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見到張媛，只說了一句話：“姑娘，咱回家。”

父親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在路上我跟他說了離婚的事情，並且也說了我凈身出戶的事情。他什麽都沒有說。他也知道我們現在沒有房子，什麽都沒有，所有他才那樣說。

張媛意外又驚喜的看著我父親。

我父親說：“只要你不嫌棄我們家在農村就好。”

“我不嫌棄。但是——這至少也得應該等到正式過門兒了才能過去吧。”

父親笑笑：“你說的對，這個我竟然忽略了，你看我老糊塗了。鄉村那個風言風語比較厲害，還是過門了，咱再回去住。那你們現在就暫時還住在這裏，我回去馬上選一個吉利的日子給你們完婚。”

“謝謝爸。”張媛就是最甜。

父親嘆上一口氣，道：“有什麽難處，你們跟我說。從此咱們是一家人了。王建這孩子從小就倔脾氣，跟他來硬的不行，你還得順著他的毛捋。”

“爸，你說什麽呢？”

張媛在一邊偷偷笑著。

我猶豫了半天，心裏一直記掛著和胡海的約定，不停的擡頭看墻上的鐘。時間已經到了。我還沒有想好怎麽跟父親說，即使瞞得住父親，可是也瞞不住張媛呀。

算了，硬著頭皮上吧。

“那個，爸——我有點兒事情要出去一下，晚上可能要回來晚一些。讓張媛給您做些好吃的吧！不用等我了就。”

父親顯然有些急促：“我剛來你就要出去？不是說已經不用去公司了嗎？”

“是不用去了——呵呵——”

“那到底是什麽事情啊？”父親追問著。

張媛起初還笑呵呵的，後來聽我說晚上要晚回來一些，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你給我說清楚不說清楚我不讓你去。”父親顯然也看出了張媛的不悅，給我下了命令。

“我——哎——”

張媛看了一眼父親，然後說道：“爸——我跟他說句話。”說罷拉著我就往臥室拽。拽進去就關上了門：“我才第一次見你爸爸，你就出去，讓我個他在這裏，你覺得合適嘛？這得多尷尬呀！再說了你這到底是要去幹什麽呀？你給我說清楚！”

“我——哎——我約了一哥們胡海，談點兒——談點兒事情就回來。”我吞吞吐吐的說著。

“有什麽事情比你父親來還重要？！換個時間不行嗎？他那麽大老遠的跑來了你不陪著你覺得合適嘛？合適嘛？”

“這——不合適。”

“這不就對了？不準去！！”張媛果斷的下了結論。

“啊？不是——這事兒我必須得去！”

“你怎麽就這麽擰呢？你不給我說出個一二三來我就不讓你去！！！張媛因為著急聲音都帶了哭腔。

“我不去我們的訂婚宴怎麽辦？”

“你少來！這根訂婚宴有什麽關系？？！不差他一個！你得多麽好的朋友還用得著你這樣去請？！！我才不相信呢！”

“哎呀——你知道不是這個原因！”她竟然還沒有聽懂，究竟要我說多明白才能懂呢？我都著急死了。

“我不管。不能去！”她第一次這樣任性的固執著在我面前堅持著自己的意見，完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善解人意的女人。而且我本來因為自己現在處處不如人的處境就非常自卑，被她這樣一鬧，覺得自己非常的不值得，一下子就怒了。

“我沒有錢你不知道嗎？我是要去借錢！！你滿意了？！”我的臉憋得通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個男人。

她楞了。呆呆的看著我。可能是因為我吼得太大聲嚇著了她，也可能是因為無法面對我這樣不男人的形象。

“怎麽對我失望了吧？看到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好笑很可憐？是不是？我沒有多大神通，我是不是很沒用？為了個訂婚宴我也要低聲下氣的去求人家，你現在得意了吧？滿意了嗎？非得要逼我說出來？好了，我現在一點兒自尊都沒有了——”我突然就有一種想要哭的沖動，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一文不值，連可憐的偷偷珍藏的一點點自尊心都要拿出來被人參觀，那將傷口展覽的感覺特別痛，特別難受。

長這麽大第一次覺得這麽空，這麽痛，這麽無助。

張媛有些慌亂的擺著雙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有些詫異，我沒有想到——是你反應太強烈了，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真的沒有。”她說完，看到我的表情還沒有一點點緩解的意思。她有些慌亂了。

口不擇言的解釋著：“我——其實這根本就不叫事兒！你現在沒有只是暫時的有什麽關系呢？我有不就行了？你說對吧？”

“哪能用你的錢辦宴席？！說出去還不讓人笑話？再說了，到時候還有結婚呢！結婚怎麽辦？唉——”我頓時感覺抓狂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沒事兒的，真的沒事兒的！我這就給你取錢去，取回來你拿著，沒有人知道那是我的錢辦的宴席。你不說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張媛極力的說著，說的那麽快。

我瞪了她一眼，轉身打開門出去了，為什麽我會這麽沒用？為什麽啊？一開門，滿臉的淚正好迎上父親關懷的目光。

我猶豫了一下越過他走向大門，我將手放在門上。老父親說話了：“孩子，有些事情需要勇敢的面對，逃避是沒有用的。”、我的動作停住了，緩緩轉過身來，父親的臉上全是淚。他用手拍著他旁邊的沙發示意我坐過去，我乖乖的做了過去，很久都沒有和父親這樣親密過了，忽然就像誰回到了小時候，只有小時候才有這種感覺。和他親昵的相偎依。

父親的手親親的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寬厚，歷經歲月的滄桑仿佛更加的有力，他的力量順著骨節傳遞給我，我想起了小時候無數次父親拉著我過馬路，拉著我上樓梯，拉著我從泥濘裏走過——

“孩子，既然我同意了你們的事情，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是你的爸爸，懂嗎？”

我輕輕的點頭，這時候才發覺自己有以後已經很長時間忘記了與他親近，忙事業忙家庭忙孩子，其實不是忙，是因為用不著他了，就忘記了親近他，原來自己是如此的狼心狗肺，頓時無地自容。而在我困難的是時候，父親卻仍然站在那裏等著我。等著幫助我。

“爸——我對不起你。”

“傻孩子，在外面呆累了，就帶著孩子回家。記住不管任何時候家裏的大門都會為你敞開著。”父親從他一直捂在胸口的包包裏拿出一張卡：“孩子，密碼是你的生日。訂完婚，帶著媳婦回家。”

我不伸手。

“你還把爹爹當外人了是不？”父親對我表現不滿意了，生氣道，“看來我真是太多此一舉了，我不該了，那我走了。”

我馬上拉住父親的手：“爸——我不是那個意思。您一輩子辛辛苦苦的挺不容易的。養了我這麽大，我不能再要你的錢，那我不是成了畜生了麽？”

父親笑了：“你會這麽想我就已經很知足了。拿著。我老了還等著你在身邊伺候著呢！”

“你看你說的什麽話？！我本來就應該在身邊伺候著您，您就我這麽一個兒子。”

“呵呵——”父親將那張充滿愛和汗水的卡片放在我的口心裏，仿佛有千鈞重的力量壓在我的身上，“孩子，送我去火車站吧！我在家裏等著你們。”

“爸——您還吃飯呢！飯馬上就好了。要麽咱帶爸出去吃點好的？！”張媛走過來說道。

“不用了我趕火車，在車站門口吃碗面就可以了。”父親的表情稍微有些尷尬。頓了一下，他還是說道，“希望你能多多包容他。”

“爸——您這是說的什麽話呀！？”

“王建，你也一定要對媛媛好啊！媛媛是個好姑娘。”

“爸——我知道了，你吃了飯再走吧！”

父親摸一把幹涸的眼睛，擺擺手拉開了門。我一聲不響的跟在他的身後。路上好幾次父親都是欲言又止的。最後我在火車站陪著他吃了一碗腌肉面。我說要帶他去飯店吃，他騙不去，我這時候才後悔，以前怎麽就沒有帶父親出去吃過飯呢？現在自己窮到連自己都養活不起，哎——還連累父親跟著受累。最後他執意要吃路邊攤上的腌肉面。

我也陪著他吃了一大碗，放了好多辣子，沒想到，這個玩意兒竟然是這樣的好吃。大學畢業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吃過這種東西，幾乎都忘記了是什麽味道。

吃完之後忽然笑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辛辛苦苦幹三年，一夜回答解放前。”我還慘，我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父親看著我笑，也憨厚的笑了：“真好吃。”其實父親在家裏可能連這個都舍不得吃，他們是怎麽樣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哪！想到這裏，我就覺定我一定要振作起來，必須要振作起來，這樣才能對得起父母的養育之恩哪！他們還等著我來報答呢！

爸爸在火車上朝著我擺手。

“爸——您回去以後可好好跟媽說啊！千萬別把她給氣著了。”

“恩，我知道。你回去吧！”

“爸——再見，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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