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驚醒。

“你畫的猩猩真漂亮。”妖王的聲音當真好聽。

眼前，虛幻之中忽然現出一條道，是妖王殿外殿通向內殿的道，一扇扇門皆大開，腳下石磚由雪白漸漸過渡為煙藍……大道盡頭，妖王站在階上，衣袂飄飄，長發亦是飄飄。黑紫交雜，神采英拔。

“哎呀！”我使勁晃動腦袋，那景象方才消失不見。

我又用手使勁拍打額頭，腕上的白玉珠子串於是“嘩啦嘩啦”地響起來，我竟像是做夢般地將以前的事記起了部分。

“娘娘！”涼涼聽見響動，許是在門外候了很久了，此時歡快地端著臉盆跑進來，其中那水灑了一地，“啊不，是帝姬！你醒啦！”

涼涼激動地跪在地上，放下已經剩了不多水的臉盆，扯著我的裙角：“涼涼越來越佩服帝姬了，帝姬說七天之後妖王殿下會消氣，結果帝姬正好睡了七天！”

……

“現在是什麽時候？”我被嚇了一跳，此時應該很精神才對，可仍是困頓地看著她，眼都睜不大。

“還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涼涼答道，急忙拿起那搭在臉盆邊上的帕子浸濕，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臉，相當委屈，“涼涼又吃了七天米粥，順帶著帝姬的那份，膩得實在不想再吃了。我們什麽時候去妖王殿吃好吃的啊？”

“他們怎麽還送米粥！玉君可來找過我？”我問。

涼涼停下手中動作，委屈地看著我，搖搖頭。

是啊，換做是我，我一定也沒這個臉，一定整日拿被子包著頭羞個半死。

“東西你可收拾好了？”我又問涼涼。

“早就收拾好了，”涼涼巴巴地看著我，“只要帝姬願意，我們什麽時候都可以走！”

“那就走吧。”我起身，坐到妝臺前捋頭發，因為頭發卷曲，所以不能用梳子梳，否則一扯，便是生疼。從銅鏡中，我看見涼涼興奮地放下臉盆顛顛地跑了，不一會兒就扛了個大包袱過來待命。

“我這七天做了個好長的夢，想起來了一些以前的事，去妖王殿之前，我想先回一趟三百裏大澤。”我說。

“得令！”涼涼雄赳赳氣昂昂道，“以後涼涼就是狐族九帝姬最最忠誠的跟班！”

“好，那我們一會兒從沏澤宮後門出去。”

“得令！”

我於是更加滿意地點點頭。

捋好頭發起身，我怕天亮沏澤宮人就多了，拉著涼涼的手就往外跑。

沏澤宮還是那麽白啊，於夜色中仿佛籠著一層幽幽的寒光。我看著周遭的每一面墻、每一棵樹乃至每一棵草，都熟悉得不能更加熟悉，於是有些惋惜地對涼涼說：“此番一走啊，我們可能就再不回來啦，就像玉君這七天不來見我一樣，你懂不懂？”

涼涼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太懂。反正只要外面的世界夠好，不用天天吃米粥，涼涼就不太想回來，沏澤宮裏冷冰冰的。倒是帝姬的寢宮最有生氣，但那可都是因為有帝姬在！這沏澤宮嘛……雖然……雖然住了這麽久。”

還是那句話，舊的不除，終究就沒有新的。

我邊跑著，又思索一番，覺得涼涼的膽子已經練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該提高一下她的閱歷。我在想，該去哪裏給涼涼多買些書看，我看不進去，說不定她可以。不過，她似乎不認字。

“帝姬……”我想著想著，涼涼忽然停住腳步，我被她一扯差點撲倒在地上。

“幹什麽！下次不準突然停下，還有在我跑的時候扯我的裙角什麽的！”想起那次丹閣的事我就來氣。

“得……得令。”涼涼弱弱地道。

我疑惑地順著她目光看去，看見遠處白磚、白墻、白……色的玉君。

“哈？”我松開拉著涼涼的手，讓她待在這兒，自己走上前去。難不成，他還想把我攔這兒？

玉君還是那般，無論站在哪裏都自成一景，就像他書房裏那些名畫中的白衣公子，旁邊題字道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而我現下絲毫不為之動容，換做是以前說不定還會慕艷得呆楞許久。

“你可是說好我尋著家就放我走的！”我站到他面前，雖說比他矮一截，但終歸理不虧，一句話說得理直氣壯，“現在，我找到了，我是東方九久，我的家，是三百裏大澤和妖王殿！”

“是。”他眼中似裝著很多東西，我捉摸不透。我在想，他心情一定覆雜極了。可他這口氣，倒是很淡然啊。

氣氛似凝固了，我無話可說，又不知道他要幹什麽，看樣子好像並不是想強留我。一分一秒，他就這麽定定地看著我，忽然覺得，他怪……傷心的。

嘁，也許是幻覺也說不定呢，我總是自作多情。

許久，他伸出手來，我低頭去看，看那雙會撫琴的修長的手，如玉冰涼能消逝一切煩躁不安的手。只是那指上，有幾條已經愈合的淡粉色傷口，如白玉微瑕，極為紮眼。

而那手心裏，躺著的原來是那只玉狐，已經雕好了，雕得精致，眉眼尤其細膩，讓人看了便想摸摸，我亦有些克制不住。

“給、給我？”我忽然心軟了下來，覺得他不那麽可惡可恨了。

他不說話，我視為默應，便猶豫地拿過那玉狐。指尖忽地碰到他掌心，感覺軟軟的。

“本就是給你的。”玉狐被拿走的那一瞬，他似乎如釋重負，輕飄飄地道，“不管你是誰，都走吧，怎麽想自始至終終歸都是我錯了。”

他又道：“願你還看得起我。”

看得出，說這句話他下了很大決心。

“沒、沒看不起你……”我摸著那玉狐，真的是漂亮極了，禁不住一摸再摸，低著頭咬著下唇不敢看他，“我喜歡你是錯的，你喜歡我也是錯的，上蒼就是覺得生活太平淡了所以喜歡耍人找樂子嘛。你，你也別記掛狐族九帝姬了，真的，一點都，沒你想得，那麽……好。”

他並不應。

我又尷尬地笑了幾聲：“我想起來了一些以前的事，我簡直不能再刁蠻了，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沏澤宮裏兩耳不聞窗外事，所以都不知道啊？我、我甚至拿板磚砸人……”

末了，我一字一頓道：“總之對你元極來說，東方九久其實是配不上你的！”

東方九久，其實就是那個你一直瞧不上愛闖禍的君妃，不是麽。失憶後我亦以為東方九久多麽不可高攀，可是回想之後才發現我就是我，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玉君說的沒錯，怎麽想終歸都是他錯了！

鞋底輕擦地面，眼前的白色忽然沒有了。

我擡頭，發現玉君漸行漸遠，向著遠處那輪就要隱於天邊的明月。那白色的背影，真是再熟悉不過。開始不可企及，終歸還是殊途啊。我於心中嘆了口氣。

以後啊，倒也不是不能再見面，只是再見面的時候，就是近在咫尺，心隔天涯了。

我忽然鼓足了勇氣，沖他背影喊：“餵！”

也許還該對他說些什麽？

只是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麽叫他，他亦是沒有搭理。我忽然釋然地笑了。

“其實吧，我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人呢！妖世裏呀，有很多溫婉的女孩子，會撫琴的，亦很多啊！若有機會，我定綁一個給你！實在不行，我就去求掌司命硬給你牽一段……”

話忽然哽在喉裏說不出來，我發現玉君已經沒有了。其實雖說是放下了，但心裏終究有一段過往，才發現若是真要親手割舍掉，好像還是有些難呢。

一陣風，順著那空蕩蕩的道吹過來，涼涼從身後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我於心裏說，實在不行，我就去求掌司命硬給你牽一段……

好姻緣。

嗯！

世界有些朦朧，我繼續拉著涼涼的手向後門走。

這回，不必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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