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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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點綴夜空, 將軍府。

姜槐沐浴過後坐在青石階觀星, 手裏捏著枚剛從丹房煉好的橙色小藥丸, 奇異的藥香飄在鼻尖, 眸光從無垠的蒼穹收回。

小藥丸被餵進嘴裏, 很甜,甜到極致姜槐忍不住蹙了眉。

雲瓷從浴室邁出,單薄的裏衣外裹了厚實的裘衣:“怎麽還在外面坐著?”

姜槐回眸沖她笑:“在觀星。”

視線落在小姑娘白裏透紅的小臉,她道:“要進去嗎?”

“無礙。你想觀星, 我陪著你。”

雲瓷沒有姜槐那副不畏嚴寒的身板, 念兒取了柔軟的蒲團墊在石階, 初初坐下,小院裏便起了陣風。

見她指尖輕顫,姜槐笑而不語,長臂一撈將人護在懷裏, 遣了念兒拿來大氅裹好她的小姑娘, 溫聲道:“還冷嗎?”

雲瓷輕笑:“不冷了。”

兩人相互依偎, 共同仰頭望向迷人的璀璨星空, 姜槐看著那顆甚為明亮的星:“阿瓷還記得明天是什麽日子嗎?”

“記得。”雲瓷面上緋紅:“是我們約好的日子。”

姜槐忍不住逗她:“約好了什麽?”

“你又在胡言。”小姑娘在這事上臉皮著實薄, 紅著臉, 面皮微微發燙。

擔心她染了風寒,姜槐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 道:“不逗你了。”

綿柔的內力順著她的指尖從脈搏蔓延,繼而流過雲瓷的四肢百骸,不消片刻, 那股溫暖從心窩蕩開,雲瓷依賴地揪著她的衣角:“你剛才吃的,就是你說的……”

話只說了一半,她害羞地垂了眸。

“嗯。那藥太甜,不怎麽好吃。”

“那你望著這片星空許久,看到了什麽?”

姜槐輕撫過她的手背:“看到了一些變數。”

“變數?要緊嗎?”

“說不準,星象不明。對了,你先前說枝弦七日後在北綿山開山授徒,要去嗎?”

“自是要去的。”羞意褪去,雲瓷神情透著慵懶:“枝弦邀約天下道主,我乃棋聖,代表棋道山威嚴,於情於理都要代蒼生看看才行。況且,我還從沒看過有人開山稱道。”

“沒什麽好看的,你想知道我講給你聽啊。”

“那你不如多和我講講?五百年前的天地,天地道法,昌隆熱烈,那時候的棋道山如何?那時候的四海也和如今這般井然有序麽?”

姜槐想了想,貼著她耳畔道:“到了榻上再講這些好不好?”

“這是為何?”

她笑而不語,須臾錯開話題:“且不說這些,我只問你流殤曲可學會了?”

“學會了。”雲瓷輕聲道:“要我彈給你聽嗎?”

“不必了。”姜槐攔腰將她抱起:“回屋了,外面冷。”

雲瓷拿她沒辦法,唇邊漾起寵溺的笑。

到了榻上,聞著小姑娘身上蕩起的暖香,姜槐不由地攬緊她,寒冬眼看要過去,春日遲早會降臨,兩人窩在錦被說著悄悄話。

自從姜槐那日與她心魂相合,入夜雲瓷便嚴禁下人踏足小院。饒是如此,很多事上也總覺不便。

姜槐向來寵她,對她只有言聽計從的份。

許是因著明日的緣故,在簡單講過五百年前的天地道法後,她話音一轉,又纏著小姑娘說些令人耳根泛紅的羞人話,黑暗遮蔽下,一室之內,倒也暈開兩分扯不斷的溫情。

“好啦,該睡了。”雲瓷紅著臉窩到她懷裏,指貼在她唇瓣,嬌聲道:“不準再說了~”

姜槐適可而止,不敢逗惱她,一夜就此過去。

天還沒亮,宣陵披著風衣走出書舍來到花圃,月色照在身上,更襯得她清冷薄情。

然而就是這般薄情之人,此時煩躁地皺了眉:“人怎麽還沒安排好?”

暗衛聞言也跟著委屈:“誰曉得安排好的人起夜時,一頭栽倒在地就那麽去了呢……”

宣陵可沒心思聽這些,她道:“天亮之前務必找好人。”

暗衛就不明白了,好端端的主子怎麽還玩上癮了?跑來書院做學生還能說是為了十一殿下,可都被人叫家長了,還不明白身份被識破了嗎?

他有心提一嘴,慫巴巴的卻沒那個膽子。

宣陵瞥他:“你以為本宮不知她們怎麽想的?想玩,本宮就陪她們玩,總之你是不會懂的,人活一生,有人能陪你玩也是種幸福。”

說到這她心裏驀然空虛,念及從前不管怎樣胡鬧,都有阿黎陪她。如今想玩,就只能找阿秀那兩口子了。

念頭翻轉,對荊玄魚的恨又深了三分。她眸光幽沈,阿秀小的時候她沒陪過她,如今長大了,她想玩,宣陵只有奉陪的份。

舍命陪君子和舍命陪女兒,在她這裏沒什麽區別。

臨出將軍府前,雲瓷拉著姜槐的手笑問:“你說,她會不會當真喊來‘家長’啊?”

因著成婚,而今又準備要孩子,姜槐心底的郁結怨恨在小姑娘的溫柔下一點點被化解,提到宣陵,她此刻也能打趣兩句:“阿瓷不覺得這樣玩挺好嗎?”

難得的,雲瓷在她眼裏看到了淡淡的童趣。

像個頑皮的孩子。

仔細看,眉眼間總算有了十六歲時阿星的風采。

過去的阿兄本就是愛玩甚至帶著邪氣的性子,世事弄人,真性情被沈郁的過往壓制住,能得見她靈魂深處潛藏已久的少年意氣,雲瓷感到格外開心。

兩人並肩坐在軟轎,哪怕不說話,你看我我看你,唇角皆揚著笑。

“怪傻的。”雲瓷伸手輕點她額頭:“阿兄以後只準對我這樣笑,就不要去禍害其他小姑娘了,好不好?”

姜槐滿心柔軟地看著她:“阿瓷的意思是我這輩子只準禍害你麽?”

話裏的歧義聽得雲瓷瞬間紅了臉,眼見姜槐一直沒收回視線,她笑了笑,清聲道:“嗯!”

“怎麽可以這樣可愛?”姜槐在她唇角蜻蜓點水地落下一吻:“我愛阿瓷,勝過所有。”

雲瓷和她十指相扣,矜持地閉了眼睛:“我也是。”

日上三竿,宣陵帶著人老老實實守在院長室門前,雲瓷心情好,見了她笑得眉眼彎彎:“都進來吧。”

院長室寬敞明亮,宣陵陪著一身錦繡的婦人站在一處,看著眉眼含春的小姑娘,再看看精神煥發的阿秀,心底又禁不住嘖了一聲。

婦人是臨時花重金租來的。宣陵扮演涉世未深的錦州城小姑娘,婦人扮演小姑娘的娘親。

貴妃娘娘眼裏一閃而過的不正經被她敏銳捕捉到,雲瓷心裏輕哼,暗罵某人老不羞。

院長極有派頭地坐在雕花椅子,姜槐坐在她身側,宣陵連個座位都沒有,委委屈屈站在那,察覺到氣場被壓制,憋悶地忍下這口氣,而後開始了漫長的被‘說教’的過程。

雲瓷變著花樣逼她‘就範’,沒成想宣陵也委實能屈能伸。說到最後,她喉嚨幹渴,姜槐貼心地為她端茶遞水,宣陵看在眼裏,小幅度地撇了撇嘴。

趁著阿瓷飲茶的功夫,姜槐和那婦人有一搭沒一搭說這話,話裏話外都在數落宣陵不是。

她持的是書院先生的作派,宣陵既給自己頭頂戴了頂學生帽子,先生訓教學生,這挑不出半點錯。

此刻的感覺對宣陵而言,新奇得快招架不住。

她乃阿秀生母,卻是最沒有威嚴的生母,甚至連阿秀一句‘母妃’她都擔當不起。

當初若非阿黎死訊突然傳來,她不至於失了理智想弄死這個孩子。

她那時候生不如死,既要與荊玄魚周旋,又要護著阿黎,還得費心思護住遠在千裏的黎家人,阿黎柔弱,卻傲氣的很,知道她委身侍人,氣得嘔出一口血。

漆嬤嬤傳話過來時她正冷臉陪在阿秀身邊,看著那個孩子,曾經也有過心軟,畢竟是她十月懷胎費盡辛苦生下來的骨肉,她雖不好,但正因有她,荊玄魚饒過了阿黎爹娘。

陳年往事,不容人細想,細想即傷。

其實雲瓷說得不錯,不論怎樣阿秀都是無辜的,她懷著純粹不染世俗的赤子心來到這世上,要說錯,那是荊玄魚的錯。

她遷怒了。

待冷靜過來,才嘗到後悔的滋味。

退回十幾年前,她與阿黎兩人,尤其數阿黎最喜歡孩子。

廝守的日日夜夜裏,阿黎不止一次幻想能有個孩子,哪怕收養的也好。若是女孩,就以秀為名。

阿秀降生的那一刻,她躺在軟榻累得快要昏過去,所有人都在為天生異象轟動驚喜,唯獨她,腦子裏不斷回蕩著阿黎說那些話時,期待溫柔的口吻。

以秀為名。

阿秀,秀秀。

昏睡之前她撐著力氣道出這個名字,來紀念她一生所愛。

阿黎死後的第三千六百六十六天,宣陵夢到了她。

夢裏阿黎眉目溫婉,手憐惜地撫摸過她的臉,說出的第一句話直教她心神巨顫:“阿陵,你既為她賜名秀,怎就忍心害她性命呢?”

那夜大雨滂沱,她從夢中醒來大口喘著粗氣,汗濕後背。

也因了那夢,因了阿黎一句話,她不再將那孩子當做荊玄魚的血脈——那是阿秀,是阿黎日日夜夜在她耳畔惦記的阿秀。

宣陵眼眶微熱,明明眼裏沒淚,卻讓人想到了哭。

姜槐未盡的話卡在喉嚨,半晌噤了聲。

婦人無措地選擇閉嘴,後知後覺這場游戲終是演到了盡頭,松口氣的同時忽覺氣氛壓抑。

雲瓷適時起身,領著婦人走出門,院長室唯剩這對生來結怨的母女。

姜槐嘆口氣:“你跑過來作甚?”

宣陵遺憾垂眸,小心翼翼道:“不玩了嗎?沒玩高興嗎?”

“一開始是很高興的。”

姜槐請她入座,宣陵楞在那頗有幾分受寵若驚。

“坐吧。”又是一聲嘆息:“貓臉小點心很好吃,衣服也很好看,那些心意我收到了,請坐吧。”

得她一句好吃,宣陵眉眼漫開笑意:“真得好吃嗎?我廚藝不是很好,學了很久才……”她趕緊住口。

姜槐眸光覆雜地看向她,半晌緩緩道:“我曾以為,您不愛我,而您也的確不愛我,我為此傷心許久,一度厭惡這世間。我渴望親情,也渴望被愛,但您忽然回心轉意,我不懂。”

“我……”

宣陵張張嘴,不知從何說起。她神色微斂,頓了頓,問:“有酒嗎?”

姜槐從阿瓷私人酒櫃裏取出一壇珍藏的果子酒,酒入杯盞,她遞給宣陵:“請。”

“你想知道那些年發生了什麽嗎?”宣陵小口飲酒,目色染了愴然:“阿秀,我不配做你母妃,我知道。”

姜槐不置可否,酒水順著喉嚨綿延而下,她道:“雖然如此,但我想了解你的過去。我想知道我為何被厭惡。”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了。”宣陵擡眸,依稀看到了桃花盛開,美人淺笑。

她眉眼浸滿溫柔,是姜槐從未見過的溫柔。

“阿秀喜歡女人,我也喜歡女人。可我已經永遠地失去她了……世間悲痛,陰陽相隔,那麽溫柔如水的姑娘化作了桃源山一座墓碑,教我……如何,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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