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亭上一陣風吹來，帶著那湖水的冰涼，浸入我的骨頭。爾後，那涼又絲絲地襲上心頭。

上兩次，玉君雖罰了我，但他其實是並未動怒的。我看得出來。但是，這次，當我聽到小丫頭說到“狐族九帝姬”這五字時，我就知道，他的氣，他與妖王的氣，究竟是因為什麽。那九百九十九尊陰陽八卦爐裏的藥固然貴重，那九百九十九尊陰陽八卦爐自是，白玉藥爐亦是，若我猜，最致命的其實是那白玉藥爐裏的藥。若我猜，那是給狐族九帝姬的。我亦是想明白為什麽被置在丹閣最頂端的是它了。

“好了，我自己過去吧。”我跟身後的小丫頭說。

“是。”她收了傘，退了下去。

我走上通往伏波亭的木廊。

伏波亭。亭下潛著一條銀蛟。這類欲要修煉成妖卻不得的獸物，性情往往最為狂暴。而這條亦是，只不過是被妖王殿下與玉君共同馴服了，養在這湖中蘊些靈氣，潤澤湖畔草木，也使人在伏波亭上沐浴這靈氣於無知無覺中修行。

妖分兩類。一為獸物修煉幻化而成，過程十分艱辛，涼涼是個奇葩。而此類若修煉不成，便會痛苦異常，失去神志，成為惡獸，模樣恐怖，暴躁殘忍，常常隱匿在一些荒山、大澤與樹林中，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小領土，基本上沒人會去。而如若成了，往往很不一般，涼涼亦是個奇葩。修煉而成的，譬如掌司命，四極之中若幹君，再者是南極甚是有威名的桃花妖。二類，則為人間執念極深的魂魄，在黃泉路上徘徊不走，便由掌司命從輪回中牽引到妖世來，清除記憶，在妖世中投胎。 如果運氣好，在人世不能喜結連理的一對，都有著太深的執念，都被牽引到了妖世，冥冥中就可以再次續緣。 而這類多入了世族，譬如東極狐族、西極鮫人族。

而我不大清楚我是個什麽，我失憶過。根據許多小丫頭的猜測與我自己的分析，我想我可能以前認識玉君，也可能不認識，而因為我長得與他思慕的狐族九帝姬六分像，他便娶了我。而我當時應該是喜歡他的吧？至少現在是。也許就是因為狂喜與激動，在婚前失憶了。但也有小丫頭說我是兩年前落難被救回來的。是因為落難失憶，才被救，才成了一段沒有婚宴的婚事。

到底如何，我不知道。

所以我時常茫然，倍感孤獨，沒有一個家。於是便把這與玉君性情頗像，幾分清冷的沏澤宮，當做自己的家，與涼涼守著一座美麗卻空蕩蕩的寢宮。

玉君外表清冷，他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捉摸不透。我望著那湖心青玉色的背影，心裏突突跳幾下，雙手不自覺地滲出細細密密的小汗珠，絞著衣角。他很好。可是他有多好，就把我襯得多糟糕。

玉君名為元極，但他只讓我叫他“玉君”，至多是個“玉君殿下”。兩年情分，我連他手都沒碰過一下，更遑論別的什麽。

玉君是東極三君中與妖王殿下最為親近的君。

玉君同妖王一樣不食人間煙火。但妖王為王，殺伐決斷，狂傲不羈，玉君則是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如玉溫潤清涼。

玉君彈得一手好琴，可引方圓百步之內，群鳥和鳴，沈鱗競躍。

……

玉君這麽好，像畫中人，像書中人，不像妖卻像上神。他沖淡平和，外表甚至有點冷淡，像個看破了紅塵的隱士。可我知道，唯有一個人，四個字，是他的軟肋，是固化為刺鯁在我喉中的痛。

我走過去，坐到他的身邊。

案幾上空無一物，看來這次妖王來，他們吃糕的心情是一點都沒有了。我看一眼他，面容俊秀，還是那般不染半絲塵埃。而他的額角凝出一粒汗珠來，我才註意到，他一只手中握著一塊白玉，另一只手持著一把銳刀在雕刻。那玉的白，灼痛了我的眼。

湖畔忽吹來一陣風，夾雜著花香。我攥緊拳頭，壯著膽子，聲音到了嘴邊卻成了氣若游絲：“你生氣？”

……

“玉凝脂，是給東方九久的藥！”

這怒氣。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想哭。

我以為溫文爾雅的玉君是從來不會生氣的。破例，不就常常是為了心裏的人麽。就像我，自以為是個多麽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甚至看不過涼涼的膽小，可自己在玉君面前，不也就是一只小白兔麽。

東方九久。我咬牙於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妖世上為什麽要有一個東方九久！東方九久沒了後，又為何還有這麽多人死死念著不放！為什麽這些死死念著不放的人裏，有我喜歡的人！

我與她素昧平生，她卻害我求之不得。

你想不想聽聽她是誰？她同樣是一個和玉君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將我襯得糟糕透頂的人。

東方九久是東極狐族九帝姬，受盡寵愛，妖王的，掌司命的，玉君的，狐族帝姬們的，世人的。

東方九久的相貌，堪稱娃娃中的娃娃，不是幼稚，是精致。唯一不足的，便是年歲尚小，沒有那種韻味。初落妖世，掌司命便說她有天人之相，那種天生就為受寵的模樣。她的頭發，難得一見的卷曲柔軟，像西海萬丈之下的海草，其中一縷天生白玉之色，猶如她真身玉狐的毛色，剔透無瑕。亦是玉君手中那塊玉的白。

東方九久琴技無師自通，東極第一，獨會的一曲《招狐引》可招來方圓十裏之內所有未成精的狐貍，與之和鳴。所以，玉君苦練琴技的原因，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此恨實非，一朝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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