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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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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吉山為迎接李硯的歸來, 在呂府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宴會。呂姓全體男人都出動了, 人丁也稍嫌不足。

呂家原本也是一個大世家, 除了呂之與她母親是一房,還有另外兩房兄長。眾所周知,這兩房兄長在呂之任皇後的時候, 被揪出來做了貪官的靶子, 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其中一房的呂吉海與呂吉山被呂之召回京城東山再起後, 呂吉山為了呂家再度重振家業, 費盡心力把另一房的表弟從遙遠的西北大礦場的打鐵坊內給挖了出來, 這就是呂之的另一名侄兒呂俊青。

呂俊青的父親在被呂之砍頭前, 在太仆寺任職,算是個文職幹部。但呂俊青與呂吉山差不多, 在年少時沒念上幾天書就被送去了大西北打鐵, 如今再回京城也只能算文盲一個。但上陣總要父子兵,混官場也得要堂兄弟,呂吉山把呂俊青帶回來後便在兵部給他謀了一個職方主事的職務,司車輿。

今日呂家宴請未來的儲君,呂家三兄弟都出場了, 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個男人。男人不夠女人湊, 於是呂俊青給他自己從大西北帶回來的發妻套上京城時興的留仙長裙, 給送出來當接待。呂吉海的妻妾們也出動了,鶯鶯燕燕一大群,迎來送往。呂吉海的兒子們也能算男丁, 有一個算一個,嫡子庶子從大到小八九個,最大的十三四,最小的也有四五歲。

呂皇滿面春風,她滿懷喜悅地看著呂吉海的兒子們,滿口讚揚:

“咱呂家還數我們吉海最能幹,看這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都是咱吉海房裏的。只是俊青得加把勁啊,你們小夫妻也結婚這麽多年了,怎的還沒個音呢?”

呂俊青是個厚道人,一臉誠摯的笑,“謝陛下關心,玉嬋前些年身子不大好,如今回了京城,俊青也在給她尋大夫調養,爭取早日能給咱呂家添新丁。”

呂皇頷首,“子嗣的事馬虎不得,咱呂家人丁不旺,擎等著你們哥幾個給發揚光大,玉嬋切莫大意,朕宮裏有個汪太醫專治婦人的病,回頭我讓他來呂府替你瞧瞧。”

呂俊青攜發妻忙不疊叩頭謝恩。

呂皇一邊說,一邊把眼睛直往呂俊青那大西北來的發妻鄭玉嬋身上掃。鄭婦人在回京之前見過的最大的官,便是鄉裏的裏正,如今陡然成了皇親國戚,還被當今女天子如此近距離打量,滿肚的豪情瞬間萎靡,臊紅了臉,直往呂俊青身後縮。

呂皇其實哪想給鄭氏看什麽病,整這些虛頭八腦的事兒浪費時間和人力物力,還不一定有效果。她其實想直接給呂俊青送幾個側室,但見那鄭婦人一副憨厚老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模樣,覺得當眾要呂俊青納妾有點欺負老實人的意思,便閉了嘴,決定等家宴結束後再私底下給呂俊青送。轉頭又對上形單影只的呂吉山,張嘴便開始念叨:

“吉山啊,不是朕說你,你看看這呂家,就數你頂不像話,古人就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行了,行了!母親,我說您老好不容易出來樂呵樂呵,這不是催人娶親就是催人生子的,沒得累著您自個兒。人家沒後的就願意這麽單著,您瞎著急個什麽勁?”

呂皇身邊的樂陽公主不以為然地開口截住了她母親的話,樂陽在三年前下降給了門下省鸞臺侍郎趙義。趙義才高八鬥,偏偏身體不好,新婚不過兩年,去年一場風寒竟奪去了他的命。樂陽未能誕下孩兒,倒也想得開,又回到了呂皇身邊,終日游山玩水,小日子過得自由又自在。

樂陽一接話茬,倒是又提醒起呂皇自己身邊還有一樁煩心事了,她杏目圓瞪,看向自己身邊的女兒。這當媽的整日生活性福,女兒卻形單影只,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招手便將一旁的呂吉山喚了過來。

“吉山……來,替朕把這個礙眼的帶走,朕每天一散朝就看見她爛肉一般堵在朕面前,實在不想再看了……”

滿堂哄笑中,呂吉山彬彬有禮地來到樂陽身邊,邀請她隨自己去後院賞花。不過呂吉山同呂皇一樣,常年混跡“歡場”,何等聰明,他一把扯起自己的堂弟呂俊青,要他跟自己一起陪著樂陽,盡盡地主之誼。

呂皇看著自己的女兒迫不及待地跟著呂吉山與呂俊青沖出了房門,終於放下了心來,她笑著沖身後的琬兒說話,“咱李家和呂家的孩子本就是一家人,早就該多走動走動的……”

“陛下說的是……”琬兒垂下了頭,微笑著向呂皇附和著,可不知為何,望著呂家兄弟與樂陽離去的背影,心中卻有惶恐隱隱翻湧。

說話間呂皇將呂吉山的大兒子呂元均扯到身邊來,“這是吉海家的老大吧?去年吐蕃王子隨那吐蕃王來京師時,那吐蕃王子看見咱馬球隊表演,便非要與我漢人馬球隊比試。朕記得,那時咱元均也上場了。”

“陛下好記性,那時元均才同宮裏的馬球師傅學習不久,那次,是他馬球師傅讓他一同上場打這表演賽的。”呂吉海的嫡妻王氏喜笑顏開地接過了話。

“唔,朕當然記得,咱元均別看年紀小,在場上可是威風得緊啊!往來奔馳如風回電激,身手敏捷,所向無敵,朕前前後後也見過朝中不少臣工的孩子了,如此出眾的的,可是不多見了……”

呂皇說著止住了話頭,直起腰,側過臉沖身後琬兒問話,“琬兒,硯兒家那閨女可是跟他爹一同來了?”

“是的,陛下,奴婢剛才見安嘉郡主往花園走去了。”

“唔,好孩子,你有一個李家妹妹今日也來了,琬兒,你帶均兒去尋尋安嘉郡主,這些孩子們怕是從來都沒見過面吶……”

琬兒領命,低著頭便領著呂元均往外走。她側身看向身後的這個半大孩子,飛揚的眉眼,身板青澀,卻挺拔……

讓她想起了那時剛到拾翠殿的呂吉山。

琬兒明白呂皇的意思,呂皇何等通透,她深知自己之於李家是何等的存在。人都會死,她知道她死後呂家這些子孫都會面臨什麽困境,於是她向呂家“獻出”她自己的女兒、孫女們——要想李家、呂家世代和睦,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兩家變成一家。

……

琬兒不甘心,上一世的呂吉山跟樂陽可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呂吉山風流成性,家中妻妾成群,對這樣的人,呂皇自己也不願意將女兒送入火坑。重活一次,這呂吉山突然就脫胎換骨了,奈何,福禍相依,人一旦有了改變,這相應的蝴蝶效應卻也是難以預料的。

琬兒知道,要想拒絕呂皇的安排只怕是不容易的,但自己與呂吉山終究是有緣無份的,她自己也不能隨心所欲安排自己的終身。她與呂吉山一樣,都是在濁浪中勉力掙紮求生路的人,他們可以選擇自己漂流的方向,卻不能決定自己漂流的終點。

身不由己的時候,能活著喘氣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想那麽多,也得自己要有命去掙才行啊……

琬兒壓下滿心的不甘如此安慰自己,自己要想活得長久,就得謹記自己是李家的婢女,得隴望蜀,貪得無厭便是上一世的自己丟命的直接原因。李肇果真看得通透,我苦命的肇啊,若再有輪回,請罰我做男人,你做女人吧,你的心如此玲瓏細膩,讓狠辣愚鈍的我情何以堪……

就在琬兒含著眼淚默默地在心底再度懷念那清冷、高遠的李肇時,她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錢媛之。

安嘉郡主李歆兒是李硯與錢媛之的大女兒,原本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她,卻因為自己的父親去苦寒的相州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生活。錢媛之很疼惜自己的這個女兒,隨時隨地不離身地跟著,這不,兩母女正在花園的桃花林中樂開了懷,笑得好像兩朵嬌艷的姐妹花。

領了呂皇命令要帶呂元均去見李歆兒的琬兒卻頓住了腳,因為錢媛之那裏已經有人了,而且氣氛貌似還挺熱烈。

呂吉山暗自叫苦不疊,他急中生智扯了自己的兄弟陪著樂陽公主來游園,一路上便有意無意可勁往呂俊青背後縮。

呂吉山雖然會玩女人,甚至曾經頗為擅長,但人也是有雷區的。他明白呂皇的意思,樂陽也算是個美人,但樂陽與他太過熟悉,就像親兄妹那般熟悉,他可以將樂陽當作親妹妹,但要他把樂陽當女人睡,他有些下不去手。

被呂皇抄家之前,呂吉山就經常進宮,便與終日纏在呂皇後身邊的樂陽認識了,樂陽熱情奔放,呂吉山活潑好動,兩個小孩倒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終日膩在一起在皇宮內院四處興風作浪。經流放再度回到京城後,呂吉山變得愈發油腔滑調,八面玲瓏,呂皇身邊最為喜愛的樂陽,便成為了呂吉山攻堅克難,拍馬溜須的重點對象。呂吉山給樂陽捏過肩、捶過腿,牽過馬來、擡過轎。他願意將樂陽像供奉祖先那般龕在墻上日夜祭拜,卻實在不敢想象自己與樂陽不著一縷糾纏在一起的可怖形象。

今日是呂吉山的不幸運日,如果知道桃花林中有“宿命”,他一定會後悔帶樂陽來看什麽鳥花。就在呂吉山懷著惶恐又顫抖的小心肝走到桃花林邊時,讓他更不願見到人出現了——他看見了笑得“艷若桃李”的錢媛之。

呂吉山有些記不清楚自己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場景下入了錢媛之的法眼的。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他也不再想了,因為他看見錢媛之楞了一下之後就牽著安嘉郡主主動走了過來。

“樂陽,隨你表兄來看花?”

“是的,嫂嫂怎麽不去花廳吃茶?”

“咳,有歆兒在,那有我能坐的時候?歆兒在相州大山上跑野了,不愛坐著,就愛像匹小野馬似的滿山跑,我也是沒法啊……”

一邊說著,一邊擡起袖口掩著嘴沖樂陽吃吃地笑。錢媛之擡起她那雙狐貍似的眼直往呂吉山身上飛,剛進呂府她便看見了這一表人材的呂家太尉大人。早就聽說呂之娘家的人一貫生的好看,可真的看見這位唇紅齒白的呂家二爺,她依然生出呼吸為之一滯的感覺。

“太尉大人不陪陛下說話,卻隨著樂陽來看花,可見是對咱樂陽周到得緊啊……”錢媛之揚起微紅的臉沖呂吉山打趣。

呂吉山縮在呂俊青的背後,遠遠朝錢媛之一揖:“叫嫂嫂笑話了,今日你們都是客,吉山是主人,無論是誰,吉山都得得伺候得周周到到,妥妥貼貼。樂陽也不想坐著……所以……所以吉山也只能由著她了。”

看呂吉山如此謹小慎微,循規蹈矩,樂陽噗嗤一聲樂得笑出了聲,她笑瞇瞇地牽起安嘉郡主的手,沖呂吉山說話:

“山表兄,你不是會拿葉子吹曲子嗎?歆兒少有在宮裏呆,沒見過你那些討好人的玩意,今日機會正好,山表兄便拿出你的氣勢來,就用這林子裏的葉啊、花的,給我們的安嘉郡主吹拉彈唱走一段兒,如何?”

話音未落,李歆兒早已樂得跳起來,“好啊好啊!我要看!我要看!山表叔來一段兒!”

呂吉山窘迫不已,錢媛之目光閃閃的望著他,讓他如有芒刺在背,今日不想拍人馬屁了,他就只想走,有再多本事也發揮不出來。

就在呂吉山第一次覺得腦子不夠用時,琬兒身後的呂元均按捺不住了,他三兩步沖到呂吉山和呂俊青身邊,扯著他們的袖口親熱地喚,“二叔、三叔。”

呂元均老遠便看見立在桃花樹下那嬌艷如花妖的姑娘了,他知道那姑娘就是李歆兒,今日他在呂府外迎客時便看見這個氣勢逼人的女孩兒踏著小廝的背從馬車上走下來,趾高氣揚的小模樣像極了一只驕傲的小公雞。他當時就記住了她,他喜歡這個飛揚的小姑娘,他想給她吹葉子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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