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七姐並肩走在無人的街上，我說我很想看看平常人家的模樣，因為我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被關在沏澤宮裏，像座大牢房。

七姐有一雙淺褐色的眸子，像個小匣子，裏面裝的卻是滿滿的愁緒。於是一雙愁苦的大眼，總是很哀怨地瞪著這兒瞪著那兒。

“七姐你是不是有不開心的事？”我問。

黑暗中，七姐努著嘴：“除了你變成這副模樣，我還能有什麽煩心事。只讓一個人裝著兩個人之間的回憶，還要看著分外平靜的另一個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是因為我？

我怔了怔。

“我……我會努力一點點回想起來。”

我嘆了口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鞭炮紙赤紅滿地。現在已經很晚很晚了，我還是沒能看見這平常人家平常的模樣。

“可這也不能怪你。”七姐於是又皺起眉，眼中哀愁更重些，“所以，知道我為什麽不開心了吧？我還想和你追白兔，和你……可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懵懵懂懂，不甚知道那種感覺。

不多會兒就走到了沏澤宮門前，沏澤宮離妖王殿頗近。我與七姐作別，守門侍衛為我拉開大門，就要登上臺階，忽地又被叫住。

我回頭，不解地看著七姐。

七姐提著裙擺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將腕上一白玉珠子串滑到我腕上來，道：“這是你的東西。你走的那天沒穿白衣服，也就沒戴它。你走後，我一直戴著，上面有你的氣息。”

“謝謝七姐。”我說罷轉過身。

“我的確很痛苦，但有人比我更痛苦。”

我又楞住。

“玉君不喜歡我，真的不喜歡。”我說，“本就說好要走的，走的是君妃還是東方九久都無所謂。”

我進了門，身後傳來七姐幽幽地嘆氣聲。

是啊，我進了沏澤宮才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玉君對東方九久癡心一片，可到頭來被他從來瞧不上的君妃我卻是東方九久！

真好笑！

太好笑！

可我覺得失了記憶的我亦不像東方九久，空有愛玩的性格，沒有了經歷，實在不完整。我想，我早晚要回到我原本住的地方去，此番告別了沏澤宮，告別了玉君，就權當什麽都沒有過。待所有都憶起，我將繼續走我偏離了的路。

玉君呢，玉君又如何？他不知道東方九久的性格，以為她撫琴多麽溫婉，他應該很恨自己喜歡錯了人！呵，這妖世溫婉之人多不勝數，只要他命裏有，他早晚會遇良人，我這又是自作多情！

“吱呀——”

我推開毫不斑駁的寢宮紅漆大門，涼涼一個擁抱差點將我撞倒。

“咦？”涼涼忽然一把松開我，開始低頭揉我的衣衫，“娘娘出去的時候好像穿的不是這件呢……”

我不說話，涼涼便不解地擡頭，看見我，“嗷”地一聲躥出好遠：“認錯人了！”

忽然，她又一屁股跌坐地上，指著我的頭發：“白、白毛！東、東方……鬼！”爾後捂住雙眼。

“是我啦，涼涼……”我走過去，扯下她的手，她不住淒慘嚎叫。我的聲音也與以前有點不同了，叫涼涼的名字時也沒了以前那種味道。

連哄帶騙地安撫在地上滾成一團的她，足足一刻鐘，我終於耐不住了性子，狠狠一跺腳：“小妮子你給本娘娘起來！”

如此果然湊效，涼涼連哭聲都止住，乖乖撤下手去，立起來，低頭囁嚅：“還真是……娘娘您啊。”

“是啊，我是東方九久。進屋我同你說，好吧？”我不由分說拽著她往寢宮裏走。

“好……為了等娘娘，涼涼都沒吃飯……”

於是，我托腮看著一邊吸溜米粥一邊啜泣的涼涼，將年宴的事一五十五地盡數講。我看見，涼涼的瞳孔隨著我的話語，不停地放大、收縮、放大、收縮……

“你可記得你說過無論我去哪兒都跟著？”

“是的，哪怕沒有米粥……”涼涼乖乖地答，低著頭不敢看我。

“餵！”我挑起她下巴，“看著本娘娘！啊不，本帝姬。本帝姬天生就該長這樣，你好好記住！哼，以後我們想吃什麽好的就吃什麽好的，說不定想喝米粥都還沒有呢！”

“啊……”涼涼看著我，眼裏似乎冒出了星星……

“娘娘，我收拾東西很快，我們何時走呢？”

“啊，這個……”我咬咬下唇，“師父好像因為我毀了陰陽八卦爐有些氣呢，興許，七天，就消氣了吧？”

“那還不是很急呢。”涼涼語氣輕快起來，“涼涼服侍娘娘……啊不，帝姬就寢！”

忽然，涼涼像是被雷劈到：“可是，主上他……”

“他遲早會有心儀的人的。”我亦低落下來，“除了舊的才有新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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