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一個早上，熟悉了他家。

等到他從外面買來早飯，找不到她，看見書房門開著，擱下早飯，進了書房，就看見她正出神地看著一幅畫。

畫面中，蔚藍的天空下，是一片油菜地。

那時節，大概是春天，滿是盛開的油菜花，那一點田野巷陌中的綠色，連成幾不可見的一抹綠色，成了這黃色花海中的唯一的點綴。

她臉上漸漸漾出了笑意，情不自禁道：“這幅畫，很美。看上去，讓人感覺很安靜，很溫暖。”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這幅畫，是誰畫的”

“是你畫的。”他走過來，回答說。

“我”蘇禾皺眉，在腦子裏思索了一陣，沒有一點印象。

她湊近那幅畫，想深入看看，驀地，忽然感到腦子一陣眩暈。

他連忙扶住她，“怎麽了”

她苦笑：“有些頭暈。”

“因為車禍”他推斷問。

蘇禾點點頭，擡頭看了眼那幅畫，問：“畫中的地方，我們以前是不是去過”

“你記得”他有些驚詫。

“只是一點片段而已，總是會浮現出來。”她抿唇，看著他，忽然問道：“那段日子，我開心麽”

杜承希點點頭，說：“那段日子，你很快樂。”

她笑了笑，沒再問下去，走出了書房。

早飯過後，他送她去醫院。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她去的時候，恰好能趕上。

護士正安排奶奶進手術室，她躺在病榻上，臉上似乎又老了幾分，任由那些醫護人員擺布著。

蘇禾撐住床榻，忽然很想好好看看她，所有事情都無聲地進行著，太安靜了，似乎因為這安靜，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車子井然有序地挪動，車輪發出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她喉間有些哽咽，只是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直到護士提醒她，她才松手。

“好了。”她深吸了口氣，轉過頭，說：“接下來，就是等了。”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坐下來，說：“我陪你等。”

她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這個時候，要是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該有多孤獨

“你知道麽，我跟我奶奶關系挺差的。”她笑了下，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說：“從小就跟她吵，也不知道我不討人喜歡，還是她刻薄。上次見面，是三年前，從我被宋叔叔收養之後，就沒再聯系過她了，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咬了下唇，臉上勉強掛著笑，“以前就有很多人這樣說我，奶奶說的最厲害。”

今天是個晴天，外面是燦爛的陽光，她的目光落到地上那片斑駁樹影，有些語無倫次，心裏面五味雜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極力掩飾，卻從心裏衍生出來的傷感。

他靜靜地聽著，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個無助而極度自卑的女孩兒。

可與當年的蘇禾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已經學會了堅強，不輕易掉眼淚，不輕易表現出軟弱。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很快接通電話，沒過一會兒，臉色就忽然陰沈了下。

蘇禾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指了指門口，壓低聲音對他說：“我去買水。”

她沿著路標找到醫院超市，在貨架上拿了兩瓶水，忽然感到身後有一絲異樣，她回頭看了看，身後卻是一片空白。

她沒有多想，很快去收銀臺付錢。

從超市到電梯間，她沿著來時的路回去。

醫院長長的過道，取款機閃著幽暗的光，周圍靜的嚇人。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忽然很想跑。而這個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她的心提了起來。

電梯口就在前面，她忽然飛快跑過去，按了開門鍵。腳步聲停了下來，她忍不住回頭，就看見身後那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這才放下心來。

電梯樓層顯示在往下降。

到了四層，隔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直到三層。

她才剛踏進電梯，手機就忽然響了起來。

是安羽打來的。

她停了下才接通。

“安羽”

那邊是很輕松的語氣，“今天是奶奶手術，沒能陪你去，抱歉。”

“沒關系。”她抿唇，把頭發勾到耳朵後面，說：“你昨天還好吧，沒跟安伯伯吵吧”

他笑了聲：“你還不了解我我跟我爸，就不能待在同一間屋子。”

“那你沒事吧”

“還是老樣子，被罵了一頓，就放我走了。”

蘇禾“哦”了一聲，說：“不管怎樣，昨天還是挺抱歉地，不如我改天請你吃飯。你什麽時候有空”

他嘆了口氣，說：“你每次都要覺得愧疚，才想起來要請我吃飯。”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電梯門很快開了，她走出電梯，靠在扶欄上，看著外面的花花草草。

“你昨天晚上，過得還好吧。”他忽然問她。

蘇禾怔了怔，猶豫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還好，挺好的。”

“那就好。”他似乎也在努力讓自己輕松些。

“安羽”她用食指在金屬扶欄上劃了劃，說：“我們還是好朋友，是不是”

那邊停頓了會兒，才回答說：“如果你想的話。”

她手指迂回著，停在有陽光的位置，她還想說些什麽，卻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跟她剛才一樣的句子，一樣的語氣，或許，連心情都是相似的。

對於安羽，她很熟悉，也很了解，可她看到的，卻永遠都不會是他的全部。

就像現在，她握著電話，手心微微汗濕，腦子裏不斷想著措辭，卻不知道，他距離她，只有一層樓的距離。

時間過得很快，這次談話，氣氛不是很好。

她掛了電話，無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卻掏了個空，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著，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今天早上把安羽的西裝從車子裏拿出來，掏出戒指盒，放在衣服口袋裏，奶奶進手術室之前還摸得到的。

她努力回憶之前的幾個小時，到醫院，把奶奶送到手術室，然後是去買水，在電梯裏

她猛地想起來，那個男人，跟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

她回頭搜尋人群中，早已經沒了那個男人的身影，她徹徹底底急了起來，連忙跑到樓梯間，左拐，下樓，仔仔細細掃過人群。

掛號窗口，醫院大廳，醫院門口，東邊是住院區，西邊是花園

耳朵裏不斷有聲音進來，她讓自己鎮定下來，鎮定下來，鎮定下來

忽然地，她像是被什麽定住了，緊緊地盯著某個方向，視線再也移不開來。

因為門診樓前面，大門處的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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