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關燈
星月當空, 將軍府。

姜槐一如往常坐在外面的青石階觀星, 蒼穹星象紛雜,亂得一塌糊塗,她舉目看向帝星,卻見帝星黯淡, 而屬於宣陵的那顆星, 也是搖搖欲墜。

她一夜未睡,不停地推演, 不停地計算,晨光微曦時,已是汗濕衣背。

“將軍, 要用膳嗎?”

姜槐恍若未聞,半晌開口:“入宮,我要入宮!”

二月十六,禦書房。

荊玄魚一身龍袍氣勢凜然地坐在禦座, 帝王劍在他手裏泛出冷芒, 他放下劍, 轉而提起禦筆, 大太監侍候在側,目光落在明黃卷軸, 道了聲果然如此。

而後, 他又開始寫第二封,第三封。

他寫得很慢,幾乎每個字都是仔細斟酌, 大太監眉心一跳,不解其意。

“封起來。”荊玄魚吩咐道。

“是。”

那加蓋了玉璽的聖旨被妥善封存,荊玄魚悵然地再次握住帝王劍:“你說,朕錯了嗎?”

大太監眼圈紅著:“帝王行事,哪能說錯?”

荊玄魚輕笑著看他一眼:“你倒是懂。若阿陵也能這般想那就好了。”

他問:“明煊宮那邊如何了?”

“已經在準備了。陛下,真要如此嗎?”

“這已然是一道死局了。朕,不悔。”

‘不悔’二字從他嘴裏冒出來,荊玄魚眉眼多了分釋懷:“阿陵忍辱負重,這場對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註定。至於她能不能割下朕的頭顱,還得看她本事。活著,還是死了,你知道嗎?朕早就輸了。輸了心,也輸了磊落。”

“黎禎死的早,可她能被阿陵銘記一輩子。至於朕……”

他輕聲長嘆:“朕配不上阿陵,朕也知道。可少年動心,誰又沒有私心呢?錯了那就錯了,代價,朕甘願承受。”

他提劍從禦座起身:“走,去看看吧,看看朕愛的女人,究竟想如何取朕性命。”

“陛下!”大太監毅然跪地:“一定要如此嗎?陛下剛與十一皇子相認,還未見太孫,舍得嗎?”

一滴淚從荊玄魚眼角滴落,他狠心道:“舍不得也得舍。阿陵在懲罰朕,她等不及了。”

“陛下想過十一皇子嗎!他剛有了父皇,陛下也舍得嗎?!”

荊玄魚握劍的手止不住顫抖:“朕看到了他娶妻,未見到他生子,朕愛那個孩子,那是朕用一輩子的自尊從阿陵那裏求來的。阿秀…早就知道了。否則你以為他為何與朕相認?”

“他兩不相幫,朕豈能不成全他?與其教他夾在至親之間為難,不如早早破開這僵局,是生,是死,皆由阿陵說了算。”

“求陛下帶奴一起去吧!”大太監痛哭流涕:“是生,是死,奴都願陪陛下!”

荊玄魚倏忽笑了:“不可。你是朕留給阿秀的護身符,若朕不幸死在阿陵劍下,你要替朕好好護著他。不僅要護著他,還要護著他的孩子。明恩,你能做到嗎?”

大太監一生之中有很多名字,唯獨‘明恩’二字,是少年時他最喜歡的名字。

他身子匍匐在荊玄魚腳下,含著熱淚回道:“能!只要陛下願明恩做的,明恩肝腦塗地也會做到!明恩會用陛下賜予的權柄護住十一皇子,會努力活久些護住未來太孫!”

“這樣,朕就放心了。”

他笑容純粹,帶了幾許少年時才有的溫暖:“不必相送。”

荊玄魚提劍出了宮門,避開眼線來到桃源山。

春光微冷的桃源山,黎家長女的孤墳前,宣陵一身素白衣衫,眉目冷然:“你來了。”

“我來了。”荊玄魚癡癡然望著她那張臉,目光慢慢轉向那座墓碑,他感慨萬千道:“阿陵本來,是準備奪宮的吧?”

宣陵不意外他曉得那些圖謀,事實上這些年他們彼此所做的都心知肚明,兩人的僵局在那晚早就成型,若非為了阿秀,她會以最殘忍的手段奪了他的江山!

“就當是為了阿秀,出劍吧。”

宣陵手腕輕抖,劍鞘落地,那是她少年時期最心愛的佩劍,也曾帶著阿黎一起翩然劍舞,如今,當著阿黎的面,她要親手給她一個交代。

“就當是為了阿秀,你要想活,就一劍殺了我。今日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生。誰活著,誰就能伴在那孩子左右。荊玄魚,你可不要手下留情。”

荊玄魚沈默半晌,在清淺微涼的春光裏劍鋒呼嘯,蕩起重重殺機。

“阿陵,你以前總說我文不成武不就,今日,當著黎禎的面,你再試試?”

刺耳的兵戈聲劃破春風,卷起層層冷寒。

墓碑無聲而寂靜,墳墓最右側豎著一方鐵片,經過歲月侵蝕,隱約能從那鐵片上看到‘小碗’字樣。

死去的人與貓再也無法歸來,就如同死去的那些歲月再也無法繼續流轉。

竹馬青梅,年少也曾情深,誰又能料到,時光荏苒會成今日死敵?

宣陵一劍劃開荊玄魚精貴的衣袖,血從小臂湧出來,荊玄魚眸色微深,起手變了陣勢。

那是他們少年時最愛舞的一套劍法,荊玄魚風雪不輟整整練了三十年。

他用這三十年的執著努力,撞上宣陵鋒利的劍刃,兵刃相撞的剎那,宣陵虎口裂開,眸光瞥見那座墓碑,咬牙握劍破了他的招式。你來我往,步步緊逼,互不相讓。

姜槐徑直闖入禦書房,問:“陛下呢?”

大太監神情恍惚地垂手站在那,用了十二分的心力隱藏住那些破綻,他恭敬道:“陛下此時正在臨泉池沐浴。”

“沐浴?”姜槐白了臉:“你膽敢再騙我一句試試!我問你,他在哪?說!”

桃源山的風裹了血腥氣,宣陵劍勢越發淩厲!荊玄魚從進攻到格擋,看起來有些吃力。

“這就是你所謂的三十年的努力?不堪一擊!”

聽著耳邊心愛女人的嘲諷,荊玄魚漲紅了臉:“阿陵,你莫要逼朕!”

宣陵狂傲大笑:“生死危機前你尚要優柔寡斷,荊玄魚,你不配為君!你有哪點值得我傾心相愛?當著阿黎的面,你落魄至斯,十幾年前如此,十幾年後亦如此!”

劍光一瞬暴漲,荊玄魚惱怒道:“那你再試試!”

春意被無情的劍風粉碎,宣陵反手撩劍,足尖一轉靈活地避開攻勢,須臾便削下荊玄魚一片衣角。

她一字未言,但那副姿態卻高傲地要將人踩在腳下。

荊玄魚以劍撐地大口喘著粗氣,不過三個呼吸,再次提劍而上!

“我為何會配不上你?實是你眼中沒我,黎家長女連劍都提不起,柔柔弱弱的,你不也照樣愛得死去活來?說什麽我不配為君,是你!是你從來不給我配得上你的機會!”

劍鋒夾雜了瘋狂之意,荊玄魚字字泣血:“阿陵,我從來沒把我的愛放在眼裏,對不對?”

“就憑你,也敢當著我的面說愛?你的愛是什麽?荊玄魚,你告訴我,你的愛是什麽?!你若愛我,何至於鬧得如今兵戈相向的地步?你老老實實當我竹馬不好嗎?你偏要強求,那你今日必死!”

“阿陵,你非逼我殺你?”

“那你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

荊玄魚深吸一口氣,眼眸染了血色,他倒退兩步,一劍從下到上斜斜劈出,四圍的花花草草被劍風摧殘落地,宣陵眸光微驚,拼了性命迎上去。

幾番交手,鮮血自她口中湧出,緊要關頭看到她唇邊血漬,荊玄魚心神大亂:“阿陵?”

也是這稍縱即逝的功夫,宣陵眸光發狠,一劍刺透他心窩!

“阿陵…你……”

荊玄魚死死抓著她衣袖,體內生機快速退去:“你果然比我心狠!阿陵,來世…來世我還想遇見你…為你當牛做馬,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只求你…求你不要…不要忘記我……”

“荊玄魚,有件事我騙了你,你要聽嗎?”

宣陵目色悲涼地掀起唇角:“十二,不是你我的骨肉。”

“你…你……罷了。”

嘆息消散,長劍被她果斷抽出,鮮血濺了宣陵一身,白衣被血水浸透,荊玄魚眼角含淚,微笑著閉上眼,眉眼依稀殘存著少年純真。

花無百日紅,人無再少年。

一代帝王,開創了大禹國‘昌寧盛世’的禹皇就此撒手人寰。

春光隱沒,姜槐去時,荊玄魚已徹底沒了生息。

她呆楞在那,哪怕早有準備仍忍不住嘴唇顫抖,音節在她唇邊破碎開:“父皇?父皇!”

一聲聲的悲哭回蕩山頭,桃源之地,陰陽相隔,長風掃過,情仇入土。

一只白貓不知何時跳上黎禎的墓碑,睜著一對清亮的貓眼俯瞰人間。

與此同時,北綿山。

雲瓷身披星辰袍於四海宴席中不聲不響退出去,門外山雨忽來,卷起陣陣涼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