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息

關燈
我匆匆到了沏澤宮。

沏澤宮有喜事時不見得裝飾得多麽歡喜紅火過,有哀事時卻是不用刻意掛些白綢白緞,便閑得萬分壓抑肅然。宮門大敞,無數搬運物品的車馬停在青石板大路上,無數侍從正忙裏忙外地搬運些什麽。卻是沒一個人說話,唯有那許許多多箱子輕輕放在地上的悶響。於是輕輕地揚起一陣灰,回聲自沏澤宮裏又蕩出來,裏面似乎是個無底洞。

我有些訝異,走上前隨便攔下個侍從問道:“你們在搬什麽?”

他抱著有些沈重的木箱,顫顫巍巍地答我:“玉君去了,新君上位,宮中物品與新君的物品,自是要搬進搬出……”

“新君?”我登時蹙眉。

由是,大敞的宮門後便走出來一男子,談不上多麽英武,只是看起來有些氣魄罷了。他背著手,著一襲墨綠長衫,又綴掛諸多繁覆飾物,便是站在階上,沖我微微一笑:“九帝姬還認得我麽?”

“誰認得你?”我瞪著他有些來氣,“帝殺什麽時候說新君繼位的事了?玉君去了才多久,你就如此急不可耐,你是何居心?”

他卻是一臉無辜模樣:“這何人繼君位一事,實非是前者過世之後才定下的,九帝姬怎麽不知道麽?再者,玉君離世,各人傷心都是有的,但活者總要繼續活著,我不但要處理喬遷之事,還有諸多接替玉君的政事,耽誤太久怕是也不好吧……”

“你……”我無話可說,決心不理他,徑自走上臺階。

“我進這宮中,還是可以的吧?”我停在他身旁,瞪他一眼。

“自是。”他於是笑一笑,虛讓一讓。

“我不記得你了,你是誰?”我又問。

“蛛族三族子啊。”他又微微一笑,只是這次笑得似是更深些。

“啊……”我瞪著眼想了半天,“就是一百多年前,一起在妖王殿外殿學習課業修行的蛛族三族子?想來那時候你課業修得真是好啊,畫也畫得非常好看……”

他掛在臉上的那微微一笑登時不由自主地擴成了一分外驕傲的笑,我於是也跟著笑起來,狠踢他一腳便走,嘴裏咕噥著:“看不起我五姐、六姐,被七姐潑一身墨,潑我一身墨,又被我與七姐拿著板磚砸的斑點狗。”

“哦,”我踏上沏澤宮雪白的鋪磚大道,身邊匆匆掠過無數搬運東西、灑掃清理的侍從、丫頭,有些悵然若失地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如今還要再加上一條:對玉君的大不敬。”

我又隨便找了一個丫頭問:“玉君棺槨停放在哪兒?”

那是個陌生的面孔,一副怯怯的表情,指著遠處:“聽說是在那裏,那裏亂得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大事,奴婢也不敢靠近……”

大事?能有什麽大事?

我本想問她,可看她深深地低下頭去,微微打著寒戰,我便莫名其妙地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滿身是血。

帝殺的血。

我笑笑,便提了提裙擺走了,嘆了口氣。

看著這宮道邊的花花草草,這是冷冰冰偌大沏澤宮中唯一的生氣。還記得那時想到要離開這裏的時候,我曾分外不舍地仔細看過它們一遍,也本以為自己不會再來了,卻不想玉君也會有魂飛魄散的一天。

不多時,我就走到了那丫頭指的地方。

伏波亭。

我驚訝地看著一條銀蛟,半身伏在岸上,半身沒在那……一潭血水裏。銀蛟渾身被撕扯得破爛,那骨肉模糊的慘狀,我倒吸冷氣一口。它的頭離我分外遠,卻是正好面對著我,我見它奄奄一息,艱難地吐著游絲的氣,眼為赤紅,似乎滿是狂躁、不甘與憤怒。

那潭血水裏,盤曲一條巨蛇,通體雪白,也是有著斑駁的血痕,似是方才與那銀蛟惡鬥一場。四周足足圍了三圈侍衛,手持長槍長矛,卻並不敢靠近,便是如此僵持著。那巨蛇亦是瞪著一雙綠瑩瑩的雙眼,目眥欲裂,將那一種侍衛嚇得微微地抖著持武器的手。

我又仔細看了看,才發覺白蛇層層盤繞,拼命護住的卻是伏波亭上的那口雪白棺槨。

四帝姬。

四帝姬,為什麽,要這樣……

若她想親自毀掉玉君遺體與玉君棺槨,令他玉君不能安息,現下誰都不敢靠近她,大可現下動手就是了!

他們僵持的當,我忽地看見了不遠處一棵樹下的甄阿琴。

甄阿琴倒是一如既往的一襲亮麗衣衫,那衣衫顏色,似是許多淡淡的彩色鳥羽逐一接連在一起般。這沏澤宮混亂已及,她倒是像個局外人一般靠在那樹下靜觀其變。

我於是又好氣又好笑,走上前,順著她那目光看著遠處那一龍一蛇一棺木:“君妃這是沒法了麽?”

“是啊,妾身怕得很。妖王殿下又負傷在身,哪裏請得動呢,怕是其他人也鎮不住,便不敢聲張出去了。”她的妝仍是那麽精致,脂粉塗抹得鮮艷誘人,淡淡瞥我一眼,“九帝姬,我是君後。”

“是我記錯了,還是你傷心傻了?”我笑著看她。

“我可不像九帝姬你,總以為玉君一直多麽記掛你似的,都分道揚鑣了還不甘著,日思夜想地關切著玉君君後的事,還以為他玉君娶我甄阿琴是為了替代你呢。”甄阿琴也笑著看我。我便忽地想起來,玉君那日帶著她站在妖王殿門前時,我與他說的那番話,令她甄阿琴對我是怎般印象。

“玉君君後自不是甄阿琴,但朱宓的君後,是甄阿琴。”她又嬌嬌柔柔地補了一句,以袖遮了半張面,無限嬌羞。

這姿態,可是做給我看的?

朱宓是蛛族三族子。

我哭笑不得。

我於是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無奈地上前,那層層疊疊的侍衛便讓出一條道來。我站在血潭邊,靜靜地看著四帝姬,在她綠瑩瑩的眼中看著一頭亂發、一身血的自己,站在這裏倒是十分應景。

忽然一個白衣侍從,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來到我身邊,悄聲對我說:“彼時妖王殿下一怒下令追殺四帝姬,玉君不忍,攬此重任,封她心智,將她化為原身,免除一死。她心智無幾,卻知道玉君恩情,為玉君拉車。她現下這是在報恩,不願新君這一幹人埋玉君棺槨,可這樣卻是不能讓玉君安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