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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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我終於肯去看看那些花樹了。

涼涼知道我情緒低落,便沒怎麽打擾我。一連幾天的雨,沒完沒了,把整個世界的色彩都染成暗灰色。我的毛病也依舊沒見什麽起色,無論是很丟臉的嚎啕大哭,還是很病態地默默流淚,都把我的眼弄得又紅又腫,像兩個蚊子包。其實,我根本早就不傷心了。

我抱著濕漉漉的枕頭,在無數株花樹下赤腳走走停停。這個枕頭也真可憐,不停地被我的淚水打濕,一定沾染了我許多傷心的氣息,也該帶它出來透透氣。

我擡頭,花樹樹冠連成一片,滿眼粉色,便沒有了陰郁的天。

又看看腳下厚厚的一層花瓣,原來,是那種似乎可以掐出水來的很淡很淡的粉色。我赤腳撥弄它們,它們被雨水打濕,又軟又涼,我的腳上便也沾滿了花瓣,最後連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裏是花瓣,哪裏是腳了。

為什麽之前沒發現寢宮裏有這麽好的一個地方,涼涼或許也不知道,和我之前一樣,只以為不過幾棵樹罷了。

一陣涼風,輕而易舉地吹透我單薄的衣裙,還吹透了骨頭。我一激靈,準備回寢宮。

轉頭一順,我愕然。

是玉君。

他的頭發永遠束得齊整,此時卻同我的頭發一樣,被偶爾的一兩滴雨水微微浸濕。也是同我一樣,著一襲白衣。他喜歡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我亦喜歡。

我垂下頭。他那種平靜的目光,平靜得總讓心永遠燥著的我有些不安。我想了想他破天荒來找我的目的,忽然悟了:“那些爐子和東方九久的藥,我不知道怎麽償。”

不知道走算不算一種償法,一種讓他終於得以耳根清凈的償法。他應該是高興的吧。

“我是來說另一件事。”他說。

“我也有事想問。”

寂靜了許久,他才道:“那你先說。”

我緊張地掐著手心,恰好眼前有一片花瓣飄落。我一咬牙,一閉眼:“我想問問你,我是誰,我失憶前有沒有家。”

好半天,他也不說話。我有些懊惱,是不是不該問得這麽直接。

“這很重要麽?”

“……”

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氣,我直接告訴他:“我不想在這沏澤宮裏待了,我想回家。我的家。”我故意重覆。

“你沒有家。”他斬釘截鐵。

“……哈?”我哭笑不得。

“你倒在一棵樹下,我救了你。”他話語忽然又軟下來,也許是可憐我,“不過這樣而已。當初你模樣狼狽得甚至我的仆下都不敢靠近你,我也沒想過你竟和東方九久模樣頗像。至於後來,你便都是知曉的。你在伏波亭上說過的話,我想過,確是我不對。”

“我也想過,其實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若不喜歡你,就不會有這麽多的奢望,你也就談不上對我殘忍。拋開自己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你救我,你對我有恩。”我說。

只是我心裏已失望透盡,我竟然連家都沒有!原來老天待我,比我想象中更加不公!我也想有個家啊,有一個自己可以占有一席之地的家。不求回去時桌上能有一碗熱湯,有個歸宿,就心滿意足。

“算……算了,”我喃喃著,“那你想說什麽?”

“三日後的年宴,妖王特命我攜上你。至於尋你的家,不妨此後再命人去辦。”

“什、什麽?”我驚愕地擡起頭來,不敢置信。

玉君忽然皺眉:“你的眼。”

我嚇得又低下頭去。

之前每每下雨,眼睛紅腫不堪,我都在宮裏閉門不出,日夜酣睡。玉君更不會找我,所以從不知道我這毛病。此番,就全讓他以為是我思鄉了吧。不過,他真的……會這麽想嗎?可別以為是被他在伏波亭上傷的!算了算了,隨他去吧。我嘆口氣。我不在乎。

“妖王在意的你也敢毀。”玉君說罷,徑自去了,“眼睛一定要用黃瓜片三日內敷好。年宴豈是兒戲,腫著眼到時候必惹人笑話。”

哈?那日妖王先走,我還慶幸,不用連帶著受他的氣了。誰知道,他竟是個算得很分明的主,這分明是要在大庭廣眾下給我顏色瞧!

東方九久,是妖王帝殺唯一的徒弟。東方九久,你為何如此惹人厭,死抓我不肯放手!

我自然不願在眼上敷黃瓜片,我同涼涼說了這件事,涼涼也跟我想到了一塊去——吃的東西,怎麽可以往臉上貼!

玉君見我後的那兩天,雨仍是未停,於是我又哭哭啼啼了兩天。其實我心裏是很開心的,頭一次因為這毛病開心,亦是頭一次因為玉君不來看我而開心——就讓眼這麽腫著,看他如何帶我去年宴!

年宴的頭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安心。

只是玉君來了。

只是玉君來的時候,正逢我睡得昏昏沈沈,什麽都不知道。

只記得,眼前仍是那一片的漆黑,分不清夢與現實,只是感覺到有人走進來,便很是有主見地將頭下的枕頭一把抽出,扔過去呵道:“放肆!此為本娘娘的臥榻!”

“我知道。”

很輕很輕的聲音,聽那人似是慫了,我甚得意。於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一頭栽到被褥上繼續酣睡,不要了枕頭。

忽然,我感覺有一只手,冰冰涼涼,托起我的後腦勺,將枕頭墊回來。我覺得舒服,便不反抗。只是那手冰冰涼涼的,像玉般,一下子將我心中的煩躁與惱怒冰釋。

可是!

我忽然感覺異樣,臉上黏糊糊、冰冰涼,於是拼命把眼上的那兩片黃瓜甩下來:“不可以把吃的放在臉上!”

“你的眼太腫了。”

我沒理會,卻覺得那人將身子微微傾過來,我以為他要去撿那黃瓜片,便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順勢按在自己的雙眼上。

他見拗不過我,便只好於手上施法,指間更加冰涼,不知比黃瓜片好上多少倍。

我便滿足,準備睡去。

忽然,腦中一道亮光閃過,我猛地清醒——這是玉君啊!

一身冷汗,我已全然清醒,卻不敢睜眼。我忽地心中有了主意,不如就這樣將錯就錯好了。於是我佯裝著仍是迷糊狀態,開口問他:“我可算是你的朋友?”

“……嗯?”感覺他似是聽得有些發懵。

“不是好朋友,你何故來幫我敷眼睛呀?”我厚臉皮道。其實我知道原由,他也跟我說過,就像他又重覆的這般:“是妖王特命我攜你去年宴,迫不得已,為了不在年宴上現出醜態。”

“總之,”我仍是厚臉皮道,“我吃你喝你,自是應該知恩圖報。看你為情所困不淺,又差點把別人拉進泥潭,好在現在我已自己掙脫出來了,一片清明。不忍看你苦苦掙紮,要不,你跟我說說你與東方九久的事,我給你提點提點?”

這才是我的最終目的。我放下了玉君卻始終不甘心於東方九久。

夜晚寂寥,能找個人說心事應該是一件很是求之不得的事。亦或許是,他覺得虧欠於我,便就遷就了。

他的聲音在黑暗與寂靜中分外清晰地傳入我耳,一字一句:“我見她不過幾面,且相隔甚遠。她為妖王之徒,伴妖王左右,每每見之,都是一襲白色長裙,頭發散落,卷曲成煞是好看的弧度,其中更有一縷白絲如大漠炊煙裊裊。她發尾於腰際挽成一朵花,一朵有一白瓣的花。她神情總是恬淡安然,亦聞說她琴技於東極無可匹敵者,我常想見她撫琴。你覺如何?”

我覺如何?

“美啊,”我訥訥地說,“自是很美……可,可僅幾面之緣而已?”我亦吃驚。

“是我癡心。”

玉君本就像書中畫中才有的人,原來他的感情也是這般像書中畫中才有。這還真是有意思。我又突發奇想地問:“那你覺得我如何呢?”

“做盡天下惡事。”他毫不猶豫。

算了,我還是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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