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升上平流層， 腳下的班加羅爾城越來越小，夏風揚翻看著文件，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一點精神也沒有。

以前看電視， 總是看到那些走上絕路的人也是這麽頹喪。他那個時候就會說：廢物， 頹個毛啊， 不服氣就給我站起來去努力啊。

但身臨其境，才發現努力沒有那麽容易， 努力也不一定有結果，所以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一屁股坐下來，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顧。

空姐送過來的飛機餐他不要， 咖啡也懶得喝， 只是心不在焉地東翻翻，西翻翻，左看看， 右看看， 一張小紙片猝不及防從筆記本裏掉了下來，他捏起來一看， 原來是自己以前用過的名片。

[夏風揚， 白虎游戲聯合創始人， 開發總監]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上面的字，突然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當年，他就是拿著這張名片單槍匹馬到處去拉投資的， 為了拿點小錢什麽奇怪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譬如重操舊業當黑客，譬如要錢不成反被壓……這些不堪回首的經歷此刻卻全部變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 因為那個時候的自己雖然很弱雞，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

淩曦一定也是喜歡那個時候的他吧， 如果看到自己這副頹喪的樣子，一定會嗤之以鼻吧。

不想賣掉公司。

不想賣掉公司。

這樣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劇烈，可有什麽其他辦法呢？昨天想了一個晚上除了黑眼圈深了點完全都沒有想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來，再想下去也不一定會有結果。

不行不行……不能覺得沒有結果就不想，何必不做一下最後的嘗試？

夏風揚天性樂觀，屬於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二貨，不是和傷春悲秋結緣的人，想通了就和打了雞血似的，滿腦子只有吃飽飯幹活的念頭，於是對著遠去空姐叫：“美女姐姐，我要咖喱飯，咖啡！”

空姐只好又把車推了回來，無法理解這個剛剛像蔫了的黃瓜似的男人，為何畫風轉變得這麽快。

………………………………

萬鴻把股份賣掉了以後，就把自己關在家裏，有太陽的時候曬曬太陽，沒太陽的時候看看電視，話不怎麽說，也很少搭理人。

萬玲有點怕他長時間這樣下去會得自閉癥，於是給他買了一只藍白色的英國短毛貓回來作伴。

這種貓長相好看，性情活潑可愛，還特別會賣萌。雖然萬鴻嘴上不說，但能看出來他挺喜歡這只小貓的，有時候看到它蜷縮成一團窩在萬鴻的大腿上睡覺，總有種一輩子就會這樣平靜過去的感覺，然後一覺醒來，發現貓老了，他也老了。

可平靜的日子也總會出現點意外，有一次萬鴻的輪椅不小心碾到貓的尾巴，它慘叫一聲跳開了……本來以為傷疤好了就沒事了，沒想到這只小貓還挺記仇的，秉承著“萬鴻給的食物它不吃，萬鴻給的玩具它不玩，萬鴻呆的地方它不呆”的“三不”原則，玩起了對立。

眼看這小貓總是炸起毛來對萬鴻齜牙咧嘴的，萬玲有點無奈了：“要不還是把它送人吧。”

再這樣下去，真不知道貓蛋疼一點還是她哥蛋疼一點。

萬鴻卻說：“留下吧。”

“可是……”

“做錯的是我，他不原諒我也是正常的。”

這句話讓萬玲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他”應該不是指貓吧？而萬鴻後面說的話也驗證了她的預感：“股東大會快到了吧，夏風揚最近在做什麽？”

“我聽說他們現在不得不引入樂動游戲當白衣騎士，可能會通過被收購的方式來獲得他們的支持，風揚一直還在美國談判呢，沒想到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不知道最後會不會出現什麽奇跡。”

萬玲的語氣裏有顯而易見的惋惜，其實她這段時間都有偷偷和公司裏的人聯系。雖然他們兄妹已經和白虎游戲的存亡沒有關系了，但是她明顯還是不想公司就這樣易主的。

而她的哥哥今天突然提起這件事，心情應該也是和自己一樣的吧。

“哦。”然而萬鴻只是這麽說。

萬玲瞬間有點失望：“哥，難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沒有什麽想說的。”萬鴻轉著輪椅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他真的沒有什麽好說的，曾經有一個人和他一起畫了好大一幅畫，而當他們躊躇滿志想要去實現的時候，自己卻丟下他默默轉身走掉了，所以這幅畫最後何去何從，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雖然這件事情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還是不得不去見證。

萬鴻的股份是通過簽訂“股份代持”協議的方式轉讓給淩辰的，他還是名義上的持股人，所以股東大會那一天，他還是得去投個同意票。

（關於股份代持：由於淩辰原本不是白虎游戲的股東，不能直接進行交易，可以通過代持的方式繞過股東大會。）

股東大會的那一天，萬玲早早就用輪椅推著萬鴻去公司，城市的公共交通一般都有考慮殘疾人出行，所以一路上都相安無事，但是到了公司樓下卻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麻煩。

一樓不知道哪個商戶在裝修，周圍擺滿了水泥磚頭之類的東西，只留著木板做的小斜坡可以通行，萬玲費煞苦心才把萬鴻弄上了斜坡，卻騰不出手去推門，因為如果騰出手推門，她不知道單手還能不能架得住輪椅的重量。

就在她狼狽為難的時候，面突然多出了一雙手，她擡眸一看，原來是夏風揚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扶住了輪椅。

一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也是，一個下半身癱瘓覺得人生灰暗，一個被基友背叛覺得世事無常，一個夾在中間覺得人生又灰暗又無常，在這種尷尬的時候，也許沈默真的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不過這樣的沈默其實也沒有持續多久，進了電梯以後，他們開始有了第一波交流，但這個交流並不是直接交流，而是間接交流。

“公司現在怎麽樣了？”萬鴻突然擡頭對著萬玲說。

這句話明顯是對著夏風揚說的，於是萬玲扭頭原封不動地把這句話轉述了過去：“風揚，我哥問你公司現在怎麽樣了。”

“和你哥說挺好的，不勞他費心。”夏風揚對著萬玲說。

萬玲只好又扭頭對著萬鴻轉述：“哥，風揚說挺好的讓你不用擔心。”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互相用間接交流的方式考驗著對方的神經。好在夏風揚這種暴躁的性格明顯受不了這種比隔空傳話好不了多少對話，於是他用拳頭猛地一錘電梯，電梯馬上劇烈地晃了一下。

“姓萬的你特麽好好說話會死？！”

“不好好說話的人又不止我一個。”

“你一大早沒事做找架吵是吧？”

眼看真的就要吵起來了，還是萬玲先找了臺階下：“風揚，我哥只是想知道公司的情況而已，沒有惡意。”

夏風揚冷笑一聲：“不要以為說一句兩句關心的話，我就會原諒你。”

“我沒有以為你會原諒我。”

他又何嘗想原諒自己，但人不都這個樣子，一遍懺悔著，一遍又做出了另外的選擇。也許他們真的沒法回去了，就像那只記仇的貓一樣。

但他卻聽到夏風揚說：“我不會原諒你，但是我沒有權利要求你把下半輩子都壓在我的身上，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不是嗎，所以要賣掉股份是你的自由。你有你的立場，我也有我的立場，在這件事情上面我們誰都沒有做錯……不管今天的結果如何，你是白虎游戲的創始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所以，你就好好看看吧……”

聽到這一段話，萬鴻終於擡頭看著夏風揚。

依舊是那張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的臉，依舊是執著的又黑又亮的眼睛，只有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沈靜，還可以看到時間流逝的痕跡。

對，屬於夏風揚的時間是在流逝的，可屬於萬鴻的時間已經停止了，而在他的時間停止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風揚，你……”

“別說話了，電梯已經到了。”

外面其實已經候了不少記者了，這場資本巨頭收購新銳網游公司的戲碼已經引起了很多註意，大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場年度大戲最終會鹿死誰手。

穿過記者的圍追堵截，問東問西，夏風揚和萬鴻一起進入了會場。

…………………………

晴朗的天空萬裏無雲，股東大會被安排在白虎游戲最大的會議室舉行。

會議上將采用“資本多數決”原則，股東們將按照出資的比例一個一個按照順序行使表決權，如果到時候同意的表決超過50%，白虎游戲就會變成啟迪資本的控股子公司。

……偌大的會議室裏坐著不到十個人，除了收購方淩辰和隨行的助理以外，其他都是股東代表。董事長萬鴻、東方資本委派董事淩曦、多摩資本委派董事唐麟、天使投資人孫晨宇、首席執行官夏風揚、還有樂動游戲以及藍天游戲兩家游戲公司的代表。

離會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萬鴻一一從他們的臉上掃過。

首先是淩辰，雖自己算是淩辰一派的，但是從來就對他沒什麽好感，所以淩辰過來假惺惺問好，他也懶得認真搭理。

然後是坐在淩辰旁邊的淩曦……這個明顯更令人討厭，姓淩的人還是都去死吧。

最後才是夏風揚，他破天荒沒有和淩曦進行任何交談，連個招呼都沒打，鬧矛盾了麽？

夏風揚和樂動游戲的人坐在一起，不禁讓他想起來萬玲說過的話，要把公司賣給樂動游戲換來他們的支持……

風揚，這就是你保全公司的方式嗎？

作者有話要說：

淩曦：半個月了吧，我的戲份呢，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謝謝初雪的手榴彈，嚇到我了。

謝謝凍凍仙草，白漆方柱角，白玉團子小豆湯，小腰精的營養液。

還在看的小天使簡直不離不棄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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