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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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有碗盞輕叩聲, 有女人清淺的說話聲, 朦朦朧朧, 飄飄悠悠,好似來自遙遠的天界。鼻尖縈繞著幽幽瑞龍腦香,雅香綺麗, 甜膩又柔軟。有柔軟與溫暖將自己包圍, 疲累又無力的身體宛如置身溫柔的春水,通體舒泰——

琬兒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喟嘆:嗷!真舒服, 不想動啊……

有女子溫熱的柔荑拂上琬兒的額頭, 琬兒聽見她欣悅地對人說話, “謝天謝地, 總算是不發熱了。懷綠,速去稟告二爺, 就說夫人的燒退了。侯爺擔心了這麽些日子, 也好讓他安心些。”

“是,幼白姐姐,我這就去。”

琬兒心中一個激靈,我在呂府?

她用盡全身力氣睜開了自己那沈重無比的眼皮,她想開口喚呂吉山趕快來, 她有話要說:唐家兄弟有異樣!可自己張開口發出的卻是喑啞的嘶嘶聲。

一張粉面桃腮的鵝蛋臉湊到了琬兒眼前, 柳葉眉, 杏核眼,臉上湧動的是驚喜的笑:

“夫人!您醒啦?”

幼白因著興奮,臉蛋脹得通紅, 她說出這句話後,不等琬兒回應,又急急忙忙轉頭便往屋外跑,

“懷綠!速速告訴二爺,夫人她醒啦!夫人醒啦!”

屋外遙遠的地方傳來懷綠聲遏行雲的回應,“醒得了!夫人醒啦……”

琬兒滿頭黑線,這麽看來自己睡了挺久?此時醒來竟然成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琬兒擡起手,想將自己的上半身自床榻上撐起,猛然發現自己的手竟軟得出奇,小腹內過電似的一道疼痛。

“嗯……”

琬兒躺在床上禁不住低聲哼哼,腹中的異樣讓她想起了暗夜中唐照武那駭人的進擊,和大明宮外的熊熊火光。她心頭一凜,暗道不好,轉頭便往窗外看:

只見雲淡天高,和風宜人,院內花木深深,桑柏錯落,唯有啾啾鳥鳴自林間傳出,一派靜謐安好的和諧景象。

怎麽回事?我是做夢了,還是錯過了什麽?

琬兒驚愕不已,自己明明記得宮變了,難道現在不應該是四處亂成一團,火光四起,沸反盈天的混亂形勢嗎?呂皇怎樣了?呂吉山在哪裏了?李硯得勝了嗎?

琬兒有太多疑問,她焦灼不已,巴不得馬上捉來呂吉山相詢。可嗓子太幹,說不出話來,渾身又難受得緊,力氣也沒有,除了躺這床上哼唧兩聲,什麽事都辦不成。

滿面紅光的幼白領著另外一名小丫鬟自屏風後又轉了回來,手中端了一盞茶,她熱情洋溢地沖床上無力的琬兒說話,“夫人渴壞了吧?來,幼白伺候您喝茶,咱喝完茶,還有湯藥要喝。”

琬兒無力地點頭,任由幼白輕柔地將自己擡起,靠在床頭。就著幼白的手喝了茶,漱了口,但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入鼻一股苦澀氣息讓人避之不及。

“這什麽藥?忒難聞!”琬兒好容易吐出了蘇醒後的第一句話,嫌棄地皺眉。

“有道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嘛,夫人,您且喝了這藥,身子才會好……來,夫人張嘴……啊……”

幼白眉眼彎彎,用手背試了試藥琬的溫度,再舀起一瓢藥汁送到琬兒唇邊,哄孩子似地讓琬兒喝藥。

看幼白如此真情實意,琬兒不禁心下觸動,只覺這婢女倒是可愛地緊,也不再糾結她口中夫人不夫人的稱呼了,她愛咋叫咋叫吧。也不好再拒絕,只能張口,忍住心中那沸騰的翻湧,就著幼白的手,一口一口將藥汁喝了個一幹二凈。

喝完湯藥,琬兒再用茶水漱了漱口,嘴邊又遞過來一粒釀梅子。

“夫人口裏苦,吃一粒梅子甜甜嘴吧。”幼白笑得和煦又真誠。

琬兒展顏,吃藥表現好了還能有獎勵,這幼白果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她也愈發配合幼白的服侍,張口吃下釀梅子後,笑瞇瞇地沖幼白發問:

“我睡了多久了?”

“夫人昏迷了整整三日半了!”幼白回答得清晰又明白,“這三日,可把咱二爺嚇壞了,不閉眼地守了您三日,這不,婢子酉時才將他攆走,讓他去睡一會呢。”

琬兒驚愕,都三日了!這黃花菜早涼了……

她不禁頹然,這呂吉山不知道消息,怕是又滿盤皆輸了,自己還能守他幾日呢?

就在琬兒在心底默默估算著日子看呂吉山還有幾天好日子過時,屏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琬兒心有靈犀,擡眼看過去——果然是呂吉山來了。

呂吉山雙眼熬得通紅,他三兩步奔至床邊,摟緊琬兒的雙臂,疲乏的臉上盡是喜悅。

“琬兒醒啦!你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別提了,我沒有一個地方是舒服的。”

“那是,傷這麽重,能舒服起來才怪呢。”呂吉山忙不疊地點頭,開始一項一項明確地點:

“頭頂松泛些了麽?小腹呢?可還會刀攪般扯著疼?”

聽得此言,琬兒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被唐照武狠狠踢了一腳,頓時花容失色,她抱緊頭頂,滿目淒惶,“山!我的頭發可還在?”

呂吉山愕然,“你頭上老大一個血膿包,大夫要看診,自然須得剃頭發,吉山便給你剃了那麽一小塊……”

琬兒蒼白的小臉越發慘無人色,不僅沒報成信,還成了花癩子了……

見她如此情形,呂吉山噗嗤一聲笑出聲,他輕輕伏身將琬兒抱在懷裏,“傻姑娘,就算你所有頭發都沒了,吉山依然喜歡的……只是……只是……”

呂吉山堅持不懈地追問到底,“你的小腹還會有墜脹,並時不時刀攪般的疼嗎?你可有乖乖喝下大夫開的湯藥?”

“嗯?小腹?”

琬兒不以為然,不就是被那賣皮相的臠童踢了一下嗎?不礙事兒的,只要我頭上的包趕緊消下去,烏黑的秀發趕緊長出來,我蘇琬兒依舊可以美得花見花開,鬼見投胎。於是她輕輕搖頭:

“肚子沒什麽,就是還使不上勁兒,沒法起床。至於湯藥,幼白伺候我喝過了。”

呂吉山望著她巧笑嫣然的眼沈默不語,只拿手輕輕摸著蘇琬兒的肚子,時不時往幾個穴位輕點,“這裏還痛嗎?”

“哎……哎……打住,打住!痛!”

“這裏呢?”

“嗷嗷嗷嗷……”

“這裏……”

“你他娘的給我住手!姑奶奶我狠踢你一腳,再來可勁兒地按你的肚子,再問你疼不疼,可好?”琬兒目露兇光,額角已有點點晶瑩滲出。

“……”

呂吉山猝不及防地將臉深深埋進她柔軟的發間。

“對不起……”他的聲音喑啞幹澀,似乎有些難以成言。

“……”

第一次被呂吉山這樣撒嬌著求原諒,琬兒失笑,她費力地用那蒼白纖細的素手輕輕拍著他的肩。

“無礙,你是琬兒的夫主,你不讓我做,我也會這樣做的……只是,只是……琬兒無能……”

“琬兒,你不能這樣說……你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躺在血泊裏時,我是有多恨自己。”呂吉山將臉狠狠擠進琬兒的頸窩,他緊了緊自己的懷抱,向琬兒表達著自己的不舍。

“我錯了,以後,吉山再也不讓你以身犯險了。”

琬兒羞赧,自己那光屁屁的造型可是有些辣眼睛!但呂吉山那真情實意的疼惜完全沒有表達出對她的任何一絲嫌棄,他不僅沒再提及她那無比恥辱的時刻,連問她那人是誰都沒有……

琬兒心裏暖呼呼的,她裂開了嘴笑得開懷,可一想起呂家的處境,便又擔心起來。躑躅片刻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呂吉山他自己的情況,“山,你們……可還好?”

“嗤!好著呢,你看我可有缺胳膊少腿兒?琬兒別擔心,吉山會好好的把你照顧得同從前一樣活蹦亂跳。琬兒不用想太多,就留在呂府,一心養傷。”

呂吉山無所謂地擺擺手,讓琬兒毋須多問。

看呂吉山一臉淡然的模樣,琬兒想,畢竟呂皇還在,雖然被李硯送去了秋寧宮,但有那尊大佛在,李硯也不好立馬就舉起屠刀。大不了以後呂吉山過點苦日子,自己品階高,將他養起來也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蘇琬兒也淡然地點點頭,開口柔聲安慰呂吉山,“吉山也勿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只要謙卑忍讓,謹小慎微些,以你們呂家現有的勢力,依然可以過得很好。”

呂吉山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琬兒說得是。”

見他言不由衷,琬兒一把扯住他的手:

“就算你辭官歸隱,還有琬兒在,你放心,你依然可以錦衣玉食,揮金如土!”滿口豪情,只差站起來拍自己胸脯說,別擔心!姐養你!

聽得此言,呂吉山明顯有些情緒激動,他忍了半天,好容易繃緊了嘴角,盡量平靜地說:

“琬兒,從今往後,你不必回宮了。”

琬兒愕然,“此話怎講?吉山,陛下……她?”

呂吉山自床沿直起身,赤紅的眼中有陰霾泛起。

“陛下被李硯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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