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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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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並不是一個愛麻煩別人的人, 她有事情一般喜歡自己解決,因為她有這個能力, 而這麽多年來她也一直做得很好。

但每個人都有例外, 而蓮華陛下的例外, 就是雲虛帝君, 她可以獨自撐起大部分負擔,也可以獨自解決大部分麻煩, 當不能的時候,她也有一個可以求助的選擇。

長孫儀雖然很不想把自己和蓮華聖尊聯系在一起,可是被雷劈了那麽一下, 她就是再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蓮華轉世,也不得不承認了。

顏近瀾聽到這個名字,也沈默了下來。

蓮華聖尊在五界之中大名鼎鼎,於萬妖界, 她是一界恩主;於延覺界,她是叛逆的佛子;於冥無界, 她是破壞“飼”族擴張的仇敵;於應天界,她是高高在上的法皇陛下。

但是於雲虛界來說, 蓮華聖尊再如何厲害,她也只有一個身份。

雲虛帝君的朋友。

彼時還有一個說法, 叫做劍中恪律, 法中蓮華, 這個說法五界公認, 所以, 能和蓮華相提並論的劍道至尊,無疑是此刻最適合的求助人選。

“昆山上鎮壓的蓮華心魔,萬年來受制於蓮華的法陣和恪律劍氣,”長孫儀道:“如果心魔破陣而出,必然會驚動歆遲。”

雖說認了自己轉世的身份,但長孫儀言談間還是習慣把蓮華和自己區分開來,在她看來,前日事前日了,縱使擔起蓮華的責任,也並不意味著她就是蓮華。

沈信月笑了笑,長孫儀的心情顏近瀾或許不能體會,她卻感同身受,重頭再來,人物已非,失卻記憶重新長成,即使記起了原先的身份,也不會輕易認同。

畢竟人,是活在當下的。

長孫儀對上她的眼神,悵然一笑,重新將目光落到手中的劍穗上:“我想,如果是蓮華,此刻也會聯系上她,邀她一助吧。”

只是也不能幹坐著等待,無論如何,該盡快趕回昆山。

撕破千裏疾行符的瞬間,指訣輕掐,殘舊的劍穗洗去歲月的塵埃,重亮如新!

昆山留下的心魔是蓮華與雲歆遲合力鎮壓的,如今萬年已過,陣法殘破,劍氣衰減,又有外人相助,終於讓心魔有了破陣之機。

舊血未幹,還殘存著一口氣的弟子們還來不及未同袍收屍,硬生生忍住喉頭的哽咽,仰頭仰望這一場驚世對決。

琴聲作劍聲,聲聲錚然;劍聲合琴聲,劍劍悍殺!

白衣劍修身雖不能動,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幾乎看不出行招的二人,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劍與法本不能相容,合縱威力卻如此巨大。

這樣的存在,應當不但是界前大能,而且還是界前大能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鳳縝一驚過後,已然想出了其中端倪,及時因應,才沒有被當空一劍滅殺隕落,他朗笑一聲,尋了個空隙道:“藺前輩,有她為你煉制的蓮華聖器在手,確實該無所畏懼——”

“不過,你劍法雙修,為的難不成是超越雲虛劍尊嗎?哈哈哈……”

這是“飼”族向來的手段,窺測一二分人心,便可在戰中起到極大的影響,多次與“飼”交戰,藺如霜本該無視這種手段,可是出劍的手,仍免不了慢上一慢。

“你又去和雲歆遲論劍了?”

“是啊,她說我的劍不下於她——不過,這個世上,一個劍尊就夠了。”

如果她的眼睛裏只能看得到旗鼓相當的對手,那他只好成為她的旗鼓相當。

只可惜,這麽多年了,她還是離他這麽遠。

其後數劍,再無遲疑,藺如霜一式如萬式,劍影變化萬千,鳳縝發覺窺探之術遇到阻攔,應對吃力之下,目光漸沈。

鳳縝落入下風,韓樸也開始動手,一劍地動山搖,白衣劍修冷冷一笑,功法行至極端,強行沖破禁制,燃壽為念,長劍如松,驟然刺出。

“鏘!”

與此同時,韓盈的目標也落在昏迷的商逸靈身上,可惜得逞的笑容尚未升起,已被強撐傷體的靳寒阻攔。

“靳師兄?”韓盈眉頭皺起,目含冷意:“你要與我為敵。”

“不是我與你為敵,”靳寒慘笑一聲,劍光如練匹,乍然傾瀉:“是你不該與昆山為敵!”

一言不合,拔劍相對。

而萬裏層雲之上,鳳縝手中混沌氣漸漸消散,原本沈冷的面色卻慢慢恢覆輕松,笑容也重新升起。

“對付我,藺前輩的確有所把握,可你能壓制蓮華心魔多久呢?放她出來,恐怕蓮華界也是一場浩劫,不如兩權相較取其輕,將她給我,何況你取我性命,只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到的,這段時間,足夠“飼”族做很多事了。”

“我一時半會兒也消化不了如此龐大的力量,”他笑得十分靦腆:“前輩不如賭上一賭?”

“不。”

藺如霜握緊了劍,袖袍下蒼白的手腕,滑落一串串血珠。

“我賭,你拿不走。”

他不再壓制,信手一拋,原本歷經萬年不曾損毀的竹簡此刻已是處處腐蝕成灰,被幾次三番壓進法器的聖靈已是怒不可遏,方一現身就挾裹著無窮怒火,要將整座昆山吞噬。

鳳縝瞳孔一縮:“瘋子!”

他這個瘋子面前,藺如霜竟也榮幸得到這種評價。

但在鳳縝眼中,藺如霜若不是瘋子,怎麽會不但沒有削減心魔實力,反而讓她增強至此!

沒錯,藺如霜將心魔收入竹簡中時,非但不是壓制,反而是增強了她的力量,若說剛剛被放出的心魔因為多年壓制只剩了二三層實力,到現在……她就是個禍世魔物。

若說鳳縝方才還有抓住心魔的把握,如今他竟不敢嘗試了,不但不敢嘗試,更不敢與她正面相對。

那可是蓮華的完整形態的心魔啊!

白衣劍修正與韓樸纏戰,見狀分神之下受了一劍,他連忙揮劍抵擋,一面道:“這位前輩,你怎能放出這等魔頭……”

鳳縝冷笑道:“這有什麽好奇怪,恐怕在藺前輩眼中,蓮華界也沒有一個蓮華重要,你賭贏了!”

扔下一句話,鳳縝不再糾纏,而是往後一退,混沌圈出,他扔下了韓樸叔侄,徑自遁逃。

龐大的魔氣終於成形,但是最先惹怒她的“飼”族已經離去,她便把視線放在了藺如霜身上。

嘶啞古怪的女聲響起:“藺如霜,你助我恢覆,然而你壓制我之過,我不能不究,你幫我殺了昆山之人!便作罷。”

藺如霜沒有看她,也沒有應,他攏了攏袖子,仰頭,望向天際。

那是一個等待的姿態。

他在等。

“沒有人能威脅我。”藺如霜淡淡道:“你也一樣。”

成形的模糊女身大怒,就要撲向他,就在此時,蒼天之頂驟然撕裂,出現了一座山落。

渺渺遠山,皚皚白雪。

遠遠望去,是一片空茫茫的白,唯有白的盡頭染了些令人目醒的青,那是群山深處透出的青。

大雪覆蓋了整片山落,冰冷潔白的禁區,透著凜然高遠的氣息,不容人靠近。

雲虛界的劍修尊此山為聖山,以界為名,就叫雲虛山,傳說那裏有劍道之極的存在,只是尋常劍修靠近尚且不能,更別提拜會傳說中的人物。

而今日,這片山落似乎有所不同,它接鄰蓮華界,出現了。

靜落無聲的鵝毛大雪壓住了山間的一切生靈,卻壓不住一把劍。

不,或許這不是劍,而是個人。

從終年不見晴朗的雲虛山緩步邁出的人,著雪衣,負霜劍,一身肌膚剔透明凈,若非那一頭烏發翩飛如瀑和點漆般的雙目,直說是冰雕雪鑄而成,也未為不可。

她踏步而來的瞬間,身後便降下了茫茫大雪,寒,而那凜冽的寒意隨著她的腳步一直蔓延至方圓千裏,意在徹骨。

當她行至近前,一身氣勢更是鋒銳無匹,直教人目不敢視,分不清這徹骨的,究竟是冷,還是她身上絕俗的劍意。

一身傲骨寒霜意,獨占枝頭避春風。

原本囂張不可一世的心魔,在這道身影之下,幾乎可見地開始顫抖。

道合元君也在顫抖,然而他的顫抖是因為激動,他幾次張嘴,都喊不出那個名字。

來人沒有等他喊名字,她只是將一雙點漆般的雙目,靜靜地掃過遍地血染的陳淵峰。

然後,揮出一劍。

一劍,清氣滿乾坤。

就在這樣一道劍氣之下,成形的心魔瞬間散如塵埃!

藺如霜同時擲出竹簡,殘損的竹簡裂散成片,每一片落地就是一道新的陣法,十二重陣法重重壓下,被鳳縝忌憚的蓮華心魔,最後重被壓制。

藺如霜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猜想得到證實,長孫儀的確恢覆了記憶,也如他所想地聯系雲歆遲——

是啊,無論什麽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都只有雲歆遲。

看著空空的手掌,藺如霜一聲嘆息未出,清歌已落進他懷中,破天荒的蹭了蹭。

擡起頭,清氣滿劍的女劍修已然消失,藺如霜背起清歌,昆山的大戰已落下帷幕,韓家叔侄被無情拋下,被乘勝追擊的白衣劍修等人廢去了劍府,留作審訊。

道合元君尚未回神,追尋的傳說就已經不見,他戰栗在殘存的劍氣下,雙目通紅,卻沒發現自家徒兒冷淡的目光。

這、就是恪律劍尊啊!

白衣劍修探查了商逸靈的傷勢,愁眉許久,向藺如霜問道:“前輩,這孩子……”

藺如霜看了一眼,垂下雙目:“等。”

“等?”

“對,等……長孫儀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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