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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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看著早已拂曉的天際將和煦的陽光賜予我,想著又把以前的事情回憶了大概,就與被窩外的冷氣爭鬥著起來了。

早上我簡單地吃著飯,看了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百無聊賴之中卻想不出還能再幹些什麽。又給院落裏的花澆了水,拿著馬紮在院子裏坐下,感受著陽光從傾斜的玻璃屋頂灑瀉在後背,真的是好久沒有這麽閑適了。

往年,那兩個小孩兒一般早早地就登門造訪,差不多還能蹭個早飯之類的,可是到了中午,也沒聽到他們的動靜,我只當兩個小孩兒還在鬧著脾氣。晚上,一言來找我,整個人看上去悵然若失。他在我懷裏嚎啕大哭著。

他的原話前面涉及了許多別人的名字,我不認識,也記不清楚,知道是在鋪墊著什麽,也就安靜地聽著。

聽到了與書翊相關的,我明白了許多,因為前者那些事情的糾纏聯系,讓一言在我離開前就坦言過對書翊的心意,可是就在今天,他被“丟掉”了。

聽到“丟掉”這兩個字,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覺得不說話或許更好。他難過地說著,我也跟著哭了。不知是心疼他還是只是想哭了。

院落裏的花草在無光的夜色下睡去,寒風像穿透了玻璃窗,嗅起來更冷了。

他說他之前無數次幻想要把這種心情宣之於眾,但他知道書翊不會樂意,他只告訴了他的那些好友。

我把凳子上黑色的大羽絨服披在了他單薄的黑色套衫上,聽他繼續說著。擡頭看著屋頂明晃晃的黃色暖光,我感嘆起還好這麽多人都不認識書翊,不然這和宣之於眾又有什麽不同呢。

他慘兮兮地哭著,眼睛布滿了充血樣的紅絲,呆若木雞的表情讓我有點害怕。

我坐在他的旁邊,沒有再看向他。回想起他剛剛說的這些話,有一些佩服他的勇氣,佩服他向朋友坦誠訴說著,讓他們知道有個“他”在他的心底留下了很深的印跡。

從一動不動到搖擺不定地晃動眼神,我反而覺得他的狀態好多了,起碼像是活的。我心疼著,但也沒勸說他放棄,或許是我知道自己勸了也沒有用。

他沈默著,我慶幸著,慶幸他的朋友真心都不錯。像我的男性朋友一旦涉及這種話題,差不多都會鄙夷嫌棄,但他的朋友更在意的是他的狀態如何,而不是介意這種情感是否是不同於他們的。這個孩子的坦然直率,讓我覺得他是在直白而純粹地感受著。

看那繁華小巷下的吟游詩人,飲醉了也只是流落街頭,若到了臺上,不能一訴衷腸,那失了自己又有何妨。

應該已經是半夜了,從看著一言在屋裏躺下,我也一直輾轉反側,想著一言和書翊過往的種種,我竟想窺探出他們之前的情感究竟如何,可我一個旁人,只怕稍有差池,就誤錯了意。

不知道閉著眼清醒了多久,我聽到了屋外的動靜,起身看到客廳的光。打開門,我看著一言若無其事地回了房,那“若無其事”的樣子更像是沒了心智。

院落裏的花草醒了,我聞不到花香,也沒瞅到太陽,微光混在深灰色的空氣裏,天陰的像是又回到了昨天晚上。

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曾發生過什麽,一言說他覺得書翊白天一直對他若即若離,還不如從前,會與別人一起開心地笑,全然不顧自己;但是晚上,他暗自難過時聽到了書翊哭泣的聲音,一種莫名的幸福感竟油然而生,讓他不由自主地笑著,想著也許書翊是為他哭了。再後來,他聽到書翊哭的很傷心,自己也難過至極。

他癡笑起來的模樣讓我覺得怕是瘋了,陰沈的天色與他的神情相比都遜色了許多,整個房間看上去更暗了。

我打開燈,質疑著書翊是否真的哭了,而他對此也是滿心疑惑。他覺得自己病了,這種病態是他用盡全力也擺脫不掉的,他去圖書館翻看了心理學的書,正好看到了一個和他現狀差不多的。他跟我說的時候我還能記得很清,可是現在卻發現什麽都寫不出來,只記得說是這種情感是強行斷不了的,除非生病。這話我寫出來也覺得荒謬,但一言確實這樣說過。

我以為他已經認清了,說出來會舒坦許多。當然,這或許是我也沒認真想過他們之間的可能性,所以才把這事看的不是很重。

立春了,天氣還是那麽冷,晝夜溫差大的要命,一言被第一場春雨淋病了。那時候正好趕上林爺爺要去另一個市區坐診看病,我就照顧起一言,他一直高燒不斷。因為害怕他的老毛病再覆發,我考慮起人手問題。我試探地問了前兩天離開的書翊。

他說再待一段時間。我把一言生病的消息無奈又刻意地告訴了他。傍晚之前,他來了。

我熬制中藥時,他呆在床邊守著,晚上我怕他也被傳上風寒,特地讓他回家休息。他留了下來。

書蘊不在了,所以這一次我等不到他先替我問了。我找到了書翊,沒等我張嘴,他反問了我一言生病的時間,我一五一十地說著,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那天早上確實下了雨”。

他的話語和神情倒真是讓我傻了一會兒。我小心翼翼地問著:“他這樣的情感,你覺得如何”我醞釀了很久,練習了很多,最後問出了這句。

“害怕。”

書翊的雙手使勁攥著褲子,低頭微顫著肩。“害怕”這兩個字在這種狀態下顯得不能再真切了,畢竟遇見這樣的事,大多數人應該都難以接受吧。

想著,我竟有些難過,像是兩個字輕飄飄地抹去了他們一起時難以言狀的歡喜。那是我與書蘊都曾見證過的。

“我害怕失去他,害怕他是一時興起,害怕再次變得孤寂。”

他哽咽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隱忍地哭了。此時的我還是不知道說些什麽,只是又哭了,我知道,我是在感慨失去,以及,我也在思念著。

我們彼此沈默了很久。

“我一開始見他時,是軍訓的時候,他很認真,總是特別嚴肅,可是有一次我看向他,他突然對著太陽笑了。沒多久,體檢的那天,我又見到他,與我不同,他穿著藍色上衣,我們班要加訓,所以都穿著軍訓服去的。我們去的晚但被安排在了他們班前面,他當時看著並不高興,說實話,挺兇的,還嗆了一句什麽,不過我沒聽清。體檢完,我不想以後再見時,他還是那麽兇地看向我,就找他說了一句‘對不起’,沒想到,會真的再有交集。”

書翊打破了這場沈默,說著說著,哽咽的情緒也平覆了。

好似波光粼粼的大海,通透清逸,翺於水光中的白色海鷗,又是那麽自由清新。我只覺得詞匯量匱乏,讓我形容不出當時那種拂面而來的旖旎與沖擊。

這之後,是他的戛然而止,他去看了一言;我,又聽到了哭泣。

那晚,一言的高燒仍舊沒有退去。幾近淩晨,我們卻都醒著,他守著沒醒的一言,我也在執念地寫著這些日子的思緒。

我聽著動靜趕過去,書翊皺著眉給一言蓋好了被子,他說剛剛一言難受地哼唧了一陣子,還把被子踢了,他的表情難過極了,看上去也更加疲倦。看著一言踢動被子的動作漸漸緩和,我們的心也趨於安定。

“他這次燒的好厲害。”

“確實是,希望明天能好很多。”

“那天早上,他是去找我的。在那天之前,他不斷給我發信息,我卻決定要徹底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系,可是只要他在,我就怕抑制不住自己,一大早去了那個家。”

我知道書翊口中的那個家是他媽媽再婚後的住所,距離這裏也不過不足十公裏的距離,但除非有什麽特殊的大事,他輕易不會過去;倒不是有著怨氣,只是他不願再去叨擾那一家來之不易的平靜和安逸。

“我坐的是最早的一班公交車,我沒跟他說時間,但,還是忍不住說了我要走這件事。早上,我察覺到他從我出門就在一直跟著,我不知道他幾點醒的,只是也沒回頭和他說過一句。”

我想起一言生病那天,我們打了個照面,我出門,他回來,我以為他出去沒多久,也不曾把他笑著說的那句“我一夜沒睡”當成真的。我後知後覺地想著,覺得他當時的笑確實無力,眼裏也好似夾雜著淚滴。

“他在身後刻意跟我拉開了距離,我坐上車的時候,是看不到他身影的,可是不一會兒他跑著攆上了車,從後門上來了,車上人很多,我看不到他,只能推測是站在了後門那裏。車一站站的過,還剩下兩站的時候,人少了,差不多我們之間是空著的。我背過身子,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他站在了我的身後,我們抓著同一根立桿站著,他把手放在我手上面一點的位置,我感受到了他的呼吸,等著他說些什麽,”書翊滿懷期待又失意地說著,“可是我們僵持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反而是我問了句‘你怎麽又來了’”

“我來給你送東西。他像是吞掉了很多話哽咽著說了這麽一句。”

“那時候,車也差不多到站了。”說完這句,書翊後傾靠向墻壁,低著頭,停頓了。

書翊微微擡起了頭,失落的眼神裏閃熠著淚花,“下車後,他跟著我把許多吃的遞了過來,我以為都是提前備好的,可是,還有熱乎的包子和奶,我也剛剛明白他為何消失了那麽久。”

“他說,我收下了,他就走。他說這話前,我也沒打算再說些什麽。轉身離開時,他又對我笑著說了一句,” 書翊頓了一下。

“人太多,門一直擠著我的腳,等了很久,門才開。”

這一句的語氣像極了受了委屈的一言,書翊的眼淚也抑制不住的等著傾瀉而下。我不知道這個狀態呈現的是他抑或是當時的一言。只能說,我們之間又靜寂了很久。

書翊半蹲了下來。

“我聽他說著,沒有說什麽,一句也沒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覺得自己絕情又軟弱,他的腳也一瘸一拐的。”書翊抱著腿平靜地說完了這一句,再也沒有接下去。

我明白了一言的腳不是扭到了才變得淤青汙紫。

以往一點小傷他都會疼得吱哇亂叫,那一天他卻安靜地坐著。

絲瓜的藤蔓沿著桿子爬上院墻,又繞到了窗戶的護欄上,纖細的絲掛了上去,緊緊地纏著。

像是這兩個小孩兒,隔開了距離,明明是走遠了,心卻被牽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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