,太太今天急躁得很,“怎麽看高啊?你讓她出去試試,看看能不能堂堂正正地養活自己?”

奉九生氣了,“主觀臆斷,信口雌黃,不試試怎麽知道?女人難道天生就靠男人養麽?你這是根深蒂固地不尊重女性的觀念在作怪!”

奉九這是想起了當初他們剛剛談到婚事時,自己曾提到他有過的那些女人,寧錚當時輕蔑的態度可是讓人氣憤不已。

“我沒有。”寧錚一聽覺得太太這帽子扣得有點大,趕緊嚴正聲明,“我這麽年早改了,你看我向來多尊重你?頂多也就是在床上時做個主罷了……”寧錚覺得這機會不錯,一陣壞笑,以為風平浪靜了,於是開始往奉九身邊湊。

以往他們偶爾有什麽意見不合時,往往他故意打個岔,說句葷話,奉九就光顧著揪他輕薄的罪過了。就這麽著打個馬虎眼,估計巧心的親事再加上南京鬧的不愉快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這次沒成功,只換來奉九一陣冷笑,“呵呵,果然是同類相護。”

“……你什麽意思?”曾被太太嫌棄過兩年之久的寧諍一聽額角立刻有青筋隱隱浮現,想見得心緒不佳。

奉九忽然註意到他揉眉頭的右手手指節上有新傷,“啊?你這是?”

寧錚趕緊把手放下揣兜裏,微低著頭瞪著奉九,“你把剛剛那句話說清楚。”

奉九立刻把他莫名其妙的傷忘到腦後去了,接著說:“巧心都探聽清楚了,段雨豪未成親卻已置辦小公館包養外室,還生了個兒子出來,巧心過去就當後娘,擱誰誰樂意?!”

寧諍換左手揉揉太陽穴:“這是胡扯,那個男孩兒,是他外室跟前夫生的。”

“啊?!還是個嫁過人的?”奉九咂舌,“那這個女人真是有能耐,就巧心這樣跟面團捏似的性子還能鎮得住?”

“段雨豪又不會把她接進段府,兩人也不會有見面的機會;再說了,段雨豪已經答應了成親前肯定把她打發了。”

奉九冷笑:“死死活活都是他在說,他說你就信啊?再說了你們都是男人,你還是他長官,來來回回都會為他說話……”

寧諍打斷她:“巧心是我妹妹!”聲音裏加了一層份量。

奉九不語,直直盯著他看,清亮的眼光如同刀子利劍,戳入他的眼他的心。

這目光到底傷了他,看來不管他如何做,一直以來,在她眼裏,他跟段雨豪這種包養外室的男人還是沒什麽區別吧?即使有,也不過是五十步還是百步的區別,哪怕都是婚前的荒唐。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飄飄的,慢悠悠的,“……倒是你,你這到底是為巧心抱不平,還是替自己抱不平?”

奉九一楞,這是怎麽個意思?

寧錚話甫一出口就懊悔不已,這不是特意提醒著奉九,當初他們的婚姻是有多不堪,而她那個青梅竹馬有多完美了麽?

在南京時,他已特意找到韋元化,與這個長期以來潛在的最大情敵過了明路——本來光聽徐庸轉述他們一起開著戰鬥機飛上天就夠讓人惱火的了,沒想到他們道別時的情景被印雅格看到了,印雅格哪能不給好哥們兒提個醒兒,經他一描述,寧錚這火兒就說什麽也沒壓住……

等兩人“溝通”結束,他到底還是費了些功夫,找人連美國帶南京、德國地一通查,隨後各種語言寫成的電文飛來一大沓子,直到今早駕機離開南京前,他還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韋元化,的確是個優秀、專情到讓人嫉妒的人。

不過幸好,今時不同往日,他與奉九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底氣還是有了些。

奉九這才反應過來,免不了勃然大怒:好哇,他自己以往的爛賬都不稀得跟他算,他倒還好意思計較自己這連個影兒都沒有的事兒……我呸!

原本在南京匆匆見面時兩人就為了韋元化而不睦,再加上回來為了巧心的事兒起爭執,話趕話的結果就是,他們之間原本一直熱辣辣好似沒有盡頭的感情,迅速冷掉了許多。

其實古人一直有句話,叫“情到濃時情轉薄”,這話很有嚼頭——跟“饜足”、“物極必反”,“至剛易折”,或“情深不壽”……說來說去,都是一個道理。

任何事物的發展,都不可能永遠處於頂峰;因為頂峰,本就是個最不穩定、不可持續的狀態;一旦到了頂峰,勢必會衰落,不管是事業,還是感情;而感情裏,不管是友情、愛情,甚至包括親情,無一例外。

所以人世間經常能看到千辛萬苦沖破重重阻礙才修得正果的夫妻,沒幾年就有了外心;年輕時一起艱苦創業,有過命交情的好友,一旦事業穩定發展壯大,也就到了散夥的時候;父母偏心疼愛得如珠如寶的那個孩子,到了晚年卻是最讓父母痛罵的,所以東北才有一句老話說”偏兒不得偏兒濟“。

婚姻當中,如果一方或兩人都是平和的性子,感情細水長流,那麽他們的婚姻基本可以肯定,比熾烈的富有戲劇性和話題性甚至表演性的愛情,能來得更加雋永和長久。

別的不說,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兩對中外著名的情侶當中,祝英臺和羅密歐的感情都是熾熱難當,如熾火、如烈酒;這樣的人,愛得坦蕩,毫無保留,要得也貪婪;一旦情感上得到了充分滿足,他們的抽身,只怕也就是下一個動作了。

反正奉九是不大信得過即使他們終成眷屬,到底又能走多遠。總體而言,奉九在婚姻和感情上是個悲觀主義者。

寧錚和奉九陷入了冷戰,這是這對結婚九年的夫妻的頭一遭長時間冷戰,周圍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以往好得蜜裏調油的兩人怎麽一夕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兩人在孩子面前還是挺能裝的,也沒分屋睡,照樣是該帶著玩兒帶著玩兒,該說話說話;可等孩子們一出去,奉九就跟鋸嘴葫蘆似的不發一聲了。

要是照著以往,寧錚肯定會耍無賴似的歪纏上去,鬧到後面奉九也就隨了他了,不過這次奉九痛斥他不尊重女性,所以他還真不敢再象以往那麽對她。

對著鮮妍嬌嫩的太太,寧錚看得吃不得,憋得一肚子火,也只敢在奉九睡熟了後輕輕摟著她,略帶滿意地舒口氣;沒幾天一早起來發現鼻頭起了一個大紅悶頭兒,也就是癤子,圓鼓鼓地還汪著一泡水兒。

紮著兩根羊角辮兒的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