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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折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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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謹中尋呂皇討論立嗣的事, 很快便為蘇琬兒所知悉, 她知道, 呂吉山的劫,就要開始了。

琬兒破天荒的有些躑躅,上一世的她在敏銳地發現呂吉山奪嫡無望時, 迅速將他拋置身後, 轉身投奔回京二度做太子的李硯,保得了自己的權勢永固。可是今日, 她卻替呂吉山感到有些不值。或許呂吉山也是會有機會試一下那個位置的?

蘇琬兒在心中默默權衡了老半天, 最終, 她第一次決定不再去想遠在潁川的李韌, 她就想由著眼下的激昂心緒行事一回。她認為首先得更深入地了解呂吉山所面臨的形勢,所以她也來到了呂皇的面前, 陪她說話。

呂皇沿著禦湖走了一會, 便坐在湖邊休息,望著滿池碧波發楞。

“如今走路多了也會累成這樣,連禦湖的一圈都走不完。”呂皇自嘲地笑,若有所思。

“陛下……”

“琬兒也覺得朕已經不中用了嗎?”呂之擡起頭,望向身邊的琬兒, 眼中急迫又期待。

“陛下, 您雖說不如前幾年那麽年輕, 但也還算得上春秋鼎盛吧。陛下休要聽那幫老頭子混說,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不惜把陛下您往老了說。陛下自個兒放寬心態, 調養好身體,定然能夠長命百歲的!”

聽得此言,呂之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琬兒,朕也是人,生老病死,誰都不可違。”

言罷,她收了笑,深深嘆了一口氣,“琬兒也聽說了?”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蘇琬兒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的,陛下,唐謹中催您立嗣呢。”

“你怎麽看?”呂皇的眼直直看向蘇琬兒,內裏的光芒逼得琬兒不敢直視。

“琬兒以為,陛下定會選擇相王殿下。”

蘇琬兒低下了頭,語氣中有篤定。琬兒深谙與呂皇談心的精要,聲東擊西方能永保安康。她沒有流露出半分對呂吉山的愛戀與奉承,她想,被自己直接提及的種子選手往往會成為呂皇忌構的靶子,所以,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他們李家的李硯。

“相王是您的兒子,自然應該成為陛下您的接班人。可是陛下,琬兒也期盼您能考慮考慮呂家的人,他們能為李氏執杖,能做墊腳基石,他們應該活得更好……”蘇琬兒將呂吉山與他兄長一家擺入一個弱勢的境地,只盼望,如若呂之最終選擇放棄了呂吉山,至少得讓她在活著的時候,盡量多的給呂吉山一點保命的資本。

“琬兒!”呂之擡手打斷了蘇琬兒的話,“國事非兒戲,立嗣當立賢,硯兒如此平庸,怎堪此大任?為何你們統統都以為這江山就非得要交與李氏子孫,你們可知道,如今這天下,它姓呂!它屬於咱呂氏兒郎!”呂之說得激昂,說得斬釘截鐵,似乎是沖著琬兒說話,亦或是——對她自己說的。

琬兒低頭,“那相王與潁川王怎麽辦?”

呂之一楞,滿面激昂如潮水般瞬間退去,她耷拉下臉,這讓她看上去瞬間老了十歲,“琬兒,硯待你不薄,你與韌兒也素來親厚,朕希望你能護著他們……”

琬兒心中惴惴,她覺得呂吉山的情況似乎並沒有隨著自己的重來一次有了任何改變。呂之口頭上對呂家吹捧至極,可琬兒知道,這是呂之最常用的手段:吹捧最多的,反而最有可能是做棋子的那個。呂之對李硯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甚至還讓自己護著李硯,看來詔李硯回京已再度成為呂之的首選。

其實,蘇琬兒並不知道,自己與唐謹中之前說再多的話,都沒有唐老爺子最後那句話直擊呂皇內心:李硯與李韌流著她呂之的血,他們會將自己的母親供奉在宗廟,而呂家宗廟內供奉的,則只會是他呂吉山的母親。

呂皇再牛氣沖天,哪怕她雄心勃勃到能長出胡子,她依然需要有人能在她死後供奉她的靈魂,讓她的牌位有宗廟可以放。李氏,不是靠意氣便能輕易放棄的,呂氏,也不是僅靠熱血就能隨便選擇的。

呂之沒得選。

……

心如明鏡的琬兒並沒有將自己的所思所感告訴呂吉山,因為告訴了他也沒用,他又不能改姓了李。反倒容易刺激得他鋌而走險,說不定死得更早。

琬兒對待呂吉山愈發的溫柔,她會打聽到呂吉山在哪裏,做什麽,然後悄悄地給他送盒禦廚新做的點心。呂吉山愛吃一種“酥蜜炸果子”,先用面粉扭成型,再過油炸,最後淋上一層蜜漿,入口酥脆,香甜。

於是,一旦禦廚炸了這種果子,琬兒就會親手替呂吉山挑一盒最酥脆的,再親自給呂吉山送去。呂吉山也總是會露出驚喜又滿足的表情,將琬兒拉入背人的墻根,抵到墻上,先狠狠吻上幾口,再一把抓起那 “酥蜜炸果子”高高拋起,再靈巧地張口接住,一口咬去,口中酥脆破碎的聲響簡直能“驚動十裏八荒”!

呂吉山生得俊朗,劍眉星目,笑起來眼中若有燦星,那玩笑著接炸果子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尚未懂事的大男孩。

琬兒望著他笑得直不起腰,心底總會有莫名的感動溢出。她說不清那感動來源於何處,或許是同情呂吉山那不可逆轉的未來,又或許是哀悼他即將再度重演的悲劇人生?

總之,琬兒向呂吉山表達的脈脈情誼是真的發自內心,只有這樣,她才能觸摸到自己最真實的柔軟。也只有這樣,她才能稍微緩解壓制在自己心房最深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與不安。

隨著唐謹中當面向呂皇攤開了立嗣的預案,呂皇立嗣,便被正式提上了議程。每日早朝都會有臣工就這一要事與呂皇開展討論,或相互之間開展辯論。而辯論的重點,由最初的廣撒網,日益集中到了兩個人的身上——李硯與呂吉山。

蘇琬兒冷眼看著呂皇煞有其事地聽臣工們討論著,立相王李硯與太尉呂吉山為儲君的各自的優劣長短,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呂皇這是在厘清朝堂上李派勢力與呂派勢力的力量對比,方便為下一步迎李硯回京做好鋪墊呢……

果不其然,隨後的官員調整中,呂皇大刀闊斧地削減好幾股呂吉山的傳統勢力,轉而提拔了十數位李家老臣的後代。

敏銳的呂吉山也嗅到了異樣,終日對自己讚不絕口的姑母,一面不遺餘力地在朝堂之上予自己榮恩與獎賞,一面卻在官員任用及武官輪值等問題上處處予自己掣肘。

呂吉山有些慌,這一世的呂之對自己更為倚重,自己經不懈的磨礪與鍛煉也較從前更為練達與穩重。按說,如今的自己重權在握,功勳亦卓著,可以這樣說,呂皇的天下,有一半都是他呂家兩兄弟替她撐下來的。有如此強大的呂家做後盾,呂皇毫無理由再去依靠那位遠在天邊的,懦弱又無能的兒子才對。呂之想要什麽,我呂吉山都能二話不說就去替她辦到,她還有什麽不能放心的?

於是,在一日散朝後,呂吉山於兩儀殿外喚住了正要回宮的蘇琬兒。他將琬兒拖至一旁,壓低嗓門要琬兒替他留意最近太極宮的異動。

琬兒愕然,“異動?何為異動?”

呂吉山咬咬牙,終於言明了,“如若最近有陛下有詔貴人返京的,請務必告知吉山。”

琬兒心下震蕩,連帶對呂吉山的憐憫都瞬間被拋去了九霄雲外。他是怎麽知道呂皇的心思的?琬兒盯著呂吉山凝重的眼,不禁再度對他開展新一輪的審視。這男人鼻子挺靈嘛,以往怎的沒發現……

琬兒頷首,“吉山放心,琬兒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放心,琬兒始終站在你的這一邊。”

蘇琬兒說出的這番話,是真的發自肺腑,她的確想要替呂吉山爭取一下。這一世的呂吉山很明顯比李硯與李韌強大太多,呂皇或許會從江山社稷的穩定出發,重新布局她心中的安排。

畢竟就如呂皇自己說的那樣,只要能保證她兒子的安全,讓這天下永遠固化在她呂姓的手中,未嘗不失為她呂之的無上榮光。

就在琬兒預備在呂皇面前替呂吉山放手一搏,多進兩句“讒言”時,一本來自東北的奏疏成功引起了蘇琬兒的註意。

那是河北道刺史發來的奏疏,奏疏並無要事匯報,都是有關河訊,天氣及民生等事務。可就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務卻堂而皇之地遞上了呂皇的案桌,並且,就在本月裏,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在呂皇正式開啟立嗣任務之前,河北道的奏疏除了戰時特殊情況,半年都不定能遞上來一次。

而相州就在河北道。

琬兒的心如墜冰窟,呂皇如此關心河北道的天氣、交通、民生的,可見她兒子的歸期已近在眼前了。

心中作出如此判斷的蘇琬兒,果斷將早已湧至喉間的千言萬語重又吞了回去。對呂吉山來說,大局已定,掙紮已然無用,最重要的不是怎樣奪回機會或扳回一局,而是如何保命,茍且偷生,以待東山再起。

……

當日夜間,呂皇喚來了琬兒,她要琬兒親自去往南衙禁軍傳她的口諭:下月初,皇城外十裏暗中布控,有貴客進京,由河北節度使親自護送,南衙禁軍務必周全。

琬兒面無表情地領了命,她將初時對呂吉山發自肺腑的承諾徹底扔去了爪哇國,轉而將這道呂皇最新出爐的秘令深深咽進了肚子裏。她不準備告訴呂吉山這道密令,呂皇繞開了呂吉海掌管的北衙禁軍,直接將這份差使交給了自己,很明顯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她,蘇琬兒的心,究竟怎麽擺的:

你是按我呂之的安排周到護衛好我的兒子,還是將我的兒子在我眼皮子底下送給他的競爭對手?

琬兒不再猶豫,她果斷地再次選擇站在呂皇的身邊,因為琬兒知道,能混淆視聽的情與愛,在這波濤詭譎的風雲變幻中只會成為自己的索命繩。

她要活著,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比上一回還要早!

重活一次的蘇琬兒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呂吉山那深陷宿命的悲哀。呂家純粹就是用來牽制李家的,李家的男人不可以逃脫她呂之的掌控,呂家人就是恐嚇李家男人的那條鞭。

同理,呂家的男人能且僅能做她恐嚇自己兒子的手中的鞭,而鞭子永遠也沒有機會翻身做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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