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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寸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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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寸摧心】

而次年,我十五歲的生辰之日,是我一輩子噩夢的起源。

至今我還記得那日天空密布的厚重雲層,灰得那麽不真實,壓抑得人喘不過氣。火光沖天,仿佛蔓延到了天際,染出萬丈霞彩一般的姹紫嫣紅。

我不明前廳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娘親把我推給了慕涼,讓我們快跑,可好多帶刀的人圍住了我們,我認得服飾,是宮中錦衣衛。娘親抽出一柄劍,護著我們逃出慕府。

我問娘親∶“爹爹呢?”

娘親啞著聲音∶“爹爹不在了。”

慕涼抓緊了我的手。我恍惚了一下才明白,爹爹是和那個真正的慕梨一樣,是死了,永遠永遠不在了。

我哭了出來∶“是宮裏的人嗎?是殿下哥哥讓那些人殺了爹爹的?”

“是皇上。”娘親抱著我們策馬,聲音是無盡的哀淒與恨意,“若有一日,你們去落寒宮見到外公……要記得報仇——慕家九十六人的滅門之仇。”

娘親送我們躲在雲淩山上,自己騎馬回去了。

“娘!娘親!”我大喊著,慕涼在我身後緊緊攬著我的腰不讓我追上去∶“梨兒乖,娘親會回來的,她只是去把爹的屍首收來……你去是幫不到忙的,乖一點……呆在這。”他低頭埋在我頸窩間,拼命抑制著喑啞和哭腔。

我回身抱住慕涼,哭喊∶“為什麽要殺爹爹?為什麽要滅門?爹爹不是常常去給皇上打仗嗎?皇上不是一直在給爹爹賞賜嗎?爹打仗那麽厲害……爹不是說這一半的天下都是他為皇上打下來的嗎?為什麽皇上要殺他?為什麽?!”

那個人……是對我從無養育之恩的親生父親,而他,也是我的殺父仇人,一輩子也不能原諒的人。

何其諷刺?

“梨兒……別哭了,還有我在……”他低聲道。

沈悶的雷聲隱在雲層中,大雨卻傾洩而下。

娘親在大雨中抱著爹爹摔下了馬,我和慕涼伸手去扶,卻只摸到了兩具冰冷的屍體。

我跪在滿身是血的娘親的身畔,推了推她,弱弱喚她,她睜著眼,卻沒有了焦距,眸中也沒有再閃出笑意。沒有伸手摸我的頭,也沒有再抱著我柔柔喚著“梨兒”,連同眼角那顆淚痣,也黯淡無光了。

而爹爹怒目圓睜,直直地看向我,身體卻和頭顱分開了,血正一點點地染紅泥土。

我也直直看著他,如同我們千萬次吵架鬥嘴一般,可我今天卻說不出話,只有淚,怎麽也停不下來。

慕涼用冰涼的手指捂住我的眼∶“別再看了……梨兒……”

我感覺到他胸膛中央正有節奏地顫動,突然就無比慶幸∶“慕涼……你別死好不好?你要也死了……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不幸中的萬幸,你還活著。

“笨蛋丫頭……說什麽呢……”他撥開我的濕發,抱起我放到一塊石頭上坐下,背對爹娘屍首,然後轉身開始徒手扒開泥土。我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後,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幫他。

兩個孩子,用手挖出了墳墓,用石頭刻了墓碑。雨聲與雷聲交雜,血水與泥水相融,刺骨的風,冰冷的雨,閃電下黑白色的天地。

我跪在墳前,顫聲道∶“慕涼……要報仇啊……”

“嗯,一定。”他語中有哽咽與堅定。

我當時暗暗發誓,這一輩子,一定要保護好慕涼。

哪怕是……我死。

馬蹄聲漸漸由遠及近,樹林逐漸嘈雜起來,慕涼拉我躲到草叢後。

來的人是一群披著鎧甲的士兵,領頭的人皮膚黝黑,有些高瘦,我好像見過。

他在大雨中一步步走向那一方墳土,然後帶著一群將士緩緩下跪∶“屬下來遲!將軍……枉你為那皇帝老兒出生入死南征北戰……老天不開眼啊!兔死狗烹!這黑白不分的世道!若不是……若不是將軍你心仁寬厚,便是造他反又如何?!如今……如今……”說到後頭,已泣不成聲。

我扭頭撲在慕涼懷裏,抑住哭聲。

慕涼攬著我起身∶“孟叔……”

“小少爺!”他聞言猛地轉眸看來,眼中閃過狂喜,“想不到……慕府滅門將軍還能留有遺孤為後……果然天無絕人之路。”

他道:“小少爺若信我孟超,我定會送少爺離開京城。”

我點頭,抹開淚扯他∶“慕涼……”

“先送梨兒走。”慕涼打斷我,“梁大哥言下之意若是只能護一人離開,那請先將家姐送離。”

孟叔看了我一眼,皺緊了眉∶“小少爺,慕家不可無後!”

慕涼怒起來,不露山不露水,自讓人感覺威壓撲面∶“爹娘生前最疼梨兒,若她都不在,獨我茍活,百年之後我如何向爹娘交代?”

話已落,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響,在場之人無一不色變。

我惱了,一把推開慕涼∶“我跟爹娘交代!你快走!”言罷,我踩上一匹馬,朝山下奔去。

“慕梨!”他又驚又怒。

“慕涼!我等你來接我!”我沖他大叫。

在你沒來接我之前,我會盡量照顧好自己,盡量堅持到你來接我的那一天。

……

記得慕涼曾經對我說過∶“我會討回來的,連同你七年前所受的苦……我知道,我都知道。”

當時我睜著眼靠在他肩上,想著∶慕涼,你知道什麽呢?你又知道多少呢?

你指的是慕家近百人的滅門慘案……

還是爹娘死在我們眼前我們親手埋了屍體……

亦或是……你已經知道我是不白之身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曉,也從沒問過你,更難以啟齒與你提起,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不敢。

那日我打馬下山,身後之人窮追不舍,也不知跑了多久,錦衣衛好像已經發現追的目標不對勁,開始下狠手射出了箭。

羽箭劃破空氣,呼呼生風,我反應過來就立刻伏下身,可還是未躲過,肩頭中箭,我痛得咬破了唇,顫著左手用力把箭拔了出來。

我開始有些害怕了,活著……看來真不太容易。

我又自我安慰,前面就是城鎮了,他們多少會顧及百姓收斂一點。

此時已是傍晚,百姓歸家的時段,盡管我走的是官道還是有不少人。

身後錦衣衛忽然朝城門大喊∶“關上城門!”

我咬牙打馬,在門未關之前沖了進去。

我以為他們在人多處會有所忌憚,沒想到他們像收到什麽死令一般,箭雨依然未停,周圍百姓驚叫連連四處奔散,有幾個已經中箭。

我握緊了拳,我慕梨自小雖談不上熟讀聖賢書,卻也知道不管行兵打仗救世治國得靠“仁義”二字,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可如今他為了滅慕府門趕盡殺絕,竟連無辜百姓的性命也置之不顧……此等皇帝,如何治國?

騎馬至一轉角處,我棄了馬匹,任它繼續往前跑,身子卻在地上一翻緩了沖力,然後不顧肩上撕裂的傷口在巷子裏拐入深處。

身後又傳來猶如催命魂鈴一般的馬蹄聲,我逼不得已靠著兒時練就的翻墻好身手翻進了一家大院。

夜正濃,樹上枝繁葉茂,從下看也是黑乎乎一片,我動用所剩無幾的內力爬上了樹。

不久,我就聽見嘈雜之聲……隨即,著紫色錦袍的錦衣衛沖了進來,我捂著肩傷,控制著呼吸吐納,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錦衣衛在四處翻找,我透過樹葉縫隙看見一個人的眼睛掃過了這棵樹,然後一步,一步走來。

我的心狂跳起來。

此時不知哪家貓掠了過來,借著樹影與夜色的掩護跳上墻頭又飛快跳到另一個院子裏,柔軟的貓爪與地面碰撞的輕聲立刻把錦衣衛引了過去。

我等他們徹底離開後才找回了呼吸,恍然驚覺,自己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我以為,我尚算是保住了一條命,躲過去了。

殊不知,這才是剛剛開始。

當時我意識抽離,也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睡著了,可醒來卻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搖晃著的小黑屋裏。

睜眼之後仍是黑夜,我不由顫了顫,細聽下來,竟發現了好幾種節奏的呼吸聲。

我又想起了慕梨,眼前她臉色慘白,向我伸出她的手,面目逐漸猙獰……

“啊——”我大叫著,扯動了肩頭傷口,疼得直抽氣。

“叫你祖墳啊叫!”前頭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娘的真晦氣!送你們一群小□□上西天老子還不樂意呢……”

我沒聽清他後面罵罵咧咧的是什麽,只隱約聽見了“上西天”三個字,我楞怔後大叫∶“放我出去!”

黑暗的環境忽然透出強光,我面前的簾子被掀起來了,我瞇眼看清楚了這裏竟然是一個蒙著黑布的籠子,旁邊有七八個跟我年歲差不多的女孩子,只是兩眼無神,仿佛一堆沒了三魂七魄的空殼子。

“你他娘的再叫?”突然我就被打了一巴掌,力道十足,疼得我耳邊嗡嗡鳴響。直到簾子被放下我才反應過來,我居然被打了一耳光……

爹娘都從未這麽打過我。

我握緊拳,把淚狠狠逼了回去,沒有再出聲。我現在內力全無,拿什麽和他鬥?除了忍沒別的辦法。

就當……為了慕涼。

對,為了慕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籠子劇烈一晃,接著簾子又被掀開,那個打我的大漢把我和其他女孩子趕牲畜一樣趕了下來。

原來我一直在馬車裏……

我們被趕進了一個圓形的露天場地,像圈養起來為人魚肉的家畜。那露天的圓臺旁邊,聚了三三兩兩的人,那一個個油光滿面的,一看便知是土財主。

突然,入口封閉了。那幾個人就那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低聲議論著什麽,嘴角掛著若有若無似嘲似諷的笑意。

“哐當”

此時,另一邊的鐵門被打開了,跳出了一只與我一般高的猛虎,它大概餓極了,往最近的那個女孩子身上一撲,它猙獰的獠牙直接穿過了女孩的胸口,血直接濺出三尺開外,她叫都未來得及叫出聲,那畜生爪子再猛地一扒,女孩小小的身體直接被撕裂開,內臟與血一起流出……

……鮮血淋漓。

那個慘狀……比爹爹死的時候還要可怕。

“啊!!!”不知哪個人終於回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其他女孩子都開始尖叫著四處奔走。

我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軟,嚇得眼淚停不住,這次卻沒有人再輕輕替我捂上眼睛

“送你們一群小□□上西天老子還不樂意呢!”

我知道了……

他們拿這些女孩的肉餵老虎……

太殘忍了……

猛虎仍在撕咬女孩的身體,那美好卻殘破了的軀體,被毫不憐惜地拖扯,撕裂。

聞到刺鼻濃郁的血腥味,我才顫著呼吸,後知後覺地退後,一步,兩步,三步……

它兇狠的目光猛地掃來,我嚇得不敢回頭,只有瘋狂逃命,我聽見自己哭喊著慕涼,卻淹沒在一群女孩的尖叫聲裏。

嘶吼聲已近在咫尺,前面原本閉上的門卻突然打開,我如瘋子一般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砰!”沈悶的關門聲。

那只猛虎隔著鐵門朝我吼叫,令人心驚膽戰的怒吼。我顫著身子大口大口喘氣,久久沒回神。

“嘖……這麽好的皮相我還沒玩過怎麽就送到這來了?”

“這個……小人看她倒在後院樹下……以為是知自己將死偷跑出來的……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狗奴才!”那個打我的人被踹了一腳,“送回去,好好梳洗,今晚送去我房裏,記著,別讓那死婆娘發現了。”

那時我頭腦一片空白,嚇得沒力氣思考他們話裏的意思。

等我想清時,那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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