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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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往事】
錦梨苑中，梨花隨風輕揚，翩躚如折翼之蝶。
屋內，一片昏暗。
我縮在墻角，盡量把自己包裹成一團，最安全的姿勢。
七年前，就是在這，尖叫，喊殺，刀光，劍影，血濺三尺。
七年前，就是這樣，逃亡，血淚，夢魘，絕望，暗無天日。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漫長得仿佛已過三生。
房間這麽大……就只有我的呼吸聲，綿長，卻又顫抖著，沈下，揚起，再沈下。
“梨兒……梨兒？慕梨！”那個聲音失了以往的漫不經心。
“我鎖住了，你別敲了。”我開口，微啞。
“你聽我說……其實，我和她沒有……關系。”
“也許吧……”我盯著自己深深陷入掌心的指甲，平靜地問，“我問你一句話……你，娶過妻了？”
門外，他的呼吸聲忽然亂了章法。
“告訴我，是不是？”
又是沈默了很久……
“……那就是了？”聽出來自己聲音裏的哭腔，我狠狠咬住了小臂，熱淚瘋狂湧了出來。
“你聽我說完，可以嗎？”
我不想聽，我是想給你機會解釋，可不是現在，你讓我靜一靜。
我不能歇斯底裏，所以連東西也沒敢跟他摔，只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尖銳∶“你讓我休息一下，先不要和我說話。”
“梨兒……你讓我進去。”
“我一個人就好。”我抑制著哭聲，聲音越來越小。
門忽然一震，我意識到他想破門而入，於是跌跌撞撞下床想抵著門，沒想到屋內太黑，一失足絆倒跌進那一堆碎瓷片中。
門此時卻正好被震開。
光線刺進房間，我瞇眸看那逆光的身影，他快步走來把我抱起放到床上。
我楞楞地看著那張臉，直撞進一雙幽深的眸中，其中是極不尋常的狂亂，像無底洞一般令人發怵。看不透，更不敢看，可是逃不開。
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七年……可以徹底讓一個人面目全非。
如他，如我。
下一刻，他似卸了力一般，把我緊緊按在懷裏。
他不想讓我看到他此刻狼狽的表情，可從他微顫的呼吸中，我還是聽出了近似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你怎樣對我都好，你別傷到自己……”
我不想說話，只能搖頭。
“為什麽……不發脾氣了？你這樣……”
我動了動手指，推開了他∶“你別碰我。”
他眸中似隕落了星辰，黯淡無光。
慕涼……我沒立場怪你……
我多臟啊……
半晌，他忽然傾身攬過我，把我緊握的手板開，指腹撫過我掌心一個又一個月牙形的血痕，啞了聲∶“別折磨自己了，慕梨……”
“你滾。”我終究還是忍不住狠聲推他道。
自欺欺人也好，氣急遷怒也罷，反正，別再管我了。
下一刻，手被制住，話便被封在喉中，他的唇帶著涼意，舌尖撬開了我的唇齒，帶著壓抑的怒氣狠狠席卷而來，淹沒我的氣息。
他娶妻了，那我是什麽？這樣對我算什麽？
他很喜歡她嗎？比小時候依賴我還要依賴她嗎？
他會不會像這樣親她？成親夜裏……有沒有過……
那是什麽時候呢？我在幹什麽？可能……在哭著叫他名字叫他救救我的時候？可能是，當時沒有意識的那些時候？可能……那時在宮中，夜裏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團子夢魘得滿頭大汗卻醒不過來的時候？
我腦海中無數思緒紛雜，心念產生的幻覺，卻又摻雜著那些可怕的過往，胸膛中仿佛五臟六腑都在被糾纏，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唇上力道漸漸小下來，開始帶著憐惜輕輕廝磨，唇齒間仿佛縈繞起了似雪化冰的暗香，若那三月開春回暖，湖水泛起漣漪一般，令人恍惚迷離。
半晌，他移開了唇微微喘息，卻仍貼在我唇畔，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好點沒有？嗯？可以好好聽我說話了嗎？”
我楞了好半天才回神，此時再想到那些東西，竟已恍如隔世，卻也再沒了剛剛那讓人發瘋的驚悸感了。
我沈默著，擡手抱住了他。
他大概也清楚這應該是我默認了，於是一手按住我的後腦，把我的腦袋按在他的頸窩中，開始說那段……並不算美好的往事。
“在我剛去到落寒宮見到老宮主，也就是外祖父時，聽到娘死了的消息，他竟生生咳出了一口血，又憐惜我是……慕家最後的血脈，便對我極盡呵護，落寒宮的幾門獨門秘法，‘破九天’‘水天十八式’‘無境’的秘笈心法他通通教給了我，宮中人都說，外祖父生前最寵娘親，若不是她是個女兒身，整個落寒宮都會是娘親的，如今有了我，這宮主之位是跑不掉了。那時的我，你也知道，孤僻又不通世故，不懂何為藏拙何為斂芒，也不知那幾個舅舅看我看得眼紅得發狂。”
“那時候，我風頭正勁，巴結的人自然多了起來，阿諛奉承的，投懷送抱的，各有心思。那時的你，已經被囚進宮了，我擔憂你，所以也沒什麽心思風花雪月……直到一日，我因為……某些原因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醉倒了，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與一個女子糾纏著躺在床上。彼時不通□□，又因為那夜記憶實在恍惚，加上她滿面紅霞問我可要負責任，於是就以為自己那夜醉酒亂性……”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那是落寒宮的婢女，沒曾想是二舅的表親，說是她年紀小玩心重，昨日裏到處亂逛，不小心到我院子裏卻被我拉上了床……外祖父勸我娶了她，到以後就算不是個助力，也不會和二舅鬧得太僵。我私心是真的不想娶，可真的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最終還是迫於無奈，畢竟壞了她的清白啊……”
“你跟她……有孩子嗎？”
他拍了拍我後背∶“別傻了，我沒碰過她。”
……怎麽可能？
他見我狐疑的目光一巴掌拍在我臉上∶“我就是不想碰你愛信不信。”
第一次聽到他如此任性的語氣，我也是有些好笑，帶著哄地讚同了他的話。
他抿了抿唇，不見得有多高興，半晌微微有些惱意地撇頭繼續道∶“後來，外祖父的身子不知不覺差了下來，半年後便駕鶴西去了，臨終前還不忘交代將宮主之位傳給了我，可那幾個舅舅又豈能甘心？”
他頓了頓，然後輕輕呼了一口氣，“外祖父一死，他們就肆無忌憚，不知為何拿到了已到我手中落寒宮的宮印，然後誣陷我害死外祖父，將我打壓到落寒宮最底層，換著法子折磨我……嗯，說來也可笑，那時最慘的時候，覺得去外頭要飯都比呆在這強……什麽叫活得豬狗不如，我那時才算懂了。”
“而我娶的那個女人啊，看見我失勢了就爬上二舅的床了，哦，他們是血親關系沒錯……有一次她穿得光鮮亮麗來看我，冷嘲熱諷了我一段我也沒吭聲，想著自己娶了她卻沒碰她，如今她為求自保，我不怪她。可我沒想到，她冷笑著說那夜根本什麽事也沒發生，她就是讓二舅設計讓我娶她，她也只是看中宮主夫人的位置而已，沒想到我這麽不中用鬥不過他們，她只好為自保，選擇了與二舅合作，把宮主之印和自己仍舊清白的身子給了他，她說，你這個下場完全是活該啊……”
“說的沒錯，的確活該，沒有能力保護該保護的東西，活該落到這種下場，真沒什麽好可憐的。但是……那一刻，我恨她入骨了，她怎樣都好，我可以看在好歹名分夫妻一場，不和她計較，宮主之印我也不在乎，她的紅杏出墻我也不在乎，可她不該騙我那一夜。”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到最後一句，便猶如一朵從地獄深處蔓延向岸來的曼殊沙華，花瓣綻開，暈散開了一股令人膽顫的殺氣與死氣。
我現在才算是明白了，心中卻泛起了熟悉的鈍疼。
我想，可以說了吧。
搖晃的琉璃燈，古銅色的鐵銬，撕心裂肺的慘叫……
剛張嘴……又硬生生給逼回去了。
不行啊……還是害怕……
我摟上他的脖子，他的手掌順著我的發，一會兒後，他停了下來，偏頭問∶“怎麽了？”
我悶悶道∶“有些心疼你而已。”
他微楞，旋即笑開了∶“這可真不像慕大小姐會說的話。”
我沒理他，而後，他又嘆道∶“沒什麽的，人總要往前看啊，過去的東西能不想就不去想吧。”
慕涼啊……你真的走出來了嗎？
若真的，你會把過去講得如此粗略，如此輕描淡寫地過去嗎？你還會如此大費周章，將當年將慕府抄家的有關連同皇帝的所有人一一揪出嗎？
真正的傷口，不是由猙獰的疤痕暈淺，而是在完好的皮肉下，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潰爛。
慕涼，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伏在他肩頭，靜靜抱著他，靜靜看著自己的淚，被他輕輕抹去。
……
當慕涼告訴我皇帝駕崩的消息時，我正拿著彈弓打麻雀的手一抖，架在彈弓上的石頭骨碌骨碌滾到慕涼腳邊。他拾起石子，交放到我掌心，並攏握起的的手。
我晃了一瞬的神，掌心的石子，竟也十分灼人∶“死了啊……死了好，可算盼著了。”
慕涼輕嘆，也不說話。
我擡眸看他∶“結束了？”所有的所有？
“從某些方面來說……可以這麽說……”他拉過我的手，牽我進內屋，我跟著他走進，他坐到花梨木桌旁，抱我入懷，又把下巴擱在我頸窩，我聽見了他略帶嘆息的聲音∶
“梨兒……選個日子成親吧。”
我楞怔。
我絕不會告訴他，我這些年不止一次夢到過這句話了。
那是我為數不多的美夢之一。
漫天的紅紗飄舞，我看到高堂上的爹娘，看到芙蓉面上笑意溫潤的皇兄，看到對我眨著似盈滿星光的眸子的淩子煥……
那人就站在我面前，紅衣翩然，墨發冠束，輕輕一笑，便是人世間絕色景致。
那時我就可以說，這是慕涼，我的夫君。
“嗯？”
他得不到回應，微微側臉發問。
我被扯回神，看到他微蹙的眉不禁笑出聲∶“以後會對我好嗎？”
他揚高了眉∶“那是必須的。”
“以後會納妾逛窯子嗎？”
“挺想。”見我瞪他，他笑得眉眼含春，“可沒那膽子。”
“那萬一外面人說咱們亂倫呢？”我忽然想到這個極其嚴重的問題，一臉正經地看他。
他的指卷著我的發尾，明顯不是很正經的答道∶“那咱們就亂咱們的唄。”
我嘴角一抽∶“慕涼，你臉皮見長也就算了，可這麽缺心眼可不好，你說句話哄我開心是會惡心死你還是怎的？”
他掐了一把我的臉頰，悶笑道∶“我要缺心眼還活得到現在？”他又貼近我耳畔，氣息噴灑間竟讓我覺得臉在發燙∶
“風刀霜劍言如雪，你在我懷裏，我替你擋。”
我在他懷裏蹭了蹭，心中早已樂開了花，嘴上卻不依不饒∶“哪學來的？哄姑娘的招數這麽高明？”
他扶額長嘆∶“果然女人心海底針，哄了你你不高興，要不哄你更不高興。”
“嫌麻煩別娶啊。”我撇嘴。
“你這蠻不講理又嘴不對心的脾氣也就別去禍害人了。”他低笑。
我怒目，剛想捶他，他便笑著撫著我臉，溫軟的唇覆了上來。
那時，初春，院外梨花簌簌，晨曦從如意雕花窗外透過窗紙灑進屋內，濃濃淡淡的花影氤氳出暗香，暖人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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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就是這樣，逃亡，血淚，夢魘，絕望，暗無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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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這麽大……就只有我的呼吸聲，綿長，卻又顫抖著，沈下，揚起，再沈下。
“梨兒……梨兒？慕梨！”那個聲音失了以往的漫不經心。
“我鎖住了，你別敲了。”我開口，微啞。
“你聽我說……其實，我和她沒有……關系。”
“也許吧……”我盯著自己深深陷入掌心的指甲，平靜地問，“我問你一句話……你，娶過妻了？”
門外，他的呼吸聲忽然亂了章法。
“告訴我，是不是？”
又是沈默了很久……
“……那就是了？”聽出來自己聲音裏的哭腔，我狠狠咬住了小臂，熱淚瘋狂湧了出來。
“你聽我說完，可以嗎？”
我不想聽，我是想給你機會解釋，可不是現在，你讓我靜一靜。
我不能歇斯底裏，所以連東西也沒敢跟他摔，只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尖銳∶“你讓我休息一下，先不要和我說話。”
“梨兒……你讓我進去。”
“我一個人就好。”我抑制著哭聲，聲音越來越小。
門忽然一震，我意識到他想破門而入，於是跌跌撞撞下床想抵著門，沒想到屋內太黑，一失足絆倒跌進那一堆碎瓷片中。
門此時卻正好被震開。
光線刺進房間，我瞇眸看那逆光的身影，他快步走來把我抱起放到床上。
我楞楞地看著那張臉，直撞進一雙幽深的眸中，其中是極不尋常的狂亂，像無底洞一般令人發怵。看不透，更不敢看，可是逃不開。
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七年……可以徹底讓一個人面目全非。
如他，如我。
下一刻，他似卸了力一般，把我緊緊按在懷裏。
他不想讓我看到他此刻狼狽的表情，可從他微顫的呼吸中，我還是聽出了近似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你怎樣對我都好，你別傷到自己……”
我不想說話，只能搖頭。
“為什麽……不發脾氣了？你這樣……”
我動了動手指，推開了他∶“你別碰我。”
他眸中似隕落了星辰，黯淡無光。
慕涼……我沒立場怪你……
我多臟啊……
半晌，他忽然傾身攬過我，把我緊握的手板開，指腹撫過我掌心一個又一個月牙形的血痕，啞了聲∶“別折磨自己了，慕梨……”
“你滾。”我終究還是忍不住狠聲推他道。
自欺欺人也好，氣急遷怒也罷，反正，別再管我了。
下一刻，手被制住，話便被封在喉中，他的唇帶著涼意，舌尖撬開了我的唇齒，帶著壓抑的怒氣狠狠席卷而來，淹沒我的氣息。
他娶妻了，那我是什麽？這樣對我算什麽？
他很喜歡她嗎？比小時候依賴我還要依賴她嗎？
他會不會像這樣親她？成親夜裏……有沒有過……
那是什麽時候呢？我在幹什麽？可能……在哭著叫他名字叫他救救我的時候？可能是，當時沒有意識的那些時候？可能……那時在宮中，夜裏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團子夢魘得滿頭大汗卻醒不過來的時候？
我腦海中無數思緒紛雜，心念產生的幻覺，卻又摻雜著那些可怕的過往，胸膛中仿佛五臟六腑都在被糾纏，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唇上力道漸漸小下來，開始帶著憐惜輕輕廝磨，唇齒間仿佛縈繞起了似雪化冰的暗香，若那三月開春回暖，湖水泛起漣漪一般，令人恍惚迷離。
半晌，他移開了唇微微喘息，卻仍貼在我唇畔，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好點沒有？嗯？可以好好聽我說話了嗎？”
我楞了好半天才回神，此時再想到那些東西，竟已恍如隔世，卻也再沒了剛剛那讓人發瘋的驚悸感了。
我沈默著，擡手抱住了他。
他大概也清楚這應該是我默認了，於是一手按住我的後腦，把我的腦袋按在他的頸窩中，開始說那段……並不算美好的往事。
“在我剛去到落寒宮見到老宮主，也就是外祖父時，聽到娘死了的消息，他竟生生咳出了一口血，又憐惜我是……慕家最後的血脈，便對我極盡呵護，落寒宮的幾門獨門秘法，‘破九天’‘水天十八式’‘無境’的秘笈心法他通通教給了我，宮中人都說，外祖父生前最寵娘親，若不是她是個女兒身，整個落寒宮都會是娘親的，如今有了我，這宮主之位是跑不掉了。那時的我，你也知道，孤僻又不通世故，不懂何為藏拙何為斂芒，也不知那幾個舅舅看我看得眼紅得發狂。”
“那時候，我風頭正勁，巴結的人自然多了起來，阿諛奉承的，投懷送抱的，各有心思。那時的你，已經被囚進宮了，我擔憂你，所以也沒什麽心思風花雪月……直到一日，我因為……某些原因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醉倒了，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與一個女子糾纏著躺在床上。彼時不通□□，又因為那夜記憶實在恍惚，加上她滿面紅霞問我可要負責任，於是就以為自己那夜醉酒亂性……”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那是落寒宮的婢女，沒曾想是二舅的表親，說是她年紀小玩心重，昨日裏到處亂逛，不小心到我院子裏卻被我拉上了床……外祖父勸我娶了她，到以後就算不是個助力，也不會和二舅鬧得太僵。我私心是真的不想娶，可真的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最終還是迫於無奈，畢竟壞了她的清白啊……”
“你跟她……有孩子嗎？”
他拍了拍我後背∶“別傻了，我沒碰過她。”
……怎麽可能？
他見我狐疑的目光一巴掌拍在我臉上∶“我就是不想碰你愛信不信。”
第一次聽到他如此任性的語氣，我也是有些好笑，帶著哄地讚同了他的話。
他抿了抿唇，不見得有多高興，半晌微微有些惱意地撇頭繼續道∶“後來，外祖父的身子不知不覺差了下來，半年後便駕鶴西去了，臨終前還不忘交代將宮主之位傳給了我，可那幾個舅舅又豈能甘心？”
他頓了頓，然後輕輕呼了一口氣，“外祖父一死，他們就肆無忌憚，不知為何拿到了已到我手中落寒宮的宮印，然後誣陷我害死外祖父，將我打壓到落寒宮最底層，換著法子折磨我……嗯，說來也可笑，那時最慘的時候，覺得去外頭要飯都比呆在這強……什麽叫活得豬狗不如，我那時才算懂了。”
“而我娶的那個女人啊，看見我失勢了就爬上二舅的床了，哦，他們是血親關系沒錯……有一次她穿得光鮮亮麗來看我，冷嘲熱諷了我一段我也沒吭聲，想著自己娶了她卻沒碰她，如今她為求自保，我不怪她。可我沒想到，她冷笑著說那夜根本什麽事也沒發生，她就是讓二舅設計讓我娶她，她也只是看中宮主夫人的位置而已，沒想到我這麽不中用鬥不過他們，她只好為自保，選擇了與二舅合作，把宮主之印和自己仍舊清白的身子給了他，她說，你這個下場完全是活該啊……”
“說的沒錯，的確活該，沒有能力保護該保護的東西，活該落到這種下場，真沒什麽好可憐的。但是……那一刻，我恨她入骨了，她怎樣都好，我可以看在好歹名分夫妻一場，不和她計較，宮主之印我也不在乎，她的紅杏出墻我也不在乎，可她不該騙我那一夜。”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到最後一句，便猶如一朵從地獄深處蔓延向岸來的曼殊沙華，花瓣綻開，暈散開了一股令人膽顫的殺氣與死氣。
我現在才算是明白了，心中卻泛起了熟悉的鈍疼。
我想，可以說了吧。
搖晃的琉璃燈，古銅色的鐵銬，撕心裂肺的慘叫……
剛張嘴……又硬生生給逼回去了。
不行啊……還是害怕……
我摟上他的脖子，他的手掌順著我的發，一會兒後，他停了下來，偏頭問∶“怎麽了？”
我悶悶道∶“有些心疼你而已。”
他微楞，旋即笑開了∶“這可真不像慕大小姐會說的話。”
我沒理他，而後，他又嘆道∶“沒什麽的，人總要往前看啊，過去的東西能不想就不去想吧。”
慕涼啊……你真的走出來了嗎？
若真的，你會把過去講得如此粗略，如此輕描淡寫地過去嗎？你還會如此大費周章，將當年將慕府抄家的有關連同皇帝的所有人一一揪出嗎？
真正的傷口，不是由猙獰的疤痕暈淺，而是在完好的皮肉下，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潰爛。
慕涼，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伏在他肩頭，靜靜抱著他，靜靜看著自己的淚，被他輕輕抹去。
……
當慕涼告訴我皇帝駕崩的消息時，我正拿著彈弓打麻雀的手一抖，架在彈弓上的石頭骨碌骨碌滾到慕涼腳邊。他拾起石子，交放到我掌心，並攏握起的的手。
我晃了一瞬的神，掌心的石子，竟也十分灼人∶“死了啊……死了好，可算盼著了。”
慕涼輕嘆，也不說話。
我擡眸看他∶“結束了？”所有的所有？
“從某些方面來說……可以這麽說……”他拉過我的手，牽我進內屋，我跟著他走進，他坐到花梨木桌旁，抱我入懷，又把下巴擱在我頸窩，我聽見了他略帶嘆息的聲音∶
“梨兒……選個日子成親吧。”
我楞怔。
我絕不會告訴他，我這些年不止一次夢到過這句話了。
那是我為數不多的美夢之一。
漫天的紅紗飄舞，我看到高堂上的爹娘，看到芙蓉面上笑意溫潤的皇兄，看到對我眨著似盈滿星光的眸子的淩子煥……
那人就站在我面前，紅衣翩然，墨發冠束，輕輕一笑，便是人世間絕色景致。
那時我就可以說，這是慕涼，我的夫君。
“嗯？”
他得不到回應，微微側臉發問。
我被扯回神，看到他微蹙的眉不禁笑出聲∶“以後會對我好嗎？”
他揚高了眉∶“那是必須的。”
“以後會納妾逛窯子嗎？”
“挺想。”見我瞪他，他笑得眉眼含春，“可沒那膽子。”
“那萬一外面人說咱們亂倫呢？”我忽然想到這個極其嚴重的問題，一臉正經地看他。
他的指卷著我的發尾，明顯不是很正經的答道∶“那咱們就亂咱們的唄。”
我嘴角一抽∶“慕涼，你臉皮見長也就算了，可這麽缺心眼可不好，你說句話哄我開心是會惡心死你還是怎的？”
他掐了一把我的臉頰，悶笑道∶“我要缺心眼還活得到現在？”他又貼近我耳畔，氣息噴灑間竟讓我覺得臉在發燙∶
“風刀霜劍言如雪，你在我懷裏，我替你擋。”
我在他懷裏蹭了蹭，心中早已樂開了花，嘴上卻不依不饒∶“哪學來的？哄姑娘的招數這麽高明？”
他扶額長嘆∶“果然女人心海底針，哄了你你不高興，要不哄你更不高興。”
“嫌麻煩別娶啊。”我撇嘴。
“你這蠻不講理又嘴不對心的脾氣也就別去禍害人了。”他低笑。
我怒目，剛想捶他，他便笑著撫著我臉，溫軟的唇覆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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