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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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柳一見穆錫倫帶著他的那群手下們撤離了這裏,而且聽著腳步聲也漸行漸遠了,才敢站起身子往她那邊走去。

剛一碰到安恕,就察覺到了她明顯的僵硬與抵抗,郁柳不著痕跡地在手中運了兩分力,嘴上卻輕聲細語地問著:“姑娘可是傷到哪兒了?還能站起來嗎?要不要讓奴婢看看。。。”

安恕連連揮手,口中說著:“我沒事。。。”

她心裏清楚只是崴了腳而已,借著郁柳的攙扶來到了一處燈火明亮的地方。北戎國中不似毓國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在這兒就只有幾張矮桌跟幾塊厚實的皮子,安恕挪到了跟前,坐到了那塊皮子上,將裙擺往上掀了掀,又把羅襪褪到了踝骨以下,借著亮檢查起了傷處。

郁柳除了看到安恕腳踝上那塊明顯腫起來的地方外,還發現了個形狀奇怪的腳環,不過她向來最是知情識趣的,知道不該問的話不問,就刻意略過了那個鐵環,既沒表現出好奇也沒表現出詫異,就跟完全沒看到似的,接著問道:“姑娘覺得如何,不然,我出去找他們要些跌打傷藥回來?”

安恕連忙阻止住了她,嘴上說著沒事,既沒傷到筋也沒傷到骨,將養兩日便不會影響走動了,郁柳對此始終抱持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卻依了安恕說的,沒再想著去外面找藥了。

後來過了沒一會兒,就有幾個女仆打扮的人,進來送了些吃食給她倆,無非就是些燉煮過的大塊牛羊肉,甚至還有煮熟了的心肝等內臟,外加幾張雜糧面餅,安恕受不了那肉的膻味,硬是一口沒沾,就拿了張餅子,小塊小塊地掰著吃了。

那幾個仆從進來送過飯之後就再也沒出去了,一直守在出口的位置,安恕心裏有些疙瘩,這是行走坐臥都要被人給“看護”起來的意思了,一時就覺得做什麽都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郁柳還想勸著她多吃些東西,在她看來這位秦姑娘實在是太瘦了,方才見她裙角下的纖瘦玲瓏的腳踝,連自己的一只手掌都能圈起來了,這若是擱在男人眼裏還不定是多麽撩人的一道艷色,可再她這個同為女子的看來,就委實太孱弱了。

可安恕一看那肉就狠狠搖了搖頭,她沒有什麽胃口,最後只好推脫給了郁柳,對她說能吃的話就多吃一些吧,她自己則拿起了一個看上去像是盛水樣的容器,想也沒想就倒了一碗。

原本吃的那張粗糧餅子就有些幹,再加上過了那麽久也沒喝上口水,安恕現在已經覺得口幹舌燥得很了,可誰知倒進碗裏的根本就不是水,她看著那碗乳白色的液體,有些狐疑地湊到跟前聞了一下,只覺得又酸又沖的一股怪味竄進了鼻間。

她趕緊將那一碗不知是什麽的東西拿得離遠了些,郁柳一見她的表情就覺出了不對,趕緊接過了她手中的碗,一望即知這根本就不是水,而是北戎人慣常喝的奶酒,這東西既能暖身,又能果腹,對於馬上征戰的民族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可這東西對於一向以吃慣了精細食物的中原人來說,就實在是難以下咽了。

郁柳看出了安恕的一臉難色,主動抱著那個罐子找到了那幾個守在門口的仆人,交涉了一番之後,才終於得了一個裝滿清水的陶罐。

“來,姑娘喝這個吧,是水。。。”她說著,就重新取了個碗,給安恕斟滿了,自己則退到了她的下手位置,一副聽憑她發落的姿勢。

安恕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接到了手裏,道了聲謝。

她這聲謝反倒弄得郁柳老大的不自在,於是就趁著她喝水的當兒,跟她介紹了些北戎這邊的風土人情,後來又說到了酒,就說在這邊每年舉辦祭祀類的大節慶時,還都得喝那種鹿血酒,要說這馬奶酒對她們這些人而言就夠難入喉的了,更別提那鹿血酒的滋味了。

安恕聽著她說的就不自覺地蹙起了眉,想也知道這酒裏添了血會是個哪般滋味。她聽完郁柳的話,就不著痕跡地問了一句:“郁柳姑娘,以前。。。也來過北戎麽?”

郁柳意識到自己今日說的有些過了,這位秦姑娘看起來不言不語的,一發問卻總能掐到人的三寸上,不過依攝政王之前交待了的意思看,也不像是要瞞她的,故而就照實答了:“奴婢之前曾跟隨攝政王來過一次北戎,所以知曉的就略多了些。姑娘,可是不喜我提這些?”

安恕看似完全不在意地搖了搖頭,郁柳見她的神色,也不欲再多言了,收拾完那些碗盤就交到了門口守著的女仆手中。

安恕抱著膝頭坐在一張厚實的羊毛皮氈上,她並沒有按穆錫倫提議般地去考慮他給出的好處,她壓根連想也沒想,縱然能許給她天大的好處又能怎樣,她如果真的貪圖那些虛榮富貴,只怕今日也不會流落到至此了。。。

所以她腦子裏想的只有邵敬潭。。。

郁柳回頭的時候見她神情懨懨,幹張了張口想勸她幾句,可話至嘴邊卻斟酌不出個詞句來,她也曾試著設身處地地站在安恕的立場上去考慮她的處境,可這麽幾日看下來,這個姑娘跟自家主上都能杠成那樣,雖是身陷異邦,恐怕那位北戎王是沒有那麽容易就令她開口的。

入了夜後,草原上就起了風,嗚嗚咽咽地吹了半宿,安恕則靜靜地聽了半宿。郁柳怕她受涼,就堆了好些羊皮毯子裹在她身周,原本還一直撐著陪她,後來到了臨近子時的時候,就撐不住了歪倒在了絨毯上。

安恕往門的位置處覷了眼,見那兩名侍仆還筆直地把守在門邊上,心裏面就升騰起了一股煩躁,可就算是沒有人把守,她又能逃到哪兒去。。。

所以如果真的要逃的話,就必須好生打算一番,若要按照來時的路,假道居延國再回去的話,不說如何走水路的問題,只怕一入居延就會再度被沙一然覺察到,那豈不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了。。。那麽,這條路行不通的話,就只有一個辦法,暫且蟄伏不動,如果能往北戎腹地深處行進,這樣就離毓國能更近一些,即使仍是有那一座萬仞山天塹的阻隔,可只要能離得再近一些,至少她心裏也還能好過一些。如果屆時能再趁亂搶到匹馬,一路往南。。。安恕想到這裏,就往郁柳躺倒的位置掃了一眼,這個人說是沙一然給她留下來服侍日常起居的,怕也有監看她的意圖吧。。。

安恕無聲地嘆息了一聲,如今不僅要躲著北戎的耳目,還須得防範著這位郁柳,當真是雪上加霜了。。。

她睜著雙眼直到天明,一直到腳旁那個人兒出現了要醒過來的跡象時,才假意闔上了眼,裝作還在熟睡的樣子。果不其然,剛假寐了沒一會兒,就聽到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想也知道是郁柳起來了。

安恕雖是閉著眼睛,卻仍能感覺到有道視線在自己面上掃了一掃,幸而外面天光還未大亮,不然想必很容易就能被郁柳看透她根本就是在裝睡。不過她應是沒有起疑,只打量了自己一番後就起身出去了。

安恕屏息凝神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過了一會兒竟不知不覺地真的睡了過去,一直到郁柳喊自己起身的聲音傳來時,才意識到剛才竟然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她立即睜開了眼,一驚之下才發覺外面天色已經亮堂起來了。

她昨晚時合衣而臥,此時醒了也不過整了整衣襟,將那些壓皺了的地方抹平,然後就跟郁柳一起拿昨晚陶罐裏剩下來的清水粗略梳洗了一下。

甫一收拾停當,就見帳簾一翻,數名侍者手持盤盞魚貫而入,最後面還跟著穆錫倫。

安恕也沒想到對方這麽早就過來“堵”她了,看著擺了一桌的那些吃食卻沒勾起半點食欲來,孰料穆錫倫到此的第一句話並不是追問她的考慮結果,而是頗有些噓寒問暖地問道:“是吃不慣這裏的東西麽?”

郁柳這會兒早就退到角落的位置上去了,她特意離得遠遠的,給她們倆留出一個適宜交涉的範圍。安恕本就沒指望著她能維護自己,這時見了,心裏的冷意就又深了兩分。

她不答,穆錫倫就將目光投向了她穿的那身單薄衣裙上,見安恕還是那一副不理睬不回應的架勢,也沒生氣,反倒是脫下了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大氅,強硬地罩在了她的身上。

這個舉動迫得安恕第一次仰頭正視起了對面的這個男人,她蹙緊了那對長眉,瞪視了穆錫倫一眼,伸手就要將上身被罩上的那件厚重的衣服給扯下來。不過穆錫倫的動作更快,又像是早就料到了安恕是何反應樣的,將那件大氅在她身上裹得更緊了。安恕被他這麽一箍,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要被他給鎖在懷裏了,可他動作雖說有些粗魯,卻還是把控在不讓安恕受傷的力度上,任她在自己手上如何“折騰”,也還是掙不出他的臂彎。

安恕覺得頭皮都快炸起來了,他現在這樣的姿勢就像是一位父親在懲戒著自己頑劣不馴的女兒一樣,另一頭的郁柳跟看不見似的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她只感到可悲,卻仍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女子的力氣到底抵不過男人,後來穆錫倫見她反抗的力度愈來愈小,就循循善誘道:“北戎可不比你們那裏,過了八月風就已經涼了,你穿得實在太少,一直這樣待下去,還不等走到王庭,就得先凍病了。。。”

他說完這話,就漸漸地松了手上的勁力,見安恕不再與他反抗了,才總算是放過了她。他這邊才松手,安恕就快速地挪了挪,離開了他幾臂的距離,遠遠地坐到邊上去了。

穆錫倫也不生氣,因為他有把握能令她一點點接受這裏的一切,而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他見安恕背過了身子半天都沒理他,就對著她的背影娓娓說道:“我知道你吃不慣這邊的東西,等回了王庭就好些了,那邊有你們毓國來的夥廚,到時你想吃什麽就跟下人說,準保跟你原來吃過的一個樣。”

安恕聽他口中說的王庭的那些毓國人,想也知道都是怎麽被擄過來的,她自己本身也完整地經歷過嘉陽城中那場劫難,如今一回憶起來心裏就湧上了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再觀自己現在的處境,同那些人一般無二,眼眶子就禁不住一熱。

穆錫倫望著她的背影等了一會兒,見她仍是沒什麽動靜,怕她是因為自己在這邊所以才這樣,若是再耗下去的話桌上那些吃食就該放涼了,於是未敢再繼續耽擱,而是選擇直接挑明了自己今日的來意。

“你。。。還是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麽?”

安恕清楚他問的是什麽意思,她不想給他丁點希望,在他剛一問完這句話就快速搖了搖頭。

穆錫倫見此,雖是一腔希望被她生生扯碎,最終卻還是沒有再去加以逼迫,只是面色比來之前要顯得陰郁了幾分也落寞了幾分,最後掃了靜靜跪著的郁柳一眼,就步出了帳。

安恕聽著他的腳步聲慢慢走遠,一直緊繃著的軀體也跟著松泛了下來,她抖了抖身子,就從那件大氅裏頭鉆了出來,一揮手就將它扔到了一旁,再未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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