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2年，盛唐天子李隆基改元，是為天寶元年。

天寶十年，天策府小將士柳乾因駐守邊塞，年二十六歲。

少年人血氣方剛，難免半夜饑渴。柳乾因每每午夜醒來，腹中都饑餓難耐。白天根本吃不飽，吃飽了晚上也餓。他痛苦難當，頭暈眼花，每個晚上都有種生不如死的折磨感。

他白天駐守城池，放眼望去，下面就是一大片古森林。裏面各種飛禽走獸，珍貴藥材應有盡有。然而將軍卻嚴厲禁止他們私闖山林，違者軍法處置。理由是猛獸傷人。

軍隊裏的老兵卻說，哪有什麽猛獸傷人。上面封鎖了消息，不讓我們進林子，是因為那裏面有鬼。進去的沒有活著出來的。

柳乾因算是個聽話的，不讓進，就餓死也不進。

然而在一個午夜醒來後，他的肚子已經叫得他痛不欲生。想著活人不能讓尿給憋死，如果橫豎都是一死，飽死也比餓死強。

他爬起來，穿戴好盔甲，一手拿著槍，一首拿起弓箭，整裝待發就出了門。想著打幾只野雞野兔，野豬也成，燒烤了果果腹。

柳小軍爺手氣不錯，偷溜出去一晚上就獵到了三只野雞，四只野兔。心裏想著夠吃兩宿了，就美滋滋找個安靜地方就地燒烤了。

兩只野雞下肚，立刻管飽。他滿意地拎著剩餘的野味趁著天黑溜回了屋子。

靠著這些東西，柳乾因著實過了兩天好日子，第二天當值都紅光滿面的，神采奕奕。野味差不多吃完的時候，他趁著半夜又摸起來，拿著繩索偷偷進了林子。

這天沒遇到什麽野雞野兔，倒是陰差陽錯拖了一只野豬回來。他把野豬烤了，其他的肉割開，分著裝在一起打包帶了回去。

靠著這只野豬，又痛快活了好幾天。

時間長了，柳乾因就覺得，這林子也沒那麽可怕嘛。除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陰鷙了點，其餘的時候也就是一普通樹林。他常年習武，上陣殺敵也有十幾次，早習慣了刀光劍影，一身血腥味。估計就算有臟東西，也不敢近他的身。

趁著換崗撒尿的時候，他去跟先前說話的老兵套話，這林子看著也不嚇人啊。老兵呵呵一笑說少年人你懂什麽。這林子裏頭有妖孽，一百年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嫌命長可以進去試試。

柳乾因覺得他小題大做。估計上頭這麽說，就是怕底下人半夜偷溜進去打獵。柳小軍爺已經吃上癮了，而且半夜這麽餓沒有野味怎麽行。還是吃重要。

於是，當野豬吃完的時候，柳乾因第三次進了林子。

這一次，出大事了。

這一晚上月黑風高的，林子裏也烏漆墨黑一片 。前兩次進來還聽得到鳥叫聲，這次卻什麽聲都沒有。柳乾因摸黑朝裏面走著，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怎麽什麽都看不到？而且什麽也沒有，這可怎麽辦，今晚又要挨餓了。

他正在上火，耳邊卻聽到翅膀抖動的聲音。一轉頭，看到不遠處的樹幹上棲息著一只野雞。晚飯可算是有著落了。他立即張弓搭箭，瞄準了野雞。

就在這時，他腳下發出了磨牙聲。柳乾因一低頭，看到有一只碩大的竹鼠正在啃他腳踝處的盔甲。他本能地一踢，竹鼠被踢飛了。野雞聽到聲響受了驚，拍打著翅膀逃走了。

柳乾因眼睜睜看著晚餐飛了，氣得不打一處來，簡直想把那竹鼠烤了吃。然而私下看了看，竹鼠也不見了蹤影。

真是狼狽為奸的東西。柳乾因氣得把弓摔在了地上。

今晚註定一無所獲，他幹脆打道回府。一路上深深淺淺地走著，走了很久，卻發現自己花了兩倍的時間也沒走到入口處。

往上看的時候，一片漆黑。算著時間應該是天亮了沒錯，然而偏偏就是晚上。

柳乾因有點慌了。他使勁吞咽著唾液，腦子裏過了一百遍自己的死法。黑燈瞎火的走起路來就算再健步如飛也老是在原地轉圈。這不用想，絕對是鬼打墻。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他突然想起來鬼打墻就罵人，什麽難聽罵什麽。於是他就心一橫，什麽爹媽祖宗孫子二代全出來了。一邊罵一邊走，罵得他怒火萬丈，氣焰滔天。罵著罵著，就看到自己來到一個小山洞前面。

柳乾因知道，鬼打墻被引導著走到這種地方，絕對是那個鬼的老巢。但是他此刻已經氣昏頭了，反正又不怕死，那就進去看看是個什麽鬼東西作祟。如果是裝神弄鬼的，爺爺我一槍捅爆了他。

柳大爺大搖大擺地一腳踹開洞口的碎石，拎著槍就進去了。

然後他才發現這特麽也不算是個洞啊，洞頂都塌了，就是個石頭坑。

月光藍瑩瑩的打下來，照亮了眼前一大片地方。他那張兇神惡煞的臉跟喪門星似的出現月光下，十分兇殘地到處張望。

這啥地方啊？鬼呢？

眼前只有一篇空地，有點像做法事的那種祭壇，周圍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只是在祭壇的中間有個大香爐，大得離譜，銹跡斑斑。

柳乾因詫異地四下打量著，什麽也沒發現。他吐了口氣，轉身就走。這地方就算啥也沒有也詭異，不想多待。

剛轉身還沒走兩步，身後就傳來一陣咳嗽聲，嘎吱嘎吱的，像個得了哮喘病的老年人。

柳乾因停下了腳步，心想這鬼還會咳嗽？這八成是人吧，裝神弄鬼。

“什麽人！”他轉身一聲大吼，拔槍一指，“別故弄玄虛的，給老子滾出來！”

“少年人……”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那個大香爐裏傳了出來，“麻煩你……把你腳邊那根大腿骨遞給我……”

啥大腿骨？柳乾因低頭一看，一塊白生生的大骨頭棒子就在腳邊。

他詫異地拎起來，上面一層灰。柳乾因皺起了眉，甩了甩骨頭，把它丟進了香爐。

“缺拐杖嗎？老頭子？”他嘲笑道。

“當然不。”那個蒼老的聲音繼續咳嗽著，緊接著就是哢嚓一聲。

香爐陷入了沈默，過了一會，柳乾因聽到了摩擦的聲音，有點像骨頭在碰撞香爐。

他很詫異，這爐子裏到底會爬出來個什麽糟粕鬼。

頭頂的月光慢慢移動，逐漸靠近那個大香爐。柳乾因屏住呼吸仔細地看著，手裏的槍也被他握緊了。

管你是個啥，你敢嚇唬我我就整死你！

就在月光照亮香爐邊緣的一剎那，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緩緩伸了出來，按在香爐邊上，抓緊。隨即一顆慘白的骷髏從爐子裏冒出，下邊是肉都沒有了的脊椎骨。

柳乾因目瞪口呆地看著它從爐子裏站起來，在月光下發出了瑩瑩藍光。

這個骷髏穿著一件古舊的破袈裟，袖口和領口都是破破爛爛的，斜跨的佛珠也掉了仨，勉強能看出來這是個白色的袈裟，八成還是早過時了的燭天。它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衣服沒爛到穿不起來已經很給面子了。

隨著它緩慢的動作，灰塵被揚的到處都是。

“咳咳……”穿著袈裟的骷髏又開始咳嗽起來。它聲音蒼老的不像樣子，於是它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捂住那些大白牙，哢嚓哢嚓地給自己整了整下巴上的骨頭。

柳乾因瞠目結舌地看著它，完全驚呆了。

“啊嗚，啊嗚。”骷髏再次試著發聲了，就像試音一樣。這下子，它的聲音不那麽蒼老了，聽著就像個……年輕人……雖然依然很有骨頭的質感……

它調整了半天音色，直到自己滿意了，這才註意到旁邊那個呆楞的軍爺。

雖然它沒有表情，但是看動作就知道它也吃了一驚。

“你怎麽還沒走？”骷髏詫異地問。

“你……是個什麽玩應……”柳乾因舌頭都不利索了。

骷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它摸出了白骨手腕上一串破損的佛珠，掛在手指虎口上行了個禮。

“阿彌陀佛。貧僧是個和尚。”

“放你丫的屁！和尚當成骨頭架子你蒙誰呢！”柳乾因反應過來了，大怒，“你到底是個啥玩應，你今天要是解釋不了，爺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真的是個和尚。”骷髏認真地說，“你聽我說——”

它扶著爐子要走出來，卻一個不穩，稀裏嘩啦摔在了地上，頓時就把自己摔得滿地都是。

柳乾因瞪著那一地的骨頭說不出話來，他心裏第一個反應是——不會摔死了吧？

“誒，人老了，不中用了。骨質疏松。”骷髏頭在地上落寞地感嘆著。

然後那些骨頭就開始在地上滾動，慢悠悠地聚到它身邊，手指骨一個個拼湊著，居然又把自己七零八落地拼回來了。

“這樣子，有點嚇人哈。”骷髏不好意思地說。

柳乾因瞪著它，不知道該說些啥。然後，他就瞪著眼睛張開了嘴。

因為那具和尚骷髏走到了月光下。

隨著他的動作，仿佛血肉重聚一樣，緩緩匯成了一個看似真實的身體。它輕輕一揮手，自己的臉就像破碎的鏡子恢覆原狀一樣，隨著它的動作還原了本來的面貌。

“這樣如何？”它說。

柳乾因只能感嘆，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和尚。這和尚實在是……太好看了，俊的不像個真人。

不對，他本來就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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