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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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嫂子一直留在杜峰那間帳子裏等了好久也沒再等到他人回來,直到日頭壓得越來越低,才不得已準備離開了,只因到了上面看守的人點數人數的時候,再晚些只怕又要挨上一頓鞭子。臨走之前,杜嫂子很是在心底冷笑了一番,她今日算是瞧清楚了這男人的德行,若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就不該煞費苦心地跑過來,將實情透露給他,由著他去死或許還強些。自此,她原本抱著的一腔希冀已是全部摔得粉碎,從此再無求他庇護的打算,也斷了再與他續前緣的那廂執念。

杜峰卻是不知他婆娘已然打定了的主意,當然啦,他是絲毫不想關註跟她有關的任何事情的,以前仗著還有幾個女兒的牽絆,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骨血,可現在呢,他自己也落了個如斯的境地,還不如幹脆就將對她們的那點念想一齊拋棄了,現在這世道,能活下來就是祖上幾輩子積德了,哪兒還有閑心操持別人的生死。

所以,杜嫂子的事頂多就在他腦子裏拐了個圈,之後就又被刻意摒棄得無影無蹤了,眼下最要緊的事仍是去找那幫子膳房的,不打鬧一頓他都覺得虧,定是嫌自己這些時日過去打秋風去得勤了些,就想了這麽個陰招,拿那生了瘟的牛肉應付給他,這是恨不得他染了疫病立刻死呢!

別看他腿腳不好使,真急起來那腿倒騰得也是飛快,可還沒等走到膳房呢,離著十幾丈遠的距離就已經有兵衛們隔成人墻擋住了那些也想過去查探究竟的人們。

杜峰好不容易矮著身子,在人堆裏又推又擠的,才鉆到了跟前,還被一個執著長刀的北戎兵給推得差點往後頭倒去,幸虧後面也擠了很多的人才沒摔在地上。

他趕緊穩住身子,從前面擋著的人墻縫隙裏覷著眼偷看,就見著平時自己常偷偷溜進去的那座負責膳食的大帳子裏面,已經從裏到外被圍了起來,還有一隊一隊的北戎兵從裏面將那些肉食都搬了出來,有大塊的帶了血絲的生肉,還有已經明顯煮熟了的,全都清理了出來堆在了外頭的空地上。

之前應該在膳房裏伺候那些王宮貴族們飲食的廚子們現在倒是一個都沒再瞧見了,杜峰想起了剛才自家婆娘說的話,再跟眼前這情景一結合,就猜出了個大概,這地界怕是也有被傳染的了,就算沒有,那些肉也已經吃不得了,等會兒估計就要被處理掉。

杜峰的老家在並州境內的建宜縣,年歲小的時候,趕上桃花水汛,也有過遭了水災的情形,之後也鬧過瘟疫,先是些牲畜患上了,之後也有人被傳上了,據鄉裏的老人說曾經有一年發了一次最厲害的疫癥,縣裏面死的死,逃的逃,最後竟落了個“十室九空”的下場,想想就令人心生膽寒。

不過那會兒他還沒出生,所以就算是件聽上去十分恐怖的事,到底沒經歷過,聽完也就過了。可看今日這情形,也說不好有多少人畜已經被染上了,他似乎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趕緊縮著身子往後頭躲,這麽磨磨蹭蹭挨挨擠擠地終於蹭出了人堆,再回過頭看的時候前方已經騰起了一柱輕煙,想也知道是要把那些肉塊全都燒掉處理。他趕緊掩住了口鼻,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等回到自己那件氈帳時,早就不見那婆娘的蹤影了,他把帳簾拉得死緊,又找來了一些重物將邊邊角角的地方都壓實了,這才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可一看見桌角那塊被掃落在地的牛肉,就又變得氣不打一處來,找了塊破布包著抓在手裏,將方才壓得嚴嚴實實的帳簾再度掀開,遠遠地朝外頭扔了出去。回去之後狠狠地搓洗了那只抓過牛肉的手,皮都快搓掉一層時才作罷,做完這些才又頹喪地回到了桌邊,拔了酒囊的塞子就猛得灌了一大口,結果卻反被嗆到了,他氣得一下就將酒囊擲到了地上,剩餘地酒液汩汩而出,灑了一地。

杜峰猛烈地咳了起來,咳到最後,眼淚鼻涕都糊滿了臉,他喪氣地擡手胡亂抹了一把,只覺得眼前一片灰敗,從椅子上起身,顫顫巍巍地一頭倒在了床上,他這麽用力一倒,毯子上的灰塵也全都浮在了空中,嗆得他又咳嗽了兩聲,那些散亂飛舞著的塵還在漂浮、旋轉,他擡起了一只手,在半空中揮了揮,試圖將它們揮落,卻不想那些細小的灰塵被他這一下大力的動作弄得更“活躍”了,飛得滿處都是,杜峰這才死了心,雙目無神地瞪著眼前的一片虛無,說不上是恐懼還是徹底失去希望,一直挨到日薄西山都沒見他動彈一下。

杜嫂子那邊趕在查勤的過來之前就回到了住處,同樣的,沒走到門口就又被哄了出來,除她之外,還有十幾個人也被勒令不得進去,據說是住在這裏的已經有人出現了疫病的癥狀,現在她們這批奴隸居住的帳篷必須得做處理,不僅人不能再進去,裏面的一應用具也不能再帶出來,能燒的就地焚燒,燒不了的只好一並掩埋。

雖然裏面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可這地方好歹也能勉強住人,這就燒了埋了,讓她們這麽些大活人晚上去哪兒睡覺?!

當下就有幾個平時不怎麽服管的跳出來反駁道:“你們這燒了我們的氈帳,讓我們這群幹完活的上哪兒休息去?!”

杜嫂子悶聲不吭地往身後微微挪動了小半步,怕被前面幾個人抗上的話連累到自身,那些個兵已經在羊皮簾子上澆上了油,丁點的火星子往上一舔就旺盛地燃了起來,不消一刻鐘的功夫那間氈帳就從裏到外燒了個幹凈。

杜嫂子望著冉冉騰起的濃煙,悶悶地咳了兩聲,她心裏只覺得涼透,這日子還能怎麽過下去呢,看不著一點的希望,她在那一瞬間甚至想到了死,可馬上就又想起了家裏那幾個生死未蔔的丫頭,眼眶就跟著一熱,再加上被不遠處的煙霧一熏,一滴熱淚就流了下來。

那幾個兵一直等到火燃盡了,才把那些灰燼連同沒燒掉的一些器具埋在了地下,為首的一人轉回身對她們下達起了命令:“空餘的帳子現在也沒有了,不過東邊靠近馬棚的位置給你們搭了幾個棚子,現在也不是什麽數九寒天,就是露天的睡也死不了人,行了,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了,這就過去吧,早歇了,明個還得繼續幹活。”

幾個氣性大的女人聽完這個答覆,皆是氣得渾身發抖,可沒有人敢反抗,就像是有那麽一根弦繃在心坎上,即使被壓榨殘害,也不敢去真正碰觸那道底線,因為她們每個人都清楚得很,這不是在自己的國家,反抗之後的結果是什麽不言而喻。

杜嫂子湮沒在了這一行隊伍裏,麻木地邁開步子,跟著前人的背影亦步亦趨,以前好歹還活得像個人樣,自從陷在這裏,便沒有人再把你當人看了,比之圈裏的那些牲畜也差不了多少,這麽想著,她就略微挺了挺脊背,臉上卻依然掛著那抹苦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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