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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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鈺消失得有些久了,馮家人到處找沒見到人。

尋到張顯店裏。

張顯和賬房先生正在用晚飯,放下碗筷,他站了起來。

“沒在我這。”

來尋人的小廝難為情起來,“聽我家少爺說,張老板和小姐關系挺好的,我以為會在這邊呢。”

張顯莞爾,“今天確實沒看到。”

“那好吧,我再去別處找找。”

小廝出了門,張顯跟在身後將大門關上,他重新走回吃飯的地方。

“西湖醋魚愛吃嗎?我給你添副碗筷。”說罷,他向後院廚房走去。

賬房先生擡起頭看了看從暗處走出來的馮鈺,她耷~拉著腦袋,挪著步子到餐桌邊坐下。

“二老板手藝真的不錯。”賬房先生邊說邊神色自然的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咕咕。

馮鈺盯著桌上的幾道菜,手上摸著肚子,安慰五臟廟。

身後張顯拿了碗筷放在她面前,“吃吧。”

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別的,就這樣默不作聲的吃著菜。

直到吃飽了,張顯也沒問馮鈺為什麽會跑出來不讓馮家人找。

突然間沒戴面紗的馮仵作,少了往日氣焰,只剩下女兒香。

她本就生得小家碧玉樣,如今楚楚可憐的模樣更是讓人心疼。

賬房先生識相的自己去收拾殘羹到廚房了,留下前廳給馮鈺和張顯。

叮。

馮鈺從身上摸出兩文錢放到張顯的面前,“這是上次的茶錢。”

張顯欣然收下,“你今天不會就是為了來送這個茶錢的吧?”

馮鈺垂眸,眉眼間滿是惆悵與落寞,她搖搖腦袋,“心情悶了點。”

經過白日在縣衙公堂那一出,張顯多少有點了解,他沈吟道:“其實我倒覺得未必會釀成大錯,加上如今律例本就存在不足之處,你這個事完全可以申辯。”

“但事實是,沒人敢和府衙大人反駁。”

官場之間的鬥爭他們不清楚,他們不過是在這遠皇城幾百萬裏的小縣,自給自足,她喜歡探案,喜歡替人伸冤尋找真~相,其餘的,從來沒多想。

“當朝史記中,也曾有女子為官入政,再說,那個大人說的女子不得入政的律例早是開國皇帝設立的事了。”

這般寬慰,倒叫馮鈺好受些,她木木點頭,“母親一向不太支持我做這個,如今更是怪罪起來。”馮鈺聲音哽咽起來,她擡眸看著張顯的眼睛,“你也覺得女子應當遵三從四德,適齡就嫁作人婦,婚後相夫教子為重嗎?”

張顯楞了下,他從來沒考慮過這種問題。

之前看師傅和師娘相處時,也並未了解什麽叫三從四德,只感覺二人湊合著搭夥過日子。

師娘脾氣爆,師傅愛尋花問柳,兩人經常到一塊就是吵架,吵個幾天不見都行。

仔細想想,他真的不喜歡這樣。

他又看向馮鈺,她的臉上此刻盡是對於方才所問事的期待,她期待他怎麽回應她。

“我不知道什麽叫三從四德和相夫教子。”張顯老實答。

馮鈺洩~了氣,她並不知道,張顯無父無母這些年,就連尋常百姓家的夫妻生活都未了解過,那他當然不知道三從四德和相夫教子。

馮鈺苦笑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可能是我錯了罷。”

在時代的河流中,往往逆流而上的魚兒只有兩種結果。

一種是證明了自己,逆流可以生存。

二種則是,淹沒深水,從此隨波逐流。

馮鈺如今游了一半,確實有些累了,但打心底不想放棄,不想隨波逐流。

她掙紮了下。

“你有喜歡的人嗎?”馮鈺問張顯。

突如其來的話,令張顯措手不及,他感覺腦袋嗡了一聲,像上百只蜜蜂一起飛過。

唯獨落單的那只,留下來紮了他一下。

嘶。

張顯腦袋一緊,他恩聲。

聞言,馮鈺抿了抿發幹的上唇,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入秋天氣漸涼。

她打了個冷顫。

“其實先前媒人領我見的那些,我覺得實在可惡。”說來很是氣憤,她鼓著腮幫子,說起從前王春花帶她看的人。

有人嫌她是做仵作的,但又惦記她家家產,馮鈺告知說家產和自己無關,家中還有一小漢。

那人聽了立馬換了臉色,說和她聊不上道。

馮鈺無奈笑笑,一直戴著面紗,就算別人說她阿醜她也從未介意過。

反倒有些沾沾自喜,覺得為此擋掉不少爛桃花。

就這樣,長到十八,從前身邊適齡女子都早已成親嫁作人婦。

唯獨她,日日守在縣衙。

談起王春花,張顯免不了想到她拿銀兩收買自己,想讓他娶馮鈺的事。

“不怪你,那個媒婆就不是什麽好人。”張顯道。

馮鈺咦聲,好似想起什麽,她歪著腦袋,“我聽說你先前拒了她的說親,還是跟我的。”

嘶。

不知哪裏殘留下的蜜蜂,還蟄了他下。

張顯眼角一跳,嘴上結巴半天。

“那個……那個……其實我……”

“你有喜歡的人嘛,我知道。”馮鈺笑著說。

兩人默了半晌,直到張顯起身,馮鈺以為他要丟下自己回後院,開口叫他,“張顯。”

聲音脆脆得。

張顯下意識應了聲,循聲看向她的眼睛,“怎麽了?”

“沒事,我要回家了。”她從板凳上站起來,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這麽快,我……”我準備去把你的面紗還你的。

張顯咽下後半段話,它就和剛才的西湖醋魚一樣,酸酸的。

“恩,回去了,告辭。”

馮鈺轉身走向門,她自己拉開門閂,大闊步到了門外,兩只手負在身後,手指緊緊扣著。

張顯一直盯著她,她背對著自己擡手揮了揮。

自馮鈺走後,張顯沒回房,他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上,手上拿著馮鈺給的銅錢,把~玩片刻。

賬房先生撩~開門簾,見大門還開著,便緩步走過來準備關門。

經過張顯背後時,張顯叫了聲。

“先生,三從四德是什麽?相夫教子又是什麽?”

賬房先生腳步不停,面朝大門方向,他搖頭笑笑回道:“是相知相愛相伴。”

六個字,張顯在心裏默念良久,只感覺明白一半含義,總體又好像缺了什麽。

————

今日下了小雨,茶館裏坐了不少來聽書的客人。

張顯沒法上臺了,他一開始就和何關說的那個天井的事,至今沒解決。

總不能淋著雨說書吧。

小二給自家二老板沏了壺茶,他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對面坐了嚴子光。

嚴子光一邊嗑瓜子,一邊和他說,“聽說縣裏知縣要換了,仵作也換了,馮家人以後不得再為官。”

張顯面上波瀾不驚。

“不過這馮家真挺有錢,招上門女婿呢,別的不要求,就要求身家幹凈。”

“如何幹凈?”張顯反問了句。

嚴子光皺著眉頭想了下,“大概就是清貧的意思,這樣才能做上門女婿啊。”

張顯噢聲,繼續喝自己的茶。

“你不是和馮鈺有點意思嘛,怎麽不去試試?”

“餵!跟你說話呢。”

張顯自顧喝茶,嚴子光怎麽叫都不理他。

嚴子光抓了一把瓜子扔他,“木頭!”

屋外的雨漸漸小了,屋內的雨卻好像不打算停。

房瓦上積了不少水,如今還在慢慢往下~流。

張顯撐了把油紙傘,經過招風酒館時依然買了一壺清酒,龍首山方向。

他給師傅上墳。

轉眼,師傅去世有半年了,他接了茶館生意,日子也慢慢好過起來。

山中,碑前,張顯站了很久。

直到油紙傘上再無雨點嘩啦,他收了傘,打開清酒,橫灑碑前。

“師傅,我喜歡上一個女子,但我……”

————

“哪有那麽多借口!”

馮府中,馮母正扯著馮鈺試衣服,她嘴上罵咧,“你就人精,天天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服,這下連衣服都配不上你了是嗎?”

辭了縣衙仵作事務的馮鈺,近日愈發清閑起來。

馮鈺懶懶靠在貴妃榻上,她如今打扮俏~麗,若是從前在衙門一起共事的衙役看見,肯定會大驚。

嗬,他們馮仵作怎麽還有這副樣子?

只見過她蒙著半張臉,埋頭在停屍房苦幹活,卻未見摘了面紗,換上嬌女子衣裳。

“那顏色多難看,我穿出去會被人笑話了。”

馮母聽了倒笑,“你還怕人笑話啊。”她怪嗔一眼馮鈺,收了手上的衣服,“黃花大閨女,也不知道捯飭自己。”

貴妃榻上的馮鈺轉個身,她捏了捏自己的後背腰。

“我捯飭了啊,你沒看我現在都不戴面紗了嗎?”

說到這個,馮鈺想起自己擱在張顯那一直沒拿回的面紗。

這人也忒不識相,都不知道送回來。

“行行行,你厲害,那今日林公子和他爹來家中作客,你可別給我耍花招。”

馮鈺笑聲盈盈,“我又不會練武,哪裏來的花招。”

馮母道聲最好是後退出房裏。

閨房裏,只剩馮鈺一個人臥在貴妃榻上,屋外的夕陽透過窗戶紙映到房間地上。

馮鈺盯著那縷殘陽出神。

不知為何,眼前漸漸升起迷霧。

攢夠了的迷霧,化作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馮鈺縮作一團,她壓著聲音不敢大哭,只能慢慢嗚咽。

一哽一哽的抽泣。

逆流而上的魚總算是放棄了掙紮,隨波逐流。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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