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東方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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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錚回來後,與奉九他們匯合,下一站打算去法國,他們乘坐的是著名的“辛普倫——東方快車”號,這也是當前世界上最豪華的跨越歐亞的列車之一,目的地巴黎,他們一行人會在車上度過兩天兩夜,這也是奉九指名要體會一下的。

辛普倫是一條單線準軌鐵路山嶺隧道的名字,從瑞士的布瑞格起,穿越阿爾卑斯山,直至意大利的喬阿索邊境,橫貫大半個歐洲。

她在國內時早已久聞這趟列車的大名,這個線路已經開通了幾十年,在列車上曾發生過很多傳奇事件,比如一戰停戰協議就是在二四一九號車廂簽署的,所以奉九一直心向往之;原本想著還不知得多少年才能有機會來歐洲親身體驗,沒想到世事難料……

等到第二年年初,偵探小說泰鬥——英國的阿加莎?克裏斯蒂首次出版了她著名的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後,奉九也買了一本,一邊忍著新書特有的油墨氣味兒細細地讀,一邊隨著情節的推進,不時回想對照著初初乘坐這趟列車的情形,甚至免不了時有錯覺,以為自己還身在那輛豪華的列車上呢。

普藍色鐵皮火車的車廂、菜單和毛巾浴巾等物品上,到處都有繡著 ”VENICE SIMPLON -OREENT EXPRESS”商標的醒目的黃色字樣。

他們定了兩間頭等車廂,裏面有寬敞舒適的豪華客廳,鋪著厚實的勃良艮酒紅色絲質床單和鵝絨被的雙人床,及帶浴室的獨立更衣間;一晚上的費用接近二百美元。

其他隨從人員則在二等車廂,區別就是地方小,另外白天的單人長沙發在夜晚會經由列車員一頓操作後變為上下鋪的單人床。

寧錚脫下外衣,一側頭,看到床頭上方有一個形狀特別的掛鉤,“這是什麽?”

龍生個子已經不矮,踮腳勉強能夠到,伸手摸了摸;芽芽學著也踮了腳,可還是太矮;她立刻轉過頭,哼唧唧地望著龍生;龍生笑瞇瞇地就等著妹妹求他呢,馬上抱起她讓她湊近了看,芽芽還是不知道。

龍生又仔細辨認了一下,“幹爹,我覺著,是給人掛懷表用的。”

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只正圓形的敞開式小懷表,可以用特制的扣眼固定在他的小西裝外套上:這是吉松齡在他三歲時特意為他定制的銅質小懷表,一打開,下表蓋兒裏藏著一幅母子倆生日前特意去照相館攝的小照,手工上了色;他把表鏈子往掛鉤上一掛,特別合適。

寧錚一直戴手表,就沒有過懷表,看了一挑眉,覺得靠譜。

奉九特意詢問了跟著他們過來的豪華車廂專屬的法國管家。管家聽了奉九的話,立刻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嘰嘰咕咕講解了一頓,奉九點點頭,說龍生猜得對。

寧錚對於龍生敏銳的洞察力很驚訝,讚賞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上車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他們安頓下來後,就去餐車用餐。餐車離得不遠,四壁都裝飾著紅木壁板,燙印著極具翡冷翠古典韻味的大片叢生風鈴草花,鑲嵌著長條形的半透明琉璃鑲板,有的還刻蝕著“酒神”巴斯克和環繞成群的美貌侍女的圖畫,充滿了十八世紀洛可可典雅精致的氣韻。

每一張桌子都鋪著雪白的桌布,挨窗立著一盞橘粉色郁金香型臺燈,這也是所有東方快車後來流傳於世的傳統象征;臨窗垂著紅棕色絲絨短簾,水晶窄口花瓶裏插著一支黃蕊奶白馬蹄蓮,清雅沁人,挨著過道的桌沿上放著一個銀冰桶,裏面斜躺著一支細長的香檳酒瓶。

來用餐的貴婦人們都換上了前露後露的晚禮服,新式布料絲絲粼粼的,戴著誇張的閃亮頭飾,每個人都很盛大。

奉九與她們擦肩而過,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這些穿著最時興晚禮服的歐洲貴婦們——這幾年,露出大片後背的女士禮服是越來越流行了。不過如果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白種人皮膚上的缺點因此而暴露無遺:看似雪白的後背上毛孔粗大,還有厚厚的金色體毛,和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大片棕色斑點,不過在她們的觀念裏,好像並不以此為醜。

兩個孩子在前面走,寧錚一直留意著他們別被撞到,這時剛好把眼神轉到太太身上,一見奉九的神色,一時間會錯了意,一把握緊她的腰,低聲說:“你可不許穿成這樣!”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太太,確保她渾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奉九穿著一件高領銀灰色上肩長袖高腰裙,沒有什麽蕾絲之類的,簡單地盤著頭,幾點猩紅色的小朵玫瑰點綴其間,胸前垂著層層疊疊長長短短的珍珠項鏈,只露出一張臉,顆顆瑩潤剔透的圓珠甚至映得出她嬌媚的臉龐,寧錚滿意地點點頭,“穿這樣最合適。”

奉九沒好氣兒地一扭身子;寧錚自然也看到了這些白種女人身上濃厚的毛發,不免回味起昨夜他的雙唇還在自己太太柔滑細膩的背上肆意地游走過……

奉九同時註意到迎面幾位衣冠楚楚的紳士一看到寧錚,眼睛倏然瞪得老大:看來關心時事的消息靈通人士已經猜出了他們是誰。

有的人回身就想趁機接近他們,但夫妻倆已被吉亞諾夫婦拉著參加過意大利國內幾場重要的社交聚會了,此時並沒有與其他人結交的意思,所以幾位秘書和侍衛已很是機警地隔開了這些人;一家人徑直走到餐車最盡頭的座位坐了下來。

龍生和芽芽跟連體嬰似的在包著紅絲絨的真皮扶手椅上並排坐下,對印著辛普倫標志的歐式銀餐具很是好奇,挨樣仔細看著,小聲嘀咕著,好像是在跟北平偶爾坐席時用到的那些純中式餐具比較不同,一會兒還咭咭笑出聲來。

身著地中海藍制服的白頭發列車長特意過來問候他們一家,並介紹說主廚是個專門做法國菜的普羅旺斯人,本趟列車的早午餐都是法式龍蝦餐,特別受歡迎,希望他們能好好享受這一趟旅行。

奉九一聽,心裏癟了癟嘴:她還是地道的中國胃,不管西餐有多好吃,一天下來,她就會懷念那些可以溫和滋潤空了一夜的身體的各色粥食——中式早餐和氣血,養脾胃,吃完人是極舒坦的。

寧錚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輕輕一摟她的肩,“再忍忍,到了巴黎,我們就找點米來做粥吃。”奉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她又不是真的不能吃西式早餐,只不過偶爾矯情一下罷了。

奉九一邊用著晚餐,一邊快速地掃了一眼餐車裏這些時不時直直望過來或回過頭來窺伺他們的形形色色的西洋乘客,淘氣地問:“你猜,這裏面有多少人是間諜?”

的確,“東方快車”有個“雅號”——“間諜列車”,一戰期間,這趟列車也不知承載了多少往來穿梭於歐洲各國的間諜,當然也包括更加神秘高超、多頭撈好處的多面間諜,他們手段繁多,隱藏起軍事政治機密花樣翻新:一個名叫鮑威爾的英國間諜,曾冒充昆蟲學家到巴爾幹地區采集標本,他畫的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有關蝴蝶翅膀形狀和顏色的草圖,暗藏的則是達爾馬提亞海岸的防禦工事編碼,從而為英國海軍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日本特高課的蒼蠅們沒跟著上來,畢竟這趟火車乘客太少,而他們的東亞音容明顯,很容易暴露。

寧錚捏了她的腿一下,低聲回應,“那你看哪些是高級交際花、巨騙、貴族、國王和走私犯呢?”夫妻倆一邊用餐一邊談笑,兩個孩子則自有他們的樂趣。用過了晚餐,他們在其他故意拖著不走的乘客的熱情目送下,陪著孩子們回到了車廂,帶著他們在客廳的茶幾上拼了會兒一張不大的羅馬噴泉的拼圖;到了晚上九點鐘,孩子們該上床睡覺了。

他們怕倆孩子們頭一次在這裏睡覺不習慣,於是說好了,寧錚帶著龍生睡一間,奉九帶著芽芽睡另一間;誰知到了夜裏,寧錚一看龍生睡得挺好,心裏就算盤開了,雖然明知道奉九就睡在隔壁,也感覺甚是想念,幹脆悄兒瞇地出去,用“神技”開了隔壁車廂門,動作迅捷地把睡得沈沈的胖芽芽抱過去放在龍生旁邊,再鎖好門,自己則美滋滋地躺到了奉九身邊。

輾轉反側半宿的他這才心滿意足地把一身馨香的奉九抱進懷裏睡了,惹得迷迷糊糊醒來的奉九低聲罵他不知道心疼孩子。

寧錚理直氣壯地哼哼道:“還要怎麽心疼啊?我從小都沒人抱沒人疼呢,可憐不?你快點抱抱我……”說著就揉身上來,夫妻倆笑著膩在一起。

奉九聽著火車車輪在軌道上發出有規律的“哐啷哐啷”聲,還有司機偶爾拉動汽笛發出的時長時短的悠長笛聲,在歐洲大陸寧靜的夜色中,在綿延不絕的阿爾卑斯山脈間回響,一切都顯得是那樣安寧靜謐,讓人放下一切心防。

她忽然起了一個念頭——這樣的日子,如果就這麽過下去,是不是……不過這樣的念頭也只是像夏日的晴天雨,剛落到地上,倏忽間就蒸騰不見了,她又往寧錚懷裏拱了拱,輕聲說:“……這床墊真舒服。”

寧錚從剛剛就一直看著她,借著床腳橘黃色微弱的地燈,看出她有話說,就一直耐心地等著她,沒想到,卻等來這麽一句。

不過兩人之間早已有的默契,讓他怎會不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麽?

他仰起她的鵝蛋臉,目光灼灼地在她的臉上逡巡,“卿卿,我向你保證,只要從小日本手裏奪回東北,把他們趕出中國,我就卸甲歸田,從此後,天天陪著你,和孩子們,悠閑度日。”

奉九先是閉著眼睛憧憬了一下,那可太好了吧,可是——

“……會有那麽一天麽?”她沒信心地問。現階段看,太難了。

“當然,必須有。”寧錚尋到了她的唇瓣,含進嘴裏,細細地描摹著,最後輕輕一吮。

“嗯,我信你。”此時夫妻倆早顧不上隔壁的倆孩子了,又輕聲絮語樂良久,到底還是相擁著墜入夢鄉。

直到第二天一早傳來陣陣“咚咚咚”的敲門聲,夫妻倆被氣急敗壞的芽芽給吵醒了。

“叛變了,我娘叛變了。”

小小的芽芽一頭沖了進來,跟母親酷似的微卷的齊肩長發披散在肩頭,兩個圓溜溜的小鼻孔噴著氣兒,學著姥爺偶爾發怒時的樣子叉著腰,在床前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赤著腳兒來回地走著,一會又改為雙臂抱胸,那架勢還真有點唬人。

床上父母都睡眼朦朧地看著她,在緊跟著芽芽進來的龍生看來,倒有點可憐巴巴的。

不過龍生倒是挺高興的,其實昨兒半夜幹爹一起身他就醒了,只是不出聲,靜靜地看著幹爹到底要幹嘛;沒想到幹爹出去轉一圈兒倒是把妹妹給送過來了:幹爹換妹妹,這好事兒誰不樂意,所以他也是輕輕親了親妹妹一如既往的胖臉蛋兒,這才頭挨著頭,心滿意足睡過去的。

本來芽芽一醒來就能看到哥哥的臉也是高興的,可隨即想起不對啊,她昨晚又不是跟哥哥睡的,那就是娘又被爹爹給搶走了,哼說話不算數,爹娘也不像話。

奉九和寧錚哄了好一會兒,這才讓小丫頭破涕為笑,又甜膩膩地叫上了“爸爸,媽媽”,而不是人一急眼就會冒出來的家鄉話。

寧錚興致來了,一躍而起,要給龍生芽芽表演俯臥撐。

龍生認真地給幹爹數著,等到他數到一百時,已經是滿臉驚訝了。

奉九在一旁看著,連連說差不多行了吧,別再顯擺過度,小心老腰。

寧錚不懷好意地沖她一笑:他腰好不好,她不是最知道?昨天夜裏不是還檢查過了麽。

奉九看著他的笑就氣兒不打一處來,幹脆把龍生拉到浴室洗漱,寧錚還不忘在後面喊著,說龍生你爹才叫厲害呢,一次能做到一百五。

龍生笑了,親爹幹爹都挺能耐……這麽一說,倒好像有點想父母親和姥姥姥爺他們了。

吃過了早餐,龍生留在座位上看風景,爸爸媽媽還在看報紙順便聊天,芽芽自己在已經無人的餐車過道上跑來跑去,隨即被他們所在的第一餐車門口一面豎著的大鏡子吸引了註意力——她好像第一次發現了鏡子的妙用:吐吐舌頭,扒著眼角和嘴角露出紅色的眼瞼和口腔,無聲地咧嘴哈哈笑,又立馬虎起臉;鏡子裏的小人兒忠實地照做,芽芽覺得自己變臉得很本事,於是被自己逗得咯咯笑,很是能自得其樂。

忽然飄來“嗤嗤”的笑聲,芽芽扭脖子看了看,發現一個滿頭怒張白發的老爺爺,正在車廂不遠處看著她,臉上長了兩撇奇怪的胖大的白胡子,一邊一撮,別提多對稱了。

很顯然是被她剛才的樣子逗樂了。

芽芽看著他,老頭兒眨眨眼,把車窗“嘩啦”一聲往上一提,一股清新的晨風吹了進來。

他把兩撇原本朝下的胡子熟練地一撥,尖兒朝上,接著從身上穿的白色晨禮服的裏兜掏出一個銀色方形小錫壺,扭開蓋兒迅速地往嘴裏倒了一口,又一口,從瓶口散發出來一股濃烈的酒氣,芽芽跟著聳了聳小鼻子,老頭兒咂嘴兒美美地品了品,這才戀戀不舍地擰上蓋子揣回懷裏。

接著拿過每張餐桌上都有的造型流暢優美的透明玻璃礦泉水瓶子,擰開喝了兩口,“咯咯嚕嚕”仰著脖兒把水含在嘴裏漱漱口,又“咕咚”一聲咽下去。

然後,把兩撇朝上的小胡子利落地往下一撫,恢覆了原狀,又沖著芽芽舌頭碰牙響亮地“嗒”了一聲,很明顯是讓她替他保密。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芽芽眼睛瞪得都快比車廂壁板上嵌著的壁燈裏的燈泡大了。

緊接著一位高胖的紅衣紅發老奶奶出現了,滿頭火紅色的小卷兒跟著她臉上的胖肉一起憤怒地哆嗦著,她大聲嚷嚷著芽芽聽不懂的語言,好像是在抱怨老爺爺一大早就破戒喝酒:芽芽覺著像是媽媽說的“鵝語”,要不就是“發語”,老爺爺好脾氣地敷衍著她,從兜裏掏出一串玫瑰念珠,沒什麽誠意地親了一下上面的十字架,又親了親老太太鬢邊發光的鉆飾,還不忘頑皮地沖芽芽唊唊眼,這才連哄帶勸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兩人一起消失不見了。

芽芽覺得自己的確是大孩子了,居然還能知道別人的秘密。這事兒不小,她覺得自己小小的心臟盛不下這麽大的秘密,所以她趕忙找餐車另一頭的來來哥去了。

父母已經不在,只有龍生在這等著她。等她團握著小手,揪著小嘴兒,把事兒一說,一向清冷的龍生撲哧兒一聲笑了,已經看出未來個頭肯定相當可觀的小小少年彎腰捏捏芽芽的小胖臉兒,一口地道的奉天話笑話著她:“你呀,就沒你不知道的事兒,道兒了去了,你個小欠兒燈。”

這好像不是誇自己呢,芽芽抿抿嘴兒,狐疑地瞪著哥哥。

忽然芽芽的眼角閃過一道金光,她趕忙張望,發現一顆金色的小腦袋在不遠處冒了出來,一雙清澈的灰眼睛正在離著他們兩排的桌子後窺伺,不一會兒又低了頭,不知在幹什麽。

芽芽矮著身子溜過去,只見一個像天使一樣的金發小男孩正握著一枝鉛筆,在一個皮質的素描簿上勾勾畫畫,他猛一擡頭,立刻與芽芽的大黑眼睛對上了,芽芽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吸進了一個灰色的漩渦。

大概是沒怎麽見過東方娃娃,小男孩直勾勾地望著芽芽,他穿著一件與眼睛顏色相配的銀灰色格紋獵裝上衣,底下是橄欖黑的齊膝燈芯絨短褲,下面是中統黑襪和系帶黑皮鞋,露著一截小腿。

剛剛離開兩個孩子,走到車廂連接處一起欣賞窗外歐洲夏日日景致的奉九和寧錚親親熱熱地回來,正好看到,對視一眼後,都覺得兒童期的丘比特應該就是長這個樣兒。

奉九還沒開口,芽芽先大聲地用英語問上了:“你是誰,請問?”

“我是塞西爾?藍蒲生。”小男孩略帶靦腆地回答。

“我叫傑瑪?寧。”芽芽很是正式地伸出手來,與小男孩握了握手,一邊覺得這西洋人真是別扭,非得把姓氏顛倒了說。

接著還不忘了自己的來來哥,“他是塞西爾?吉”,忽又一拍手,“也叫塞西爾。”然後笑瞇瞇地看著兩個人。

龍生沒吭聲,雖然他對這個小男孩的第一印象並不怎麽好,但也不能失了體面,馬上走上前去跟這個塞西爾握了握手。

寧錚摟著奉九,兩人相視而笑:小丫頭可算用上漸漸學來的這一套現代禮儀了,三個小家夥還挺煞有介事的。

Gemma 這個名字,是奉九到了意大利才想起來給芽芽取的,在意大利語裏,是“寶石”的意思;而在英語裏,就是“芽兒”的意思,跟芽芽這個中文小名倒是配得剛剛好;龍生叫塞西爾,Cecil,也是奉九給取的,純粹是因為發音好聽。

這回倒是巧了,才在歐洲多長時間,就遇上了一個塞西爾。

芽芽又問上了:“你多大了?”

小男孩這次積極回說自己五歲了,比芽芽大了一歲,比六歲的龍生小,於是芽芽很上道地立刻管他叫“小塞西爾”,而管龍生叫上了“大塞西爾”。

一聽完,兩個男孩的表情各不相同,一愁一喜:大概男孩子都希望自己各方面都是“大”,大哥、大個兒、大嗓門、大力士……總之“大”才是好的。

不過剛剛這個歐洲男孩特別的姓氏倒是引起了寧錚的註意:寧錚在北平曾有一位知心好友,忘年交,就是當年的英國駐北平公使——藍蒲生爵士。

他剛要上前一步問個究竟,正好發現兒子不見的小男孩的母親從他們用餐的第二節餐車急急趕了過來:這是一位高挑的金發女士,嫻靜優雅,墨綠色絲綢長裙上一朵鴿血紅寶石罌粟花胸針非常打眼。

她乍見了寧錚一家不免一楞,寧錚微笑著與之攀談,果然,真的是藍蒲生爵士的二兒媳,剛帶著兒子從土耳其游覽歸來:她的丈夫在英國照顧已癱瘓在床的父親,順道打理家族產業,所以此次沒有陪同她們母子二人去土耳其。

這幾年忙得焦頭爛額的寧錚這才得知藍蒲生爵士的近況,甚為惋惜,隨之表示到了英國,一定前去拜訪。

小塞西爾這就與芽芽玩到了一起。芽芽的英語口語很純熟,與五歲英國孩子的水平相當,所以與他交流起來毫無隔閡。

兩個人互相交換著各種玩具及玩法兒,這就夠有的忙了,比如現在兩人正頭碰頭玩著魯班鎖,這個看似簡單、實則奧妙無窮的神奇的中國傳統玩具吸引了小塞西爾的全部註意力,芽芽也覺得這個母親剛剛從自己的包廂拿過來的已經玩膩了的玩具,忽然間煥發了新的吸引力。

他們玩得倒是不亦樂乎,難免忽略了“舊人”。

到了後來,連正與小塞西爾母親閑聊的寧錚和奉九都發現了,龍生可是變得沈默了。

奉九抱歉了一聲,過去抱了抱龍生,往他手裏塞了一個九連環,然後把他往芽芽和塞西爾那裏帶。

龍生玩兒這些益智玩具也是高手,他也憋了一口氣,存心在塞西爾面前展示,果然讓這個英國小男孩兒驚訝又佩服。

由是三個孩子玩兒得很投緣,接著又約了一起午餐。三個孩子坐一桌,寧錚夫婦和塞西爾母親坐一桌,忽然聽到小塞西爾跟芽芽說:“潔瑪,你怎麽剛喝了熱湯,又吃冰淇淋?我媽媽說這樣會鬧肚子的。”

小塞西爾也是養得很嬌貴,他一看到對面的芽芽一口熱湯一口冰淇淋的,不免替新朋友的健康擔心上了。

芽芽一聽,勉強放下湯匙,咚地跳到了地板上,左搖搖右晃晃的;小塞西爾納悶,“你在做什麽?”

“把我自己搖勻啊。”芽芽得意地說:“這下兒就不會一會兒冷一熱了呀。”

童趣的稚語讓眾人無不絕倒。

小塞西爾的母親放聲大笑,這個老公公中國舊交的小女兒實在太可愛了。

奉九哭笑不得,趕緊起身過來告訴芽芽,剛吃了飯,可不能這麽使勁兒扭身子,容易扭到腸子呢;再說了小塞西爾說得沒錯,這麽吃腸胃不舒服不說,牙齒也受不了。

芽芽聽了點點頭,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牙疼,去年她因為不好好刷牙有了蟲牙,可是遭了好大的罪。

芽芽小屁股一扭又坐上了椅子,細致板牙地用起了冰淇淋,也不摻著來了。

用過了午餐,他們仨又玩起了塞西爾母親特意拿過來的橋牌:三個孩子碰巧都沒打過,對她介紹的規則也是一知半解,但什麽也不耽誤,他們早就忙不疊地就開戰了,你出一個 J,我敢出個 3 滅了你;你出兩個 5,那我出三個 5 就算贏……

牌打得一塌糊塗,偏偏神情都是相當嚴肅認真,小把戲個個皺著眉頭,冥思苦想,一本正經地胡做非為,真是要笑死人。

車行速度不慢,很快到了瑞士的洛桑,塞西爾娘倆與寧錚一家熱情道別,連同仆人一起下了車——他們還要再換車去羅馬尼亞的布加勒斯特,而距離布加勒斯特一百多公裏,位於多瑙河地區巴空尼山東南麓的巴拉頓湖區療養院,住著塞西爾身體孱弱的外祖母,他們此行正是要去看望她。

寧錚望著正光著雪白襪底兒跪在臨窗的餐車沙發上,戀戀不舍地與新朋友揮手道別的芽芽,旁邊的龍生微微嘟著嘴巴皺著眉頭看著她,而車下一身清貴逼人的小塞西爾也是一步一回頭,右手裏剛從頭頂抓下來的獵人帽一揮一揮的,不免裝著感慨萬千道:“唉,這小丫頭,喜新厭舊之做派,頗有乃母之風啊。”

奉九正咧著嘴旁觀三個小不點的官司,莫名其妙就被點了名,不禁眼神不善地瞟著他,“哎哎,你說誰呢?居然敢信口開河?信不信回去我就休了你?”

不就是剛剛遇到一個長相極其英俊的中年德國男人,因著其翩翩風度實在罕見,奉九不免心裏遐想了一下:她的丈夫若是到了這個年紀,是不是也會這麽吸引人呢?

還沒等跟他交流一下想法,寧錚就不樂意上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都冷嘲熱諷了好幾次了。

……寧錚還真信能太太休了他。

剛剛那個高大強壯表面嚴謹端方的典型日耳曼長相的中年男人,那放在自家太太身上的眼光是不是太熾熱了些:這次歐洲溜達了不過兩個來月,他算是看出來了,太太的行情,不管在國內還是在國外,都一律看好。

尤其是意大利,他都快呆不下去了,意大利男人本就天生多情,要不是自己眼睛裏經常冒出點兇光,再加上後面總跟著的侍衛,那些黑頭發黑眼睛的熱情意大利男人的口哨,都能吹上一整天;再看看那誇張的表情,那搖動不休表示傾慕的手,那躬鞠的,那頭頂小帽子甩的,那飛吻飛的,簡直讓人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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