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我把膚色泛灰的金蛋蛋抱了起來，將他放進了大魚缸裏。一接觸到水，金蛋蛋原本發幹的皮膚頓時變得光滑。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何必少見多怪。

我默默地松開手，剛想轉身離開，那名扒住魚缸邊沿的青年一探身，就又往我腦門上親了一口。

我腦門上頓時蹦出了幾根青筋：“再鬧我就要生氣了。”

金蛋蛋呆呆應了一聲，縮回了魚缸。

大公雞他們走了以後，家裏邊一片狼藉，飛得到處是羽毛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猶豫地看了一眼窗戶外邊，到底是沒有動身出去，而是先把家裏收拾了一通。等著把最後一處亂糟糟的地方掃幹凈，時間已經臨近中午。

我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外邊，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些什麽，只是看著快到了往常去醫院的時候，我還是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去看望奶奶。

正換著鞋子，魚缸裏的金蛋蛋歪頭問：“你去幹什麽？”

“我出去一趟。”

養雞場離我家不遠，前往醫院的路上也會路過那裏。

出門的時候走得幹脆，可一來到了養雞場的附近，我的腳步就不由得躊躇了下來。

……要過去看看她嗎？那樣一聲不響，就默認地讓大公雞把她抱走……小雞一定很不開心。

我猶豫地停下步伐，遠遠往養雞場裏邊看了一眼。

養雞場的人正在裏邊清點雞的數目，還有人在修繕公雞他們溜出來時弄壞的竹柵欄。至於裏邊的那些雞，母雞們安分地坐著自己的事情，孵雞蛋地孵雞蛋，咯咯下蛋的下蛋，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麽，裏邊的小雞崽則聚在一起玩耍。

我漫不經心地找了一番，最終還是在一邊找到了小雞的身影。

旁邊的大公雞和一兩只母雞正圍著她團團轉，好聲好氣地說些什麽，可小雞一句話不說，只氣鼓鼓地坐在地上，小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撅著嘴一臉不開心的表情。

我遲疑地轉開了視線，又在雞場裏掃了一圈，我沒有看到老鼠的身影。

……我記得，他應該比我先來才對。

或許是養雞場這裏還有人在，不敢出來。也或許……是他放棄了。

我沒有再讓自己多想下去，邁步徑直朝醫院走去。

想著一些事情，我在病房裏陪奶奶坐得並不安穩，心裏隱隱地浮起一陣又一陣的焦灼。我坐立不安，目光不停地往窗外瞥，只是奶奶就在身邊，瞥了沒幾下，意識到這樣不太好的我便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心情按捺下來。

“急著回家？”奶奶突的問出了聲。

我下意識一個轉眼，對上了奶奶的目光。我一怔，搖了搖頭：“沒有。”

奶奶微微垂下眼，她細細地將被子上的褶皺捋平，和聲問：“最近你跟金蛋蛋處得怎麽樣？”

……處？又不是結婚，有什麽好處的。一般不該問照顧得怎麽樣嗎？我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口上接話接得老實：“還不錯。”

這幾天他除了安安靜靜地吐泡泡玩，就是不時地問我好幾個問題，比起其他動物來，算得上是最安分的了。

“過了這麽些年，還見得到它們？”

它們……是說我看到的那些動物變成的人形？我心中一動，問：“您……相信我說的嗎？您不會覺得，那些都是我幻想出來的嗎？”

奶奶擡了擡眼，她的手輕輕摸上了我的頭，一撫一撫的，眸子裏滿是溫和：“你是我孫女，我為什麽不信？”

“我還想瞧一瞧，你眼裏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人有多精彩。”

奶奶的話半是戲謔，我聽著，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這另外的一個世界太精彩了……我擔心您的身體受不住。

我默默地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話，而是乖乖地聽著奶奶繼續笑道：“以前想著，你一個人處著，怕是一直接受不了，變得頹頹廢廢的，所以才養了金蛋蛋……既然現在你倆處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有些事成了既定的事實，沒有辦法再改變，不如去接受來得開心。”

……真的沒有辦法再改變嗎？

回去的路上，我滿心的茫然與惆悵。

如果……如果我的眼睛沒有出現那種變化的話，現在看到的世界又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如果我是一個正常人的話……

又路過了養雞場。

我往那邊瞥去了一眼，看到裏邊的景象，不由得怔住了——養雞場那裏面，全空了。在養雞場上工的幾個人急得滿頭大汗，到處尋找著那些雞的蹤跡。

……為什麽我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沒有多想地挪開了視線，往家裏走去。

一到家門口，我往前走的步伐就怎麽也擡不起來了。

我家那一個不大的門口喲，圍滿了一群女人和小孩，估摸著數數，大人就有十幾二十個，他們光站著還不夠，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

看她們的面相……我是不認識的，可看她們身上光溜溜的沒穿衣服，我大概就曉得，這些家夥就是從養雞場溜出來的那群母雞。

大公雞在正前頭，懷裏摟著小雞，一手還在嘭嘭嘭地敲著門。至於老鼠……我仔細一看，才在一堆人裏看見了弱弱縮成一團的老鼠，他抱著膝蓋躲在門口與墻壁的角落裏不時怯生生地看大公雞一眼，身上滿是在養雞場狂奔過後的雞毛和飼料，。

所以說……上午才把小雞崽帶走，現在又拖家帶口地來我家幹什麽？

我原本是想當作什麽也沒看見地扭頭就走的，誰想小雞崽仿佛跟我有心電感應似的，猛地一扭頭，就跟猝不及防的我對上了視線。她的表情一喜，歡快地就掙紮著要從大公雞的懷抱裏出來，嗓音又細又亮：“媽媽！”

來不及躲的我又猝不及防地跟嘩嘩一群朝我看來的母雞、公雞對上了視線。

“……”我感覺他們再在這裏站那麽幾分鐘，養雞場的那些人就得把我當成偷雞賊抓起來了。

我頓了頓，面無表情問大公雞：“你們過來幹什麽？”

“我女兒想跟你在一起。”大公雞指了指他懷裏還掙紮著的小雞，表情惆悵又憂傷，“非要我帶她來這裏，不然她就要拔光我的羽毛。”

“……”我默默地瞥了一眼大公雞的腦門，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好像是稀薄了一些。

“我勸過她，告訴她你是人，她跟你是不一樣的，可是她認定了你就是她的媽媽。”

大公雞的表情憂愁得很：“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她帶了過來。”

“餵，人類，你覺得怎麽樣？”

順著大公雞的話，我看向了小雞，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嘴唇微微地抿著，像是還在生氣，可她的小眼神卻一直巴巴地看著我，企圖讓我說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留下小雞啊……

當這一個問題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發現，我並不能幹脆地回答對面的公雞和小雞一個“拒絕”。

不是說我現在可以抱著愉快的心情去接受小雞，只是我真的意識到，眼睛的事實沒有辦法改變……那麽就這樣算來，小雞她們其實就是一個人。

能說能跑，有人的身體、人的思想，連感情……也有。

把她們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相處和看待，考慮她們的心情……這樣以後，我就不用再在什麽人和動物之間搖擺不定，弄不清奇怪的我該站在那一邊的好。

想清以後，我心裏微微地松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馬上地答應大公雞，把小雞留下來。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看向正偷偷瞥我看的小雞，她很快地縮回頭，小腦袋卻一直往我這邊傾，豎尖了耳朵想聽清楚我的話。

我道：“你確定……你想跟我呆在一起嗎？”

小雞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嘟囔地答道：“當然想。”

“可是我有一個問題……這兩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裏，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會回來。如果這樣你也能接受的話……”

我眼睜睜地看到小雞的身子猛地一顫，她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眼裏淚汪汪：“你以後……真的還會回來嗎？”

“真的，有假的時候我當然會回來。”

“……”小雞安靜了下來。

看到她沈默，我並沒有太意外。因為我是真的會離開這裏，萬一到時候我不在了……又有誰來照顧她？

小雞糾結地想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她奶聲奶氣地喚著要大公雞放她下來等著落地，她推開護著她走路的公雞和母雞，一步一步地來到了我的面前。她睜著大眼睛看了看我，然後朝我伸出了一雙小手，聲音軟軟的：“媽媽抱抱！”

……看來她是答應了。

我也沒有再多想下去，張手將小雞崽摟進了懷裏。她沒有掙紮，只是輕微地啜泣了一小聲，兩手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脖子：“以後以後媽媽都不要再把我丟掉了！”

我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道：“不會了。”

小雞這邊解決了，至於那只送小雞過來的大公雞啊……他惆悵地看了小雞一眼，又眼神覆雜地看向了我：“你會吃了她嗎？”

“……”我要怎麽把小雞給吃了啊。我搖搖頭，道：“不會。”

大公雞仍然不太放心，他的表情看起來更是有些愁眉苦臉。幹巴巴地思索了一會兒，又問了我好幾個不明所以的問題，我一一回答了。直到最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隨便啦，只要她過得開心就好……”

“不過……”他的語調忽然壓低了，“但凡讓我看見你對她不好……小心我帶著她媽媽們找你算賬！”

……聽起來真可怕。

我淡定地應了一聲，仍然不放心的大公雞這才開始跟小雞道別：“如果想回家了，隨時都可以來找爸爸。”

小雞點了點頭，她眨眼看了看大公雞，一抿嘴唇，有些不太樂意地低喊了一聲爸爸。大公雞眼前一亮，沒等他開口說什麽，小雞立馬又改口道：“不行，我的爸爸只能有一個！”

大公雞的表情更為感動，可是，小雞一扭頭，就沖縮在墻角強行隱形的老鼠歡快地叫道：“爸爸！”

大公雞好脾氣地笑笑，臉上的十字疤襯得他越發的魁梧雄壯：“不叫爸爸也對，具體地說起來，我應該是你的媽媽才對。”

我的聽覺一時間有些飄，大公雞剛才……說了什麽？

我低頭往大公雞的下半身看去，在那粗獷的外表和同樣粗獷的身體下喲，我居然沒有看到某根男性特有的東西。

……因為視線後來一直避開了動物的關鍵部位，所以才沒有註意到這只大公雞……是母的。

相比較於我崩塌的世界觀，小雞看起來更為崩潰：“不行，我媽媽只有一個！”正說著，她還摟緊了我的脖子向公雞解釋。

而那名外表粗獷的大漢仍然好脾氣地一笑：“沒關系，我可以當你的二媽。”

等著大公雞攜帶著她的後宮們瀟瀟灑灑地離去，我仍然不能從剛才得知的事實裏清醒過來。聽公雞說，她們真正的老公半個多月前去世了，母雞們群龍無首，所以她才會挺身而出，一點一點地擁有了大公雞才會有的外觀，可惜……她的內在是沒有辦法變成真正的男人的。

風中淩亂地消化完這個消息，我才一點一點地把目光轉向了縮墻角的老鼠。一對上我的視線，他就不由自主地靦腆了起來，垂著眼，局促不安地捏著自己的手指。

看他身上粘滿的雞毛和一些雞飼料，就知道他去養雞場找小雞的時候受到了那些母雞的一番追打。

我一手抱著小雞，一手掏鑰匙打開了門，對老鼠道：“快進來。”

老鼠的眼忽然一顫，他擡頭看向了我，嘴角悄悄一彎：“好。”

等著老鼠進屋，大魚缸裏的金蛋蛋吐了幾口泡泡，他擡出了頭，掃了老鼠和小雞一眼，眼裏有些茫然：“三三，他們是誰？”

金蛋蛋早忘了老鼠和小雞。

我換下鞋，接話道：“以後跟你住一屋的兩個家夥。”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媽這一卷終於完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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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關關雎鳩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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