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麻嘎

關燈
李硯再度登極頂, 而這一次的極頂, 沒了呂之的掣肘, 李硯終於能徹底體會到睥睨天下的豪情與氣概了。

錢媛之再度帶上鳳冠,披上霞帔,母儀天下。沒嘗過流放滋味的周蕊獲封蕊妃, 謝佳青身子不好, 再加上主母錢媛之的脾氣也不大好,許多年前, 在錢媛之嫁入李家後不久便雙腿一蹬, 香消玉殞了。

李硯第一次登基時, 呂太後還在, 導致李硯沒做幾天皇帝便被攆去了相州,時間太短, 沒來得及廣納後宮, 享受到當皇帝的福利。如今李硯身邊僅一後一妃,明顯不合禮制,再加上那周蕊因生了皇孫李修澤沒能跟李硯同去相州吃過苦,沒經過滄桑洗禮的她明顯與高貴的錢媛之有了雲泥之別,重回京城的李硯開始頻繁留宿周蕊宮中, 與周蕊, 李修澤共敘天倫。

錢媛之便帶著滿心的憤恨, 開始主動替李硯擴充後宮。有皇後親自給自己選妃,李硯的心裏終日都是滿懷感動的,他覺得自己對不住錢媛之, 錢媛之陪自己度過了最苦的日子,給自己生了一個美麗的女兒,好日子沒過上幾天,如今又要替自己選妃。如此賢惠的皇後被我李硯娶到,完全就是上天的恩賜啊!

李硯經常輕輕拉著錢媛之的手,望著錢媛之不再年輕的臉深情告白,“薈薈(錢媛之小字),我李硯在相州時就曾說過,假如以後我能重見天日,一定給你所有我能給的東西,讓你隨心所欲,不再有負累。如今,我做到了,我的薈薈,請告訴硯,你想要什麽?”

錢媛之望著才從周蕊宮裏出來的李硯,心中冷笑。哼,我想要什麽,我想要我的青春與美麗你能給嗎?我不過三十,便活得像個老嫗,你倒好,終日與那蕊妃共話流年,我這個糟糠之妻,就靠守著你這虛無縹緲的狗屁承諾過一輩子嗎?

於是,錢家一派再度雞犬升天,錢彧獲封鎮國公,太子太傅,入尚書省任尚書令,錢楷依舊留中書省為中書令。三省輔宰,錢家就占了倆,繼呂家之後的另一代外戚世家已迫不及待地閃亮登場!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在這普天同慶的時刻,太常寺與內侍監協同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宮廷盛宴,邀文武百官同賀。

此時的蘇琬兒也在呂家呆足了一月,今日便是她要準備“出關”的日子。

琬兒喚來幼白,相詢呂吉山在哪兒。自那日呂吉山深夜淚灑鸞帳事件發生後,他便再不肯與自己呆一個屋睡覺了,如今要想見呂吉山還需得幼白傳話。

琬兒一面欣賞著巧手的婢女十指翻飛替自己梳妝敷面,一面聽著幼白低聲向自己回稟呂吉山的去向。

“回夫人的話,侯爺他去城外迎接兕角杯(犀角杯)了。聽說這兕角杯是侯爺好容易自波斯王子手中購得的,價值連城啊……”

望著幼白神秘兮兮的臉,琬兒快要笑出聲來。

這兕角比象牙更為稀有,被賦予“物之真”的稱號。兕角是珍貴的藥材,其性寒,有清熱解毒、涼血鎮驚的功效,從古至今,都是作為制造器皿的珍貴材質加以流傳。達官顯貴們希望在飲酒的同時,將其藥力溶於酒中,達到療病養身的效果。不僅如此,兕角杯因其特殊藥理作用,若是有毒的液體與之相遇,則即刻呈現白沫。正因如此,千百年來兕角杯一出市,便受到帝王將相、商賈巨富、文人雅士的熱烈追捧。如此難得之寶物,價值連城有些誇張,價值不菲倒是真的。

“呂大人為何買這玩意?”

琬兒頭也不回地沖幼白發問,她有些不悅,這東西忒貴了,呂吉山買這玩意回府,也不怕招人說辭?如今他的仕途本就岌岌可危了,若是再遭人參奏一本貪墨,又該如何是好!

“回夫人的話,二爺買這兕角杯,是為了在兩日後的宮宴上,獻給陛下,並不是二爺自己用。”

“哦?”琬兒兩眼放光,她急急轉過頭望向幼白,“是為新皇登基舉辦的麽?”

“應該是的。”

琬兒頷首,原來如此,倒是讓自己虛驚一場了。她思慮片刻,再擡頭時,已鬥志昂揚,滿懷期待:

“幼白,給我套一駕車,我要回宮。”

……

琬兒不等呂吉山回府,便火急火燎地回了太極宮,她先去瑤華宮見了自己的母親,惹得許氏心肝肉兒地叫。

安撫好母親後,琬兒又急匆匆地趕去大明宮,她得趕在宮宴召開前見見李硯。後日便是宮宴時間,不提前把李硯勸好了,她怕李硯又當場發難,讓呂吉山當眾出醜。

“琬兒!你終於回來了!”

甫一看見琬兒,李硯便情緒激動地迎了上來,許久沒能見到琬兒,他心中思念地緊。

“朕聽說你傷到了,心中擔憂得緊,正想喚太醫去替你瞧瞧,又聽說你被那呂太尉救了,正在呂府養傷。朕聽呂太尉說你傷得很重,挪動不得,還說改日去呂府瞧你呢!來,讓朕看看,可還有何處不妥?”

言罷,李硯便擡起蘇琬兒的胳膊,面帶微笑地往琬兒身上細細打量起來。

她身著朱砂紅錦緞滾邊圓領對襟衫,紅披帛鵝黃織花長裙,足下雲頭鞋,雲鬢花顏,香腮勝雪。雖然略顯蒼白,但大病之後還能如此神清氣爽,可見呂吉山將她照顧得還算不錯。李硯放下心來,笑得愈發開懷。

見李硯如此激動,琬兒也忍不住有些感動。李硯一根腸子通到底,沒什麽心眼,他雖然對呂吉山刻薄得緊,對自己倒是真的好。在上一世,也是因為李硯對自己一直心有所思,他又是做皇帝的,自己便半推半就與他成了好事。

前世的李硯想將琬兒納入後宮,卻被琬兒堅決拒絕,因為她知道,錢媛之善妒,與她分享丈夫,怕是要生事端。

不過今生,琬兒卻沒了便宜李硯的意思。

一來,自己也算是經歷過許多的人了,就算自己對李硯懷有再多的憐惜,可他這楞頭楞腦的模樣實在沒法讓人將他當做夫主。

二來,琬兒清楚李硯那無條件服從錢媛之的懦弱形象,她知道李硯對錢媛之懷有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從效益的角度來看,李硯他活不長久,他只是李家皇位的一個匆匆過客,琬兒並不打算隨便就將自己的命運押寶到她僅僅懷有憐惜之情的李家男人身上。

但是李硯對自己的赤誠是值得肯定的,並且他作為李家的帝王,琬兒與他有著天生的親密的感情。

琬兒喜笑顏開地抽回了胳膊,恭恭敬敬地沖李硯見了禮。

“琬兒恭賀陛下,只可惜病臥多日未能替陛下預備甚賀禮……”

李硯望著琬兒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琬兒哪裏話,你人回來便好。”

他需要琬兒留在他身邊,李硯猶記初次當皇帝時,琬兒是怎樣不厭其煩地輔導自己,徹夜不眠地替自己打點政務。與懷祿貪勢的錢彧相比,琬兒無論在從政能力,工作經驗,及個人感情上,都深得李硯本心得多。

琬兒沖李硯又深深一拜,“陛下對琬兒的看重,琬兒銘感五內,只是……只是……”

琬兒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欲語還休。

在李硯詢問的目光下,蘇琬兒一臉尷尬地擡起了頭,“陛下大喜之日,琬兒本不該與陛下說這些掃興的話,只是……只是陛下如此以誠待我,琬兒亦覺得不應對陛下隱瞞……”

“卿卿毋憂,但講無妨。”

“陛下,臣回宮路上,曾聽得街邊小兒傳唱一支童謠:鶾鷽鶾鷽(喜鵲)尾巴長,飛上枝頭扔下娘,快吃松毛蟲,不吃毛蟲遠我道,不吃打爾腦!”

“百般無奈”之下,蘇琬兒低聲吟出了一支童謠。此言一出,但見李硯拳頭一握,臉色微變。

李硯雖說沒腦子,但好歹也是讀過書的人,政務看不懂,這支童謠他還是聽得懂的:

若是只看字面意思,便是一只淘氣的小喜鵲,不顧自己的娘,非要飛上枝頭玩耍。小喜鵲啊,莫要頑皮了,快捉蟲子吧,不捉蟲子的話就別擋我的路,不然我打你腦袋!一個調皮的山野孩子形象躍然紙上。

可是,李硯有個小名,叫小麻嘎(嶺南人方言小喜鵲,呂皇老家即為此地),童謠將小麻嘎換稱鶾鷽,但都是同一種東西。童謠肆無忌憚地喊出李硯的小名,說他登上極頂(飛上枝頭)便將呂皇擠下臺(扔下娘)。這時有人對李硯喊話了,你得要這樣,你得要那樣,不聽話的話我便要打你的頭。(要知道李硯的娘就是因為“不聽話”,擋了李硯,也可以說是錢彧的道,被人爆頭了)。

一支童謠,不僅點出了骯臟的大德宮變內幕,還諷刺李硯弒母,有違孝道,不僅如此,他李硯還懦弱無能,甘為他人玩偶,怎能不讓李硯急火攻心?

李硯握緊拳頭圍著茶桌猛轉兩圈,終於恨恨地一揮手,“我要讓錢彧去查,究竟是誰作的這支童謠,待我查出此人,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李硯狠狠揮舞著自己沙缽大的拳頭,目露兇光,咬牙切齒。

琬兒疾步上前,溫言安慰他:

“陛下勿要急躁,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陛下可是要學那周歷王?一支童謠而已,陛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李硯漲紅了臉,滿面不甘,“朕,朕乃天子,難道就任由一幫小兒嗤笑!

“陛下。”琬兒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輕拂安撫,“都說有容,德乃大。陛下貴為天子,就更應當有天子的肚量。若是陛下為了山野小民的一句話便暴跳如雷,非要揪出罪魁禍首興師問罪,與那口出狂言的無賴一較高下,陛下便與那錙銖必較的市井潑婦有何區別?”

琬兒微笑著輕輕拍打李硯的手腕,眼中有星光閃耀:

“陛下新承大寶,若是能放寬胸懷,寬宥您的政敵,拉攏他們,感化他們,您是帝王,只要您做出了這種姿態,您還怕他們不會匍匐在您的腳下,誠心膜拜,山呼萬歲嗎?”

李硯終於平靜了下來,他覺得琬兒說得很有道理。小時候就聽父皇說過,以武服人乃口服,以禮服人乃信服,以德服人乃心服。於是李硯斂去了滿身利刺,開口問道:

“那琬兒以為,朕應該從何處下手呢?”

“陛下以為眼下最大的障礙是誰?”

李硯望向琬兒,目光微閃,“琬兒是說,呂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