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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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靳寒錯估了她……或者說長孫儀在他心中被美化的太過,使他完全沒有朝這個方向去想。

在他心中,長孫儀就該是個寧折不彎、寧死不屈的人。就像凡人界那些被奸佞害死的直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死正乾坤。

這就是不了解一個人的後果。

長孫儀處事向來深思熟慮,做好一切最壞的打算,尤其這件事來得蹊蹺,在被審問之前關入思過崖的這段時間裏,她已經有所準備,哪怕遇到最壞的情景——比如此刻,她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劍修仗劍而行,劍道不容其他旁門左道,唯從執劍之心,是以劍修是蓮華界公認最窮的修士,昆山劍派上下行劍道,仍能躋身蓮華界五大名門正派之列,靠的是超強的戰力,而非其他。

當初隨著蓮華聖尊的消失,整個蓮華界法道沒落,所以與之相關的符道也逐漸被淘汰。

當初以陣法、煉器、禦獸、劍修、符修為主的五大宗門各自占據一方,可如今蓮華五大上宗以符修為主的萬符宗和以陣法為主的千陣門已成了歷史的塵埃,早已被主修丹道的瑤華宮和外來的佛修密宗顯宗取代。

彼時尋常的千裏遁光符,到現在已是千金難求,長孫儀手中擁有的這一張,恐怕也是過去在某個大能留下的秘境中得到的。

儲物法器皆被拿走,千裏遁光符無法避開分神大能的耳目,然而長孫儀早有準備,關在思過崖的半個月,她仍然可以接觸外人。

於是,這張底牌,就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藏入了執法臺。

靳寒自然想不到,她會算到這一步,縱使被逼到絕境,仍有生還之機。

可就算如此——他的第二劍也足以打亂千裏遁光符的作用,若非那無端而來的一指橫加幹涉,長孫儀逃得不會這麽容易!

是誰?那指劍氣竟會如此熟悉……

月懸峰頂,無聲夜風中,一陣輕微的波動,來人去亦無蹤。

靳寒百思不得其解,冷著臉吩咐:“回去,稟報掌門。”

其餘弟子詫然道:“可是靳師兄,咱們不該先告訴蘭師叔……”剩餘的話語,也消失在靳寒冰冷的眼神裏。

這邊要忙著把長孫儀逃脫的消息報上去,而隨著五彩華光消逝,長孫儀被千裏遁光符傳送到千裏之外,她遙遙望了昆山劍派被雲霧遮蔽的山門一眼,喉中血氣再忍不住,噴了枝頭滿葉。

“靳寒對我很有誤解啊……”她喃喃了幾句,眼神定在昆山的方向,久久不動。

昆山是一處連綿不絕的山域,每一座山都隱在雲霧之間,看不分明,只能依稀分辨清最高的綴天峰。

綴天峰孤峰突起、壁立千仞,其餘分地、九枝、月懸、星落四峰巍然屹立,各據一方,如眾星捧月一般,牢牢守衛著中心的如一把利劍直插雲霄的綴天峰。

在過去的許多歲月裏,從綴天峰下來時,總能體會到會當淩絕頂的豪邁與執劍登峰的銳氣——

然而長孫儀此刻看去,也再也沒有昔日的好心情。

解開蘭凊微所下的禁制自然不簡單,短時間內除了以燃壽的手段來解,別無它法。

但左右都是死,她或許還該感謝蘭凊微,沒有下死手,否則她不會逃得那麽容易。

她該走了,千裏遁光符只有一張,而以昆山對蓮華聖劍的重視程度,他們必然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找上門來,屆時更是討不了好。

長孫儀低低咳了幾聲,等到體內混亂的靈力平覆下來,正打算離開這處地方,剛沒走幾步,又頓住了。

昆山附近杳無人煙,充裕的靈氣使得這一處地方長滿了靈植,就在一片蔥郁青碧之上,一抹孤絕的白影挺直如翠竹,背對著長孫儀。

長孫儀怔了片刻,笑了。

“無惜,你來了。”

外界相傳,世有雙玉,獨現昆山。

昆山門下雖有層出不窮的人才,然而能被賦予雙玉的美稱的,也不過最為顯耀的兩人而已。

紫衣凝塵長孫儀,白衣含翠鳳無惜。

即使在長輩看來,鳳無惜這樣的才是合格的劍修,然而長孫儀能力擺在眼前,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劍修也許可以有另外一種形態——雖說不合主流。

外人眼中,這合稱昆山雙玉的兩人關系應當是很微妙的,一是因為兩人的師尊素有舊怨,不合已久;二是這兩人年齡相當,修為亦不分仲伯,只是鳳無惜甚少出現於人前,不如長孫儀得人心。

不過她們真實關系如何,別人不清楚,長孫儀自己還是清楚的。

盡管她們兩個性格南轅北轍,卻是彼此難得的知交好友。

聽到長孫儀的聲音,來人轉身,端麗的俏臉冷若冰霜:“受傷了?”

這句話裏不辯喜怒,長孫儀卻早已習慣,她笑著擺擺手:“小傷,只是……靳寒似乎留了手。”說到這裏,她心中也不免帶上些疑慮。

依著靳寒那恨她欲死的態度,那第二劍怎麽可能如此悄無聲息?是他留手,還是有人幫忙?

鳳無惜的眉心也微不可查地一蹙。

長孫儀暫且放下心中疑慮,含笑道:“這次多虧你幫忙,否則我恐怕逃不過這一劫了。”

是的,幫忙。

藏在執法臺上的千裏遁光符,是她逃離昆山最關鍵的一步。

而這一步,是鳳無惜為她鋪好的。

鳳無惜搖搖頭,打量著對面的人。長孫儀要逃出月懸峰,自然沒那麽容易,又燃壽解開禁制,眼下狼狽的很,不只面色蒼白得可怕,執法劍落在她肩上的傷更難以愈合。

不愧是劍修聞之變色的法劍,哪怕並不傷在要害,也足夠令長孫儀重傷了。

鳳無惜沒有打量太久,她眉梢一動,素手輕拍,嗡然一聲,劍光出鞘!

“你……”

長孫儀詫然之即,只見一抹紫色的劍影飄然落到手中,然緊逼而來的,卻是鳳無惜毫不容情的含翠劍影。

“拔劍!”鳳無惜長喝。

“無惜!”長孫儀不可置信地避過劍勢,凝塵在掌中嗡鳴,卻始終未曾出鞘。甚至於鳳無惜第二劍逼至眼前,她閉上眼,只覺心中冰涼。

含翠劍卻忽然在眼前停了下來,伴隨著鳳無惜一聲輕嘆。

“長孫儀,拔劍!”

長孫儀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她,眼前人冷漠驕傲,一身正氣,如瀟瀟青竹,颯然挺立。

她手中濃綠喜人的含翠劍雖收鋒斂芒,仍不掩絕俗聖氣,出世神光。

長孫儀明白鳳無惜此舉的含義。

早在被關入思過崖的時候,她的凝塵劍就被執法堂收走。而鳳無惜約在此地等她,還帶來了她的凝塵劍,長孫儀可以就此離去,鳳無惜卻脫不了幹系。

若就這麽放長孫儀離開,她必當被當成盜劍的同謀。

但既然做了,鳳無惜也絕無後悔之意。

“無惜……”長孫儀目光覆雜,兩人相視,彼此都有一份默契。

劍修之路,一往無回,從心而已。

長孫儀從鳳無惜平靜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堅定,於是垂眸一下,下一刻——

凝塵出鞘!

漫天的紫色劍影與碧色劍影交織,鋪展出一副奇幻瑰麗的彩色圖畫,兩柄劍,一者強勢銳利無人當,一者詭譎難測起波瀾。

鋪天蓋地的劍意攜裹著靈力翻滾席卷,伴隨著兩柄靈劍清越的長鳴,蒼翠茂密的靈植盡掃一空!

旗鼓相當。

若有人能親眼見這兩人人之間的一戰,唯一能得出的評價便是……

驚艷!

在金丹期便有此劍意,昆山開宗立派萬年以來,還未曾有過,也不知道他們如果親見這一戰,會不會後悔為了一把傳說中的劍,而放棄如此天賦奇絕的劍修!

只聽得一聲直沖雲霄的銳利嗡鳴——

“鏘”!

伴隨著一抹飛濺的猩紅,戰聲亦終止。

都說世有雙玉,獨現昆山。

當初昆山劍派將僅剩的兩塊萬年昆山玉,賜給了共立奇功的昆山雙秀,用以煉制二人的本命靈劍。

含翠千錘百煉,百年磨一劍;凝塵劍出無形,神乎其技。

一個歷經千百次戰鬥,凝聚劍心;一個驚才風逸,領悟劍之本真。

鳳無惜捂著受傷的右臂,淡淡道:“我輸了。”

“要不是你最後收手……”長孫儀笑了笑:“我似乎下手太重了。”

鳳無惜需要這傷做交代,以證明她技不如人,並非有意放走長孫儀。

盡管未必能管用,但鳳無惜必須為此做個交代。

長孫儀心頭一酸。

鳳無惜向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事既已辦妥,便再不留戀,她把長孫儀被沒收的儲物法器交給她:“你走吧。”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道:“我師尊她……抱歉。”

身為執法堂道微元君蘭凊微的親傳弟子,鳳無惜在此事亦有身不由己之處。

長孫儀不以為意:“又不是你的錯,還沒多謝你來送我,對了,你回去以後別怪蘭師叔……這也是她的職責所在,她也是為了你好。”

九枝峰的楚傳不想蹚渾水沒有出現,而鳳無惜則是被蘭凊微阻攔不得出現,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眼睜睜看著長孫儀無端受冤。

執法臺上的千裏遁光符、昆山之外的相送……已經夠了。

聽見鳳無惜低低地應了一聲,長孫儀揮揮手:“我走了,你快點回去吧。”

鳳無惜望著她的背影,突然叫住她:“長孫儀。”

這個聲音有點輕,長孫儀卻聽得分明,她停步回頭,輕笑:“怎麽,舍不得我啊?”

鳳無惜無視她的厚臉皮,冷著臉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在外要小心,別洩露了聖劍在你身上。”

長孫儀失笑:“好,好,我記得了。”

鳳無惜皺了皺眉,一面思索:“還有,少開那些輕浮的玩笑,在外面不要裝模作樣……”

聽到這裏,長孫儀連忙打斷她:“等等!無惜,你說的這真的是我嗎?”

鳳無惜渾然不聽她狡辯,自顧說了下去:“你這樣,會被打。”

長孫儀:“……”她在鳳無惜心中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她什麽時候惹是生非過了?

“好了好了,這麽啰嗦,無惜,這可不像你了。”

鳳無惜頓了頓,想著再沒什麽交代的,微微一嘆:“珍重。”

長孫儀點點頭:“珍重。”

彼此都明白,此去天涯路遠,歸期難定。再者前路千難萬險,步履維艱。

而故友一別,何日重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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