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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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邵敬潭因為安恕再度陷入昏迷而惶急無措之際,鄭鵬巍卻不知從哪兒逮了個人過來,那人被他大力往前一頂,一個趔趄,差點就撞在邵敬潭身上。

鄭鵬巍看著前頭那個人影歪歪扭扭地直起上身,借著夜色的遮掩翻了好幾個白眼,也不知是因為整編隊伍太急了還是什麽緣故,怎地他這打前鋒的隊伍裏頭還混進了這等號弱不禁風似的人物了呢。。。

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他打隊伍裏問了一圈,也就這個過去曾在醫館裏跟著坐堂大夫當過幾年學徒的兵丁還能用得上了。那個姓秦的丫頭倒是精於醫道,只她現在昏著,肯定是醫者不自醫的,他這一批人馬走得急,連一個醫官都未跟著,幸而這還問出了一個過去有幾年學醫經驗的徒工,不然,就憑邵敬潭那個性子,但凡那丫頭有什麽三長兩短。。。

鄭鵬巍不敢繼續往下想會發生些什麽,是個人都看見了那丫頭是為何從船上跳下來的,那船上站著的那人的身份也是不言自明,他跟邵敬潭都只是個普通的將官,這件事情說小也不小,從居延來的那位揣著什麽心思跑到這北戎的地界上,稍微長了腦子的人都能想得明白。

而邵敬潭卻對那個顯然被人給拎過來的下級士兵表現出了敵意,鄭鵬巍見他懷裏那人又緊緊閉上了眼,便趕忙沖著他嚷道:“你別把人給勒那麽緊,她這才剛把氣喘勻實了,再讓你弄得背過氣去。。。”

邵敬潭聞言,忙又撤了一條胳膊,讓安恕平穩地躺到了平地上,只是言辭依舊焦急慌亂。鄭鵬巍見此,又把那個還沒來得及問過姓名的小兵朝前推了推,邊示意邵敬潭,邊沖那個幹癟的背影說道:“怯什麽陣,讓你幹回你的老本行總比讓你抄家夥砍人要好吧,別楞著了,趕緊給看看,人這會兒又不太好了。。。”

鄭鵬巍最後那半句是刻意壓低了聲音說的,聽上去就如同是從唇齒縫間擠出來的一樣,那個瘦得跟個猴子樣的小兵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接著那三根手指哆哆嗦嗦地就往安恕腕上按去。

他有點害怕,那個一臉兇神惡煞的長官還站在他身後,燒灼般的視線令他有如芒刺在背,一想到這兒手腳就止不住的顫抖,指頭尖使出來的勁兒都快要把安恕的手腕給捏斷了,才堪堪體察到那股有節律的脈搏跳動。因為突然被征入軍隊的緣故,他已經有很久沒給人看過診了,還是獨自一人沒有師傅在旁,最要命的是他從沒遇到過溺水的病患,最開始手底下也沒什麽把握,把了一會兒脈也沒把出個所以然來,後來靠著靜心屏息,不那麽驚駭畏縮了,才循著舊日的手感摸索出了些門道。

安恕的兩只手腕子被來回來去地捏了好多遍,鄭鵬巍看得都在一旁唉聲嘆氣了,那個小兵豆子方又擡了袖子蘸了蘸鬢角兩側滲出來的汗漬,戰戰兢兢地將自己檢查出來的情況如實回秉給邵敬潭知曉:“這位姑娘素體虧弱,且虧耗的時日應是不短,再加上溺水,這般地折騰了一番之後,回去必是得好好調養一段時日了。如今雖是沒有性命之虞,但若是不能及時服下散寒解表的湯劑,小的只怕日後還會有些變數。”

“你這可是斷準了?當真沒有性命之虞?”邵敬潭被他那前半段話說的一顆心都快提到喉嚨口了,直到聽到說她確實無礙的話,才放下一半的心,可他看著這個倉促之間被鄭鵬巍拽過來的士兵,再加上他那分明“一瓶不響,半瓶晃蕩”的行為舉止,就還是鏗鏘有力地又向他問了一遍。

這個被臨時拉上陣的半吊子“大夫”許是被邵敬潭的語氣給嚇住了,沒能立即領會他的意圖,還當是自己沒看準,被人給挑出什麽破綻來了,遂臉色一白,又顫顫巍巍地將指頭摁進了安恕左右手寸關尺的位置上。

指下的脈象雖然沈弱無力,但這也是歸到後期調理的問題了,當下看去情況並不怎麽兇險,他又試探性地探了探安恕的鼻息,並沒有什麽異常所在,於是在做好了要被狠狠訓斥一番的準備之後,就又將之前診出來的結果對邵敬潭重覆了一遍。

邵敬潭原是不很信任這個被臨時抓來的“壯丁”,直到鄭鵬巍小聲將他的來歷跟當下的現狀又覆述了一遍給他聽,如此便只好忍了,也幸虧沒從他嘴裏聽到些不好的話,他既說安恕目前暫無風險,那他只好權且信一次,不過還是要等到隊伍裏的大夫們看過了他才會真正放心,而且這人剛才說的須要服用的藥劑估計這種地方是沒有的,邵敬潭腦子裏有了個大膽的想法,他想先帶著安恕往回走,看能不能遇上大部隊,一是匯報在此處的情況,二來是想讓她快些得到治療,她那一身的濕衣裳,還不知道要裹多久,海風寒厲刺骨,萬一這期間染上嚴重的風寒,再一耽擱,這也會是要人命的。

他剛要打算跟鄭鵬巍商量一下先行帶安恕返還的事,卻不想那樓船上的沙一然卻突然對著岸上的那些居延兵下達了撤退的指令。

岸上那些居延士兵整編隊伍的動作立即將鄭鵬巍他們的視線吸引了過去,就連邵敬潭都暗暗將手把在了武器上,與此同時,另一只手也將已經人事不省了的安恕牢牢護住。這兩方人馬之間互相並無任何交流,一方心懷鬼胎,另一方也同樣滿懷戒備,狹長的海岸邊始終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詭譎氣息,和著浪濤拍擊的響聲,將在場每個人的心都吊了起來。

一直到沙一然沖著岸上陳詞了一番,這種一觸即發的危險狀況才算解除。

“我等此舉乃是奉居延國主之命,涉海前來意在阻截北戎逃兵,蠻虜既潰,見貴國兵銳將強,居延也無意幹涉過多,今起退還本土,望報於毓國君主知曉。”

他是這樣講的,可手底下的行為卻深深地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在沙一然指甲下緣的木質圍欄上面已經留下了好幾處深長的劃痕,他臉上仍是掛著那抹雷打不動的虛偽笑容,盯著安恕跟邵敬潭的那雙眼裏卻灑滿了冰霜。郁柳明白他嘴上說著放棄,不止是放棄這次出征的真實意圖,更是放棄了對安恕的覬覦,不用想也知道心裏窩下了多少的火。

沙一然說完那話之後就下了甲板,退回到了船艙內,等岸上那幾批次的兵整頓完畢陸續登船後,就下令開船返航。

郁柳沒再去理會她這位主子該是何種感受了,隨著樓船的後退,岸邊安恕的形影逐漸被拉長,繼而模糊成一個淺淡的印記,刻在了正不斷遠離的郁柳的腦海裏。

在她身旁的那個男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嗎。。。

不然一個陌生人又為什麽會拼了性命追到海裏,做出那些連她自己都做不出的事來。

郁柳瞇著眼仔細打量了一陣,也清楚這樣並不能看得更清晰一些,然而對她來說這大概就是同安恕的最後一面了。

海風不知什麽時候停歇了,天光全暗,伴隨著悄悄潛入的霧氣,就給這片光禿禿的海灘披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灰白色鬥篷。

郁柳一直站在甲板上,哪怕對面的陸地幾乎變成了一塊飄渺若虛的幻境,那層疊的雲霧也已將來時的路途遮擋,她不動不言立於船首,腦子裏掠動著的是關於安恕的全部回憶。如果沙一然是忿恨不平、心有不甘的下令撤還本土,那麽她就是茫然迷惘地離開這裏。

如果。。。這就是她心之所願。。。

郁柳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的肩膀也沈了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像是卸下了什麽負擔的樣子,視線終於不再望向那再也望不穿的遠方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算是想通了,還是只是無奈地接受了這樣一個結果,但跟沙一然最後那個充滿戾氣的轉身完全不同,她動作遲緩地從船頭退了下來,開始設想著當安恕清醒過來後又會是個怎樣的情形。

她該是會,心滿意足的吧,那麽想要逃回去的一個人,現在真的是如願以償了呢。至於她自己。。。

郁柳最後望了望天,見剛來時密布的鉛雲都在不經意間慢慢消散了,月亮也從雲團的間隙中露出了條瘦窄的影子,雖是只有一條淺淺的影兒,可月華瑩潔,映照得人心也跟著清明了一些。

算了,只要她能過得好,自己也沒有什麽悔跟怨了,沙一然就算再不甘,也不可能為了安恕發動一場戰爭,今日他錯過了機會,以後就真的沒有再來一次的可能。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已經安全了,可以過她最想要過的“自由”日子了。

而她自己,說不定也不會在沙一然身邊很久了吧。想想也挺可笑的,如果不是執行了他下的那個死令,也不可能先後將北戎跟毓國的軍隊引來這裏,就更不會發生那驚險的一幕了。安恕等於是被他,也是被自己給逼上了絕境,幸而她被人從海中救起,不然,就是她的異想天開,差點害了她的性命。

郁柳都不去想她回居延後會有何種結局了,沙一然願意怎麽發落就怎麽發落吧,他這次出兵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勢必要將這口惡氣撒出來的,她作為跟了安恕這麽久的一個眼線,在最後關頭還是沒能留下她來,回去之後怕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逃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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