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覺察自己正伏在一玉石圓桌上。玉石圓桌在一回廊裏，回廊檐下掛滿了五彩鳥籠，鳥籠裏亦有五彩的鳥，或啁啾，或呢喃。廊外桃紅柳綠，姹紫嫣紅。一切景物的顏色，似乎都像是其上灑了一層亮粉一般熠熠。

這是富貴人家。

我於俯首看著自己搭在桌上的一雙手，白嫩，卻甚小。袖口倒是有十分精致的刺繡，不過有些臟，染了些灰黑，大概是我自己弄的。站起身來，卻不過回廊欄桿那麽高，我喪氣非常。

從豆蔻年華始，至於花信之年死。

猶記得在妖世時，掌司命笑說，自古紅顏多薄命。

我一嚇，掌司命忙安慰我，這句話是凡間的，在妖世，斷斷不作數。帝姬你的阿嬤說的對，你是一個很有福氣的小帝姬，但是你的阿嬤不知道，福與禍是相伴相生的。只要帝姬你堅強地走下去，必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楞著點頭。

末了，我問掌司命，從豆蔻到花信，這一趟要多久，我怕我會想妖世。

掌司命嘆了口氣，說，因為是歷過去事，對於妖世，你此番一去不過一瞬間，但在那裏，本該多久就是多久。不過那裏有你的帝殺，怕是你會樂不思蜀吧？

我“嘁”一聲。

我惆悵地想，我再回來時，對於他掌司命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睛的事；而對於我來說，便是恍如隔世了。

掌司命最後囑咐我，因為我所歷經的一切早已是定局，所以我不能有所作為，只能跟著我的前世將一切再歷一遍。不過我的心智與前世的心智，是分隔開的，然而我能感受到，我前世的情感。

二百年前的青龍國國相姓武，三代忠臣，一妻一妾，晚年妻妾各誕一女。嫡女武文雅，庶女武汣婭。妻賢淑貌美，雖無富貴出身，卻是才情橫溢，王城內有名的才女。武相無心納妾，不過某夜貪杯，府中某侍女於是珠胎暗結。

啊，此侍女便是我娘親了。

娘親自然不得寵，此後武相大概沒再看過她一眼。武汣婭不願叫武相父親，我東方九久也是不願。娘親出身低賤，其實據說模樣是不錯的，可惜有眼疾，終日眼纏白紗，因為抑郁，面色也熬成了焦黃。當然，這是侍女們說的，我沒見過娘親。娘親不識字，沒有才學，道理什麽也不甚懂，於是自棄非常，加之孤寂非常，日夜自己將自己關在相府後院某小院落裏，據說是不停地做女紅，盲眼做女紅。武相不喜娘親，此舉正遂他心意。正室雖說有才學，心胸不開闊，也並不憐及娘親什麽。啊，我這親女兒，都被轟得遠遠的。

說來好生有意思，無論凡世與妖世，我都是個沒父疼沒母愛，卻出身不錯的放養小娃娃。

正坐在玉石圓桌旁，我忽然聽到什麽響動，於是動作利落地翻出來欄桿，貓到一樹黃盈盈的迎春後面，扒開枝葉偷偷地向游廊盡頭瞧。

只見游廊盡頭，蹦蹦跳跳，過來一高一矮兩抹鮮艷亮麗的身影。她們若是站在這游廊外，便定是與那紅花綠葉混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分不開了。

“有雀有雀，北啄南剝，我屋既穿，誰謂汝無角？”

一個銅鈴似的清脆聲音遙遙傳來，伴著她一蹦一跳踩踏在磚面上的聲響。

於是，旁邊，她的娘親也輕輕地笑了。她的娘親彎下腰身，與她共執書卷，為能跟上她的步伐快步走著，當真寵溺。一手與她共端著書卷，另一只手還時不時撫摩她的腦袋。

她走過我面前這一段回廊時，恰巧仰面逗弄那檐下一藍色鳥籠中的金絲雀。於是那金絲雀嚇得一跳腳，撲棱到一邊去，急切地“啾啾”幾聲。

我也恰好，清清楚楚地看見她揚起的姣好面龐。水潤粉嫩，一看便知錦衣玉食。

她是我的姐姐，武相嫡女，武文雅。

我於是轉過身去，坐在迎春下，盯著這滿園花草，悶悶地楞了楞神。

楞了會兒神，便跑去了馬廄，找到那個我熟識的餵馬哥哥，繼續讓他教我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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