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助手

關燈
蘇琬兒急匆匆地奔出朝粹宮, 沖向宴會場, 好似做了錯事的是她自己, 而不是錢媛之。

她不是第一次見呂吉山使用此種手段脫困,應該說呂吉山慣用此伎倆。他可以利用他能利用的所有姿容出眾的男人,也能利用他自己, 可是沒有一次他在使出美人計的時候會讓蘇琬兒感到如此胸中塊壘。

再後來,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她總算想明白了:是辛弈的態度, 辛弈那天生的, 飽含各種覆雜情緒的眼神讓琬兒有如芒刺在背, 以致於她往後多年都無法釋懷。

琬兒氣喘籲籲地回到宴會場, 滿目熱烈中,她看見安嘉公主身著絢爛的花間裙吊在李硯的脖子上正在請求著什麽。

安嘉公主李歆兒是李硯與錢媛之的獨女, 因著隨李硯夫婦流放相州數年, 李硯對她甚是寵溺。呂皇將李硯一家從相州召回時,李歆兒也隨爹媽回到了京城,被封為安嘉郡主,如今李硯做了皇帝,李歆兒自然升級成了安嘉公主。

安嘉公主因李硯與錢媛之的無原則寵溺, 行事愈發肆意無比。安嘉公主剛及笄, 塊頭也有琬兒那般大了, 如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便毫不顧忌地坐上了她父親的腿,扭住李硯的脖子央求個不停。

李硯喝了不少的酒, 連胸襟上都濕了一大片,隨侍太監攔不住他,只能苦著臉立在一旁,像霜打的茄子。堂堂帝王穿著汙糟的衣衫,抱著自己成年了卻還在撒嬌的女兒,並不以為不妥,老實巴交的臉上笑出了褶子,望著李歆兒笑得像顆溫暖的太陽。

琬兒搖頭,這錢媛之丟下自己的丈夫與女兒,只顧自己去享受了。李硯沒人關心,李歆兒沒人管教,這一家人如此湊合,連她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於是她搖搖頭,擡腿便朝李硯走去,她要把安嘉公主勸下來,如此大的姑娘了,哪怕是對自己的父親,也應當避嫌。更何況,她的父親是帝王,帝王的威嚴,做女兒的應心懷敬畏。

剛走至近旁,但見李歆兒自懷中摸出了一張詔書,直咕隆通塞到李硯鼻子底下。她擡起纖纖玉手捂住詔書的正文,用她那嬌鶯出谷般的聲音同李硯說話。

“父皇,女兒就喜歡池昌莊園裏的跑馬場,修澤都有莊子,憑啥不給女兒莊子!不公平,不公平!父皇你就答應歆兒吧,在這裏用印,用印,嗯?”

李歆兒緊緊纏著李硯的脖子,身子扭得像個麻花,嬌憨賣萌,無底線撒嬌。逼迫加死纏,一通猛操作,李硯終於吃不住了,固定住了李歆兒的柳腰,忙不疊地應著:

“好,好,好!歆兒且下來,你快要勒死你父皇了,朕答應你便是!”

聽得此言,李歆兒靈猴似的吱溜一聲從李硯的身上滑了下來,一把收起那張詔書,歡心雀躍地擠在李硯身旁等著李硯拿禦璽。

李硯擡手喚來身後的隨侍太監謝敬忠,要他去取禦璽,轉頭看向死攥著詔書不撒手的李歆兒,眼中全是逗弄。

“詔書呢?給朕瞧瞧。”

“不。”李歆兒嘟著嘴,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給朕瞧瞧!”李硯正色。

“不!”李歆兒堅貞不屈。

“哪有用印不看內容的?萬一蓋錯了怎麽辦?”

“不會蓋錯的!”李歆兒討好地又吊上了李硯的脖子,涎著臉地沖李硯笑。

“詔書是女兒親手寫的,父皇放心吧,女兒不會弄錯的,您就大膽用印即可!”

李歆兒在相州吃過苦,練就了一身好手勁。她猛然吊住李硯的脖子,李硯吃不消,吊脖子殺手鐧使出後,李硯總會老老實實地屈服在李歆兒的雌威之下。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拿手點點李歆兒的鼻尖。

“你呀,你呀……”

待謝敬忠取來印璽,李歆兒迫不及待地展開詔書,雙手依舊死死捂緊正文部分,再用她那雙靈動晶瑩的杏眼督促著李硯,端端正正地在那不知正文為何的詔書上蓋了一個印。

看著李歆兒愉悅振奮的模樣,蘇琬兒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疾走兩步來到李硯的身邊,恭謹地揚聲道:

“陛下,這帝王印璽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一旦蓋上了,可是會涉及到一大批人的身家性命的。如此重大的決定,陛下還是須得看一看才好……”

“琬兒姑姑莫要危言聳聽!本宮乃公主,陛下的親閨女,可是會做出有損天家利益舉動的那種人?”李歆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蘇琬兒的話,她杏眼圓瞪,柳眉倒豎,那磅礴的氣勢倒是頗得她母親錢媛之的幾分真傳。

“下官自是是相信安嘉公主不會做出有損皇室利益與尊嚴的舉動,只是安嘉公主年幼,就怕做出了不妥當的事情卻不自知,違背了祖制於無心。”蘇琬兒低眉順目卻不想讓步。

“你……!”李歆兒被激怒了,她站起身來指著蘇琬兒的鼻子就要發作,被李硯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行了!”

李硯擡手扯住了李歆兒那只控制不住的手,開口吩咐,“歆兒不可對侍中大人無禮,你且下去,再吃點東西,待到戌時,你也該回去歇息了。”

說完,李硯雲淡風輕地揮揮手讓李歆兒快些離開,臨李歆兒離開前,他還不忘叮囑李歆兒的隨侍女官看好更漏,準時將安嘉公主帶回宮休息。

濫用印璽的事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去了,蘇琬兒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李硯做事一如既往地沒有章法,再加上對李歆兒的無原則的溺愛,哪裏有做皇帝的半分樣子!

看著李硯一副老成持重,卻實為懦弱溫吞的憨厚模樣,耳畔回響起李硯的皇後眼下正在與其他男人顛鸞倒鳳的淫靡的呼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怨懟情緒沸騰心間。蘇琬兒秀眉緊蹙,她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來到李硯身邊:

“陛下!你不可……”

“琬兒。”李硯擡手止住了琬兒已湧至口邊的話。

“琬兒,今日是硯的生辰,你可不可以讓硯放肆地過完這一個晚上?”

李硯身穿泛著酒汙的袍服,眉眼沈沈。他臉上帶笑,那笑容晦澀又模糊,可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卻清晰又耀眼,讓琬兒想起了自己初入禁中時,見到的那個青蔥少年。

琬兒止住了嘴,心中有難言的情緒縈繞。李硯是一個純粹的人,他過於純粹,完全不能匹配他的身份與地位。

他並不怠於政務,相反,他甚是勤奮。他用他那並不適合理政的大腦,盡量去理解那汗牛充棟的奏章中所蘊含的每一樁民生國事。他一如既往地信任與依靠琬兒,雖然這種信任所來源的情感,是那麽的莫名其妙與說不清道不明,連琬兒自己也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盡管琬兒與他有過那麽多“不愉快”的過往,他依然任命琬兒為自己的禦前侍中,而不是錢家的人或其他。

可是李硯因為錢媛之的存在,早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李家二郎了,他於錢家與李家的夾縫中給予了琬兒他能做到的最大的理解與信任。如果說李硯是依靠琬兒超凡的能力將手中的帝王政務給理得順溜了,不如說,是李硯用他對琬兒無條件的信任與包容,讓她通過自己在他們李家朝堂上占據了一片天。

他就像一頭憨厚的牛,毫無怨言地承受著來自錢家與李家,包括這些勢力投射與他身上的指責,鄙夷,或嘲笑。只勤勤懇懇地按照琬兒交代與自己的要求與標準,將他應處理的一切政務給做得盡量圓滿。

他是這個王朝的帝王,卻沒法擁有帝王應有的威儀與氣勢,連他自己的皇後,也能在他的壽宴上莫名其妙地翹班了,拋下他一個人在嘈雜又喧嘩的壽宴場上胡吃海喝,醉生夢死。

盡管如此,所有的人依然在對他喋喋不休地指點著,你是皇帝,你應該這樣,應該那樣……

包括琬兒自己不也正在試圖如此“告誡”他,你是皇帝,你的印璽與言語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是皇帝,卻終日與鄙薄為伴,他擁有天下最無上的權力,卻只能與恥笑為伍。

他本身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大男孩,今天是他的生辰,他想玩,就讓他好好玩玩吧。

這樣想著的琬兒,心中那來源不明的窒悶感翻湧更甚。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默默地退到了李硯的身後,不再說話。

“琬兒。”

耳畔響起李硯慵懶中帶笑的聲音,琬兒擡起頭,看見李硯正轉過身來定定地望著自己,沈沈的目光像極了琬兒熟悉的,素來沈寂又內斂的肇。

“殿內的空氣有些悶,琬兒可以陪朕出去花園走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