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間一下子只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尷尬，她正思考著該怎麽開口解釋，俞清音卻徑直牽著她上樓，一直上到4樓，開門時才放開她的手。

看著俞清音開門走進去，一直都沒有說話，陌語瑤無法判斷他現在的心情，茫然無措的站在門口。

俞清音快速掃視屋子一圈，家具擺放位置一如從前，因沒人清掃，上面蒙了一層薄薄的灰，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幹凈許多。

想到一直為他清掃這間屋子的人，面上笑意愈加柔和，他回頭見陌語瑤還呆站在門口，挑眉道，“還不進來？”

陌語瑤見他笑的溫煦，暗暗松了口氣，看來他心情很好，然後擡腳走進幾個月沒來的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處處都是灰塵，顯然李奶奶也有許久沒上來打掃了。

目光一轉，俞清音正從一間房內走出來，問她：“有紙巾嗎？”

陌語瑤立即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隨身帶著的紙巾遞給他，俞清音道了聲謝，接過，再次走進房間。

那個房間她知道，正是放有鋼琴的那間，八年來，她都有來這裏打掃，每次打掃完，都會獨自一人坐在鋼琴前，望著黑白琴鍵發呆，回憶那優雅彈著鋼琴的溫潤少年。

鋼琴上那本樂譜和蘇清水的照片已經不在，想必他在離開前來過一趟，全帶走了。

陌語瑤走到房門口，看見俞清音正仔細的擦拭著鋼琴，腳邊堆了許多紙團，明顯不是一包紙巾的量，想來在他向她借紙巾時，他已經擦完了一包紙巾。

俞清音把最後一張紙巾扔在地上，皺眉看著鋼琴，還是有很多地方沒擦幹凈。

他無奈的嘆氣，轉身出去想找個袋子把地上的紙裝起來，才走幾步，陌語瑤突然出現，手中拿了個白色塑料袋，走進來，自動自發的把地上的紙團全裝進袋子裏，俞清音罕見的微微紅了臉，輕聲道，“謝謝！”

也難怪他會不好意思，從小家教就嚴，做事中規中矩，不能出現一點不禮貌的行為，因此他給人的印象永遠都是溫文有禮，而像現在自己這般把垃圾隨手扔在地上，還讓別人來收拾，的確尷尬。

她站起身，笑了笑，“不用。”

陌語瑤把袋子放在門口，打算等下出去，順便帶下去扔掉，等到她再次走進房間時，俞清音正坐在鋼琴前，眼神眷戀，手指輕輕拂過黑白琴鍵，如此小心翼翼。

這架鋼琴是他最珍惜的吧，陌語瑤心內想。

俞清音擡眼看見她，微微一笑，“彈琴給你聽。”

話音剛落，他便認真彈了起來，悅耳的音調組成熟悉的曲調，陌語瑤頓時楞在原地。

曲子彈到一半便就此中斷，不是沒彈完，而是這首樂曲他只寫到這裏。

他看向她，墨色瞳閃爍這微光，問：“聽了MP3嗎？”見她點頭，又繼續道，“那是不是覺得與MP3裏的那首比起來少了什麽？”

“不、不知道。”她胡亂的回道，有轉移話題，“這麽久過去了，你還沒寫完嗎？不可能一點也沒寫吧。”

俞清音不說話，緊緊盯著她，陌語瑤強迫自己不要躲開，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竭力保持鎮靜。

半晌，俞清音低下頭，緩緩擡起手，一只手指按在琴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讓原本因脫離他迫人註視，剛放松下來的陌語瑤一個激靈，緊張的看向他。

靜默了片刻，他擡起頭，拍拍身邊的位置，微笑道，“坐過來，我教你彈鋼琴？”

雖是疑問句，語氣卻不容置疑。

陌語瑤有些怔仲，他變得也太快了把，她剛剛還以為他會生氣，結果擡起頭時，又是溫溫和和的樣子，想來只有他真正在意的人才能輕易左右他的情緒吧。

腦海中驀地想起那個高挑撫媚的女子，他的未婚妻…

俞清音見她站在原地不動，蹙眉輕聲問：“怎麽了？”

她立即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擡腳走了過去，猶豫下，坐在離他稍遠點的地方，兩人中間空的能再坐下一個人。

“坐那麽遠，我怎沒教你？”俞清音挑眉道。

“這樣挺好，我聽著…啊！”她小聲回道，卻突然被俞清音抓住手臂拉了過去，緊挨著他坐下。

瞬間，陌語瑤臉紅了再紅，有些忐忑，她周身的空氣都繚繞著俞清音身上淡淡清香，頓時覺得這位子似是有針般，紮的她坐在位置上扭來扭去。

俞清音見她別扭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一手按在她肩上，“坐好！”

話音剛落，陌語瑤立即不動了，挺直身板，端端正正做好，就像讀書時上課的標準坐姿。

俞清音輕笑出聲，調侃她，“陌同學坐姿很標準，值得誇獎，那我開始上課了，還望你能這樣…”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繼續保持下去。”

她幹笑兩聲，不知該如何回答，俞清音也沒再逗她，轉頭，竟也認認真真的教起她鋼琴來。

別人學什麽都是從小學起，才能小有成就，她才經俞清音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教導，自是學不會什麽，不過他教的很好，首先是從最基礎的指法開始，有時見她沒聽懂，又會重覆一遍，再親自示範，她才勉強記住了些，這還得托她腦子裏尚存著些樂理知識的福。

他在那邊耐心的教，她只是不斷重覆點頭的動作，到了最後，俞清音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停下來，笑瞥她一眼，“看來上學那段時間，天天上課，你被老師荼毒的很慘啊。”

她微微紅了臉，卻深有感觸的點頭，低聲道，“不過你教的很好啊。”

“是嗎？陌同學謬讚了，我剛剛以為你的頭隨時會碰在鋼琴上，然後睡去…”俞清音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她下意識反駁，“哪有！我那是讚同，表示我聽懂了！”

他腳步一頓，微微側身，似是有些驚訝，“這麽說我誤會你了，那你自己先去嘗試著把我剛剛說的運用到鋼琴上吧…”

丟下這麽一句不負責任的話，俞清音走了出去，留下陌語瑤一臉糾結的看著鋼琴。

俞清音打完幾個電話，回身走向房間，聽到房內傳來琴音，沒有想像中的雜亂無章，雖斷斷續續，但對於新手來說，彈的還算過的去，起碼能入耳，只是怎麽聽著那麽耳熟…

他一時半會想不出彈的到底是什麽，不禁放輕腳步，站在門口，看見陌語瑤垂頭認真的盯著琴鍵，那雙靈動的黑眸染上一層欣喜，一只手放在琴鍵上，幾根手指動來動去…

俞清音無奈一笑，神情了然，站在門口，等她彈完，見她似是對這番成果很滿意，遂輕聲道，“粉刷匠？”

先前聽她來來回回彈了幾次，他漸漸想起這首曲調小時候在幼稚園常聽，老師坐那彈琴，而他們便跟著琴聲唱。

“是啊，怎麽樣？我是不是很有天賦，短短時間內我就能彈一首曲了。”陌語瑤擡頭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俞清音，面上不無得意之色。

“嗯…”他緩緩走近，一手搭在鋼琴上，含笑看她，“依你現在的水平，兒童歌曲的確很適合你。”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首曲來來回回也就那麽幾個音調組成，的確很適合如她這般的初學者。

“什麽呀，兒童歌曲也是曲啊，少瞧不起人！”她不滿的小聲抗議。

黑色的車子在路上平穩駛過，俞清音和她兩人坐在車內，都未說話，俞清音是因為開車，不能分神，而她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發呆。

輕靈的音樂突然響起，在安靜的車內顯得很突兀，俞清音帶上藍牙耳機接通電話，過了一會，他略顯急躁卻依舊鎮定的聲音響起，“我馬上過去！”

陌語瑤側頭看向他，恰好他掛了手機，取下藍牙耳機扔在一邊，而車速明顯加快許多，似是感受到她的註視，俞清音淡笑道，“沒事。我先送你回去。”

盡管他嘴上說著沒事，但陌語瑤還是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安，忍不住開口，“你在這裏把我放下吧，反正離我家也不遠了。”

俞清音沈默了會，依言把車靠在路邊，卻沒有馬上解開車鎖，眼睛盯著前方，對陌語瑤說：“其實，我找你，是因為夏涼打電話和我說了下今天你在醫院發生的事，我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最親的人死去很痛苦，但至少他現在還活著，還陪在你身邊，如果為了挽留他的生命，就必須承受難以忍受的折磨與痛苦，不如放手，讓他即便是走也走的舒坦和安心。”

他轉頭對她微微一笑，“即便他們走了，不在了，但一直在我們身邊啊，因為，他們一直在這裏，陪伴著我們。”他擡手覆在心口的位置，“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從未覺得她離開過我，所以，我們為了他們，也要努力、開心的活下去。”

陌語瑤怔怔看著他，喉嚨哽咽的說不出話，把頭扭向一邊，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只是用力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其實，她看開了，真的看開了，就在他打來電話的那刻起，她就已經想通，一切便順其自然，她只想珍惜現在所能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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