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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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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路是皇城百官衙署人員的聚居地,這裏甚至聚集了好幾家公侯的老宅,可謂是大唐首都的CBD。此處寸土寸金,不過最近長安路上新起的這間大宅子,雖然外表樸素內斂,依然受到了萬眾的矚目——這是呂宅。

今日是呂家兩兄弟的喬遷之喜,消失多年的呂家重又回到了京城,門臉兒並不大的呂宅早已掛上紅綢,點起爆竹。呂宅的朱漆門大開,呂吉海、呂吉山兩兄弟早已恭候門外,畢恭畢敬等待呂後駕到。

蘇琬兒立在呂家這面油光水滑的大門外,望進內裏的石雕照壁與蔥蘢青蘿,心中有些恍然——她想起上一世呂吉山那嬌花般成排的姬妾們也曾如今日這般排成一列恭迎自己的到來,彼時自己已是呂之的侍中,呂吉山便時常如此堂而皇之邀請自己來他呂府“議事”:呂吉山不僅厚顏無恥,還道德敗壞……

蘇琬兒再一次在心裏對呂吉山的人品作下了如此的判詞,她對呂家兩兄弟的鄙夷更甚。上一世自己是不知道,原來那不知所謂的茅山道士沐陽老神經就是你呂吉山獻給呂後的,你呂吉山果然不會辦出一樁好事來。無論如何,今日我都要壞了你那鬼祟祟的小人行徑!

“吉海(吉山)恭迎皇後娘娘……”

耳畔響起男子諂媚到發齁的聲音,擡起頭,果不其然,前方呂後的車駕旁,是呂家兩兄弟那見牙不見眼的媚笑。蘇琬兒極力忽略掉那張令人作嘔的諂媚的臉,快步來到呂後車駕旁準備迎接呂後下車。

但事實再一次證明,有呂家兩兄弟在的地方是不需要婢女的。蘇琬兒壓根無法靠近呂後的馬車,因為兩兄弟一左一右占據了馬車旁的最佳位置,一個撅著屁股替呂後扶住腳蹬,一個擡高胳膊攙著呂後白膩的玉臂,迎祖宗般將呂後從馬車上擡了下來。

蘇琬兒撇了撇嘴,默默跟著浩蕩的人群往呂府走去,不管怎麽說自己必須盯緊了呂後,以免自己一個不留神,便讓呂吉山給塞了個道士進來。

新建的呂府外觀不打眼,內裏卻樓殿重疊、別有乾坤。

這座大宅一色青灰磚雙坡頂圍墻,山墻外可見宅內參差錯落的樓宇亭閣,也是清一色的磚瓦歇山頂,與周遭貴胄人家彩色琉璃瓦廡殿頂相比,雖顯得簡陋黯淡,但卻有一股肅穆莊重的神氣。

朱漆大門面南而開,銅鑄的門釘和青銅獸面鋪首都沒有鎏金,讓人感覺到主人家的收斂,不張揚。但,如若仔細觀察那屋脊檐際的瓦當和正吻,雖是磚質,雕塑的圖案卻極細膩逼真,虎鹿雁犬蛙五獸瓦當和蛇雉正吻栩栩如生,這座深藏不露的豪宅便如此一副恭謹嚴守的姿態,在不經意間悄悄地洩露出深宅主人在當朝的權勢與煊赫。

一行人進得主屋,立馬便有美艷的婢女們奉茶點,一番賓主客套後,呂後在呂家兩兄弟的引領下游覽了一番呂府花團錦簇的園子,一路上殿宇層疊,回廊幽幽,花木扶疏,鳥語啁啾,引得呂後稱讚不絕。

“山兒有眼光,本宮就不愛那金燦燦的樓宇,如此清新雅致,住起來最是舒適。”

“娘娘謬讚,山與兄長深得陛下與娘娘厚澤,怎敢恃寵而驕,揮霍無度。咱兄弟二人皆以為,咱呂家重振門楣雖是緊要,卻不可壞了呂家家風。內斂恭謹,樸素大方當為我兄弟二人行事的規矩,切不能辜負了娘娘一番厚愛。”

呂吉山滿臉謙卑,卻引得蘇琬兒心中一陣冷笑,她何嘗不記得花園中那座漢白玉的石橋,其柵欄上有姿態各異的蛟龍九十九條,口含夜明珠九十九顆,上一世的呂吉山曾無不滿足地指著這座漢白玉橋同琬兒說話,“琬兒娘子,這座橋貫通南北,一到夜間最是奪目,這九十九顆夜明珠光芒四射,好看的緊,這是我呂吉山的通天路,它叫一路福星……”

於是,走到“一路福星”旁的蘇琬兒忍不住以手輕撫身旁那栩栩如生的漢白玉蛟龍,因是白日,蛟龍口中的夜明珠只泛著瑩潤的柔光。

“呂大人這園子倒是精致得緊,娘娘看這些小蛟,跟真的似的。”蘇琬兒一邊說,一邊摩挲著那收斂了光華的夜明珠,似乎只是隨口一言,又發自肺腑的讚揚。

夜明珠來自南洋,南洋的安南國盛產夜明珠,每年會向大唐進貢大量的夜明珠,但如呂府這般拳頭大小又均勻的夜明珠卻甚是難湊。呂家兄弟回京時間不長,卻搜羅了如此多質量上乘的夜明珠,呂後賞賜自然不會如此多。但呂吉海與呂吉山作為呂後唯二的娘家人,一返京就身居要職,稍有腦子的人也能想出來夜明珠是怎麽搜羅來的。

身前的呂吉山面不改色,只伸出手順著自己姑母那好奇的目光撫上漢白玉蛟龍口中的夜明珠,輕輕摩挲著,“這些蛟龍如此生動,多虧了娘娘賞賜的內廷制造局的匠人,若沒有他們,咱呂宅哪能如此生動。”

呂吉山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手上薄繭分明,襯托在那細膩瑩潤的夜明珠上,愈發顯得剛健有力。

“這座橋是吉山送給娘娘的橋,這是呂宅,是娘娘的家,吉山希望能常回家看看。這小蛟們替娘娘掌著燈,是想告訴娘娘,呂家永遠都是娘娘的家,回家的路總是鋪滿陽光,日夜不熄,風雨無阻……”

呂吉山的聲音低沈中透著暗啞,有少年變聲期特有的青澀,說出以上飽含深情的告白,竟也惹得呂後心內激蕩。只見呂後瞬間展顏,眼中盡是溫柔與疼愛,她望著呂吉山那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神采飛揚的眼,沖呂吉山伸出了手。

“山兒……”她緊緊握著呂吉山的手,雙手抱緊捂在腰間,似乎這是她的支柱——沒有誰會不希望自己有一個無論風雨都能庇護自己如斯的家,區區幾十顆夜明珠,又寄托了侄兒的拳拳孝心,還有什麽可值得追究的?

“山兒是個好孩子。”呂後嘴角上揚,她望著身邊低眉順目的呂吉山,是真的欣慰……

……

蘇琬兒很不爽,因為沒有在口舌上占到先機,倒不是琬兒幼稚好勝,而是呂吉山如此機智善辯有些出乎蘇琬兒的預料。看他那處變不驚,又圓滑世故的處事方式,十五歲的呂吉山似乎有些“早熟”。

游園過程中,呂後主動向呂吉山提及了沐陽真人,呂吉山當即撫掌表示沐陽真人就在呂府,如果娘娘需要,現在就能把真人喚出來一見。

不多時,徐徐清風中走來一名頭戴紫陽巾,身穿八卦衣的道士。但見他鶴頂龜背,鳳目疏眉,面色紅潤,神態飄逸。他翩然來到呂後跟前,端端正正作了個揖禮後,拂塵一擺,以元嬰運聚五臟之氣,再借由拂塵撒向身側,真氣滾滾外洩,竟震得身側丈餘遠的桃花瓣,紛紛撒落。

沐陽真人垂目端立,似鶴立雞群,自帶bgm及gift背景的出場,讓一幹人等無不為其驚艷出塵的氣質所折服。

呂後心下歡喜,這沐陽真人如此仙人之姿,連舉手投足都能呼風喚雨,一看就是個靠譜的。一番禮尚往來,噓寒問暖後,呂後滿臉帶笑,直奔主題,

“有勞真人,本宮想知道,皇帝陛下的病,真人可有能力處置?”

沐陽道長躬身而立,“貧道沐陽,見過皇後娘娘,貧道為九轉真人座下開山大弟子,為我聖清派大掌門,貧道降妖、滅魔、除穢、安宅、蔔算、治病,皆執本教派之龍首,區區痛風,何足掛齒!”

沐陽道長衣袂飛揚,氣定神閑,說出這番話後面不紅氣不喘,瞬間挑起在座眾人對這位聖清派掌門人的敬佩之心。要知道天下醫者凡聽聞皇後如此問話,無不誠惶誠恐,伏地叩頭,“痛風之癥,醫石無解,小人只能盡力而為……”

現如今再看看這沐陽真人,飄然佇立於這紛飛撒落的桃花雨中,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把握十成十,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天無絕人之路,他就是上蒼派來拯救我大唐王朝的!

呂後歡欣鼓舞,瞬間激動,臉頰都泛起了紅暈。一旁的蘇琬兒一看,心中急迫,如此開口就說大話的人必須要多驗證驗證啊!就在蘇琬兒張口想說出請沐陽道長現場講解幾句藥理的話時,這仙人般的道長又開口了。

“只是貧道行走江湖多年,看慣世間冷暖,一心修煉證道,收山多年,早已不再涉足紅塵俗事了……”

呂後一聽,怎的又不治病了?心下著急,不等呂後開口,一旁的呂吉山沖了出來,“大仙啊!你可是在埋怨小可將您強行綁了來?”

呂吉山倉惶間沖這真人叩頭又作揖的:大仙啊,行道者,不都說要多行善舉嘛?皇帝陛下是何人?怎能與凡夫俗子作比?陛下乃九五之尊,原本就是上天的兒子,您救了皇帝,就等於幫了上天一個大忙,對您修行也是有好處的,指不定因為這事,以後大仙您還真就能脫胎換骨,躋身仙班了!

呂後礙於身份不好求人,但聽得自家侄兒這樣說話,自然也忙不疊地點頭,只拿眼直直地盯著那個看破紅塵的沐陽真人。

蘇琬兒也一臉急迫地看著那道士,真沒想到這道士居然是被呂吉山強綁來的,道士不願意,自動撤退了最好!

道士一身出塵的冷清之氣,依舊閉著眼不說話。呂後急的不行,巴不得拿自己的權勢去壓人,但眼前這位是神仙(雖然還只是大仙,但是與神仙也差不離了),不是凡人,自己可以做出逼死皇帝的事,卻不敢去逼神仙。逼急了神仙,下輩子輪回的時候被判去做畜生,那就劃不來了。就在呂後抓耳撓腮,急火攻心時,呂吉山靈光乍現拿出了殺手鐧——

大仙啊,您瞧這漢白玉橋上的蛟龍怎樣?

還不錯。

如若大仙肯屈尊留在我呂家,我呂吉山便用漢白玉為大仙重修您昆侖山上的聖清觀!帶上蛟嘴裏的家夥什。

觀裏供奉的祖師爺呢?

漢白玉不妥,咱給他老人家塑金身,怎樣?

粗鄙小兒!既是求人,你當初又怎能行那劫匪之事?

出塵大仙情緒激動,憤然一甩拂塵,伴隨其後的又是漫天飛舞的嫣紅,一根桃樹枝不堪真氣震蕩,哢嚓一聲斷裂垂地。

神佛的力量震蕩寰宇,沐陽大仙散發出逼人的氣場,讓一幹群眾瞬間癱軟,臣服在地。無量天尊!這就是道君再世啊!

求大仙諒解啊!誰不知這道門裏就您老人家道行最高?我們這不是被逼急了嘛!地上的呂吉山愈發渺小了。

哼!你以為替貧道修修道觀,貧道就該出山替你賣命?貧道說過的收山之事,難道只是放了輕飄飄的一個屁?

大仙慈悲,於社稷有功,百姓有利之事,大仙一定是不會推拒的。待大仙行過此事,定然能長生不逝,南宮升仙!

大仙苦著臉望著漢白玉橋上的龍珠子看了半天,終於勉為其難地開了口:哎……既然蒼生有難,貧道便破例出山這一回吧。不是為了讓你替我修道觀,你說修個道觀能花你多少呀,我犯得著嗎……

那是!那是!道觀怎能與陛下壽數相比,昨日裏,大仙您讚揚過的皇後娘娘賞賜的丈餘高紅珊瑚,大仙記得吧?小可願雙手奉上!

“真人勿憂,只要真人肯留下來,本宮定會讓陛下封您為國師,享親王食祿……”一旁的呂後亦十分上道。

“折煞貧道哇!娘娘開口,沐陽怎能推拒?”眼前這位看破紅塵的出塵仙人瞬間伏地,

“沐陽謝皇後娘娘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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